公元1367年,元至正二十七年,吴元年,十月二十一,这一天在应天府吴王府前的大校场上,已经称吴王的朱元璋望着麾下即将北伐的将士们,心潮澎湃,激动不已。此时,朱元璋已下令命丞相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平章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军25万人由淮河入河南,北伐中原,彻底推翻元朝的统治。而在大军临行之前,朱元璋亦作了慷慨激昂的出征动员,其中引用了南宋李壁为韩侂胄起草出师诏书中的一句话:“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是的,很多文章都认为这句话是朱元璋原创的,其实不是,朱元璋只是引用而已。不过,心情是一样的…面对元朝的腐朽统治,朱元璋是发自内心的痛恨,但其实除了国仇之外,这其中亦饱含着家恨,以及…信念的传承。
关于朱元璋年幼时全家饿死的故事,想必大家都非常熟悉了,开局一个碗,全靠自己拼,确实是对朱元璋早年生平再形象不过的写照,只是…朱元璋对元朝的痛恨,其实不止于国仇家恨,同时也有着其祖父对他的深刻影响。我们都知道,朱元璋的父亲是朱五四,朱世珍这个名字是后来朱元璋给他爹取的,而朱元璋的母亲则是陈氏,后来被追尊为淳皇后。朱元璋他们家属于世代贫农,但是朱元璋的母亲家却不是…朱元璋的外祖父,也就是他的姥爷,他母亲的父亲陈公,堪称当世传奇人物,而这位陈公,便是我所要讲的,大明的原点。为什么要把朱元璋的姥爷拔的如此之高呢?这还要从陈公的生平说起。朱元璋在建立大明后,追封外祖父陈公为扬王,立庙设祠,设守墓户二百一十家,世代祭祀,并亲笔撰写了记述外祖父生平的《扬王行实》和《祭外祖扬王文》。
其中,《扬王行实》全文如下:“王姓陈氏,世维扬人,不知其讳。当宋季,名隶尺籍伍符中,从大将张世杰扈从祥兴。至元己卯春,世杰与元兵战,师大溃,士卒多溺死。王幸脱死达岸,与一二同行者,累石支破釜,煮遗粮以疗饥。已而绝粮,同行者闻山有死马,将其烹食之。王疲极昼睡,梦一白衣人来曰:「汝慎勿食马肉,今夜有舟来共载也。」王未之深信,俄又梦如初。至夜将半,梦中仿佛闻橹声,有衣紫衣者以杖触王胯曰:「舟至矣。」王惊寤,身已在舟上,见旧所事统领官。时统领已降于元将,元将令来附者辄掷弃水中。统领怜王,藏之艎板下,日取乾糇从板隙投之,王掬以食。复与王约,以足撼板,王即张口从板隙受浆。居数日,事泄,彷徨不自安。飓风吹舟,盘旋如转轮,久不能进,元将大恐。统领知王善巫术,遂白而出之。王仰天叩齿,若指麾鬼神状,风涛顿息。元将喜,因饮食之。至通州,送之登岸。王归维扬,不乐为军伍,避去盱眙津里镇,以巫术行。王无子,生二女,长适季氏,次即皇太后。晚以季氏长子为后,年九十九薨,遂葬焉,今墓是已。”
这篇《扬王行实》记载了朱元璋的外祖父陈公传奇的一生,从《扬王行实》中我们能够知道,陈公曾追随过南宋名将张世杰,还参加过南宋灭亡的崖山之战!文中提到的“至元己卯春”,正是公元1279年崖山之战发生的年份,而参考其它有关陈公的记载,可以确定,朱元璋的外祖父陈公确实是崖山之战幸存的一名南宋士兵。当然,《扬王行实》中以很大的篇幅记载了一位已经投降元朝的统领对陈公的照顾,还先后冒着生命危险两次救了陈公,虽然里面也不乏玄奇之说,但正是这些被刻意修饰过的内容,反倒是佐证了陈公确实参加过崖山之战。试想,如果连去都没去过,那还需要被救么?而且还是救了两次?当然,之所以这么写,无非是想要说明陈公是冥冥之中自有神佑,而陈公解甲归田之后的生活,就更有意思了。原文里说,“王归维扬,不乐为军伍,避去盱眙津里镇,以巫术行”,这里讲的“巫术”并非大家所认为的“巫术”,而是以算命为生。也就是说,陈公回家之后,就到处为人算命以谋生计。
后来,陈公生了两个女儿,其中长女嫁给了姓季的人家,次女嫁给了朱五四,成为了朱元璋的母亲。我们都知道,朱元璋他们家很穷,所以愿意把女儿嫁给朱五四的陈公,家境想必也不会太好…毕竟走街串巷为人算命,也确实难以攒下万贯家财。不过呢,有一点非常重要,哪一点呢?就是陈公的寿数。按照《扬王行实》的记载,陈公“年九十九薨”,这在那个年代绝对是高寿中的高寿了,即便是到了今天,也是高寿而终。那么答案就出来了,陈公他老人家活了这么久,一定是跟外孙朱元璋有过接触的,而且是多年的接触。再结合陈公为人算命的职业,语言上的艺术绝对是差不了,所以闲来给朱元璋讲述宋末时期的故事,以及崖山之战的故事,则是理所当然。要知道,朱元璋出生的时候,距离崖山之战只过去了49年,陈公参加过崖山之战,且先于女儿淳皇后去世,那么朱元璋出生时陈公也年近八十了。八十岁左右的老人,即便依旧耳聪目明,但是回忆唠叨是肯定的…所以我会认为,朱元璋是听着姥爷陈公的故事长大的。
而这一点,也在朱元璋所写的《祭外祖扬王文》中能够看出:“孙起布衣于淮甸,渐群雄之来从,凡二纪于兹。其间摧坚抚顺,敛迹豪雄,平祸乱于寰宇,播声教于八埏,安黔黎于市村。是以尊称华夏,耀扬六军,握九伐之威以镇顽,积四海之利以赏善,斯非上天、后土之昭鉴,海岳之效灵,家祖、外祖累世皆积阴功,奚若是耶?每念外祖之灵,必欲亲诣,年思月想,终不遂行,为其国事浩繁,弗克诣前。今特命外从孙曹国公李文忠以牲醴之奠献于陵所,以建灵堂及云追封外高曾祖考妣之由,惟我外祖英灵不昧,尚飨!”里面所说的“每念外祖之灵,必欲亲诣”,绝不是一句简单的客套话,要知道,那个年代是信这个的,要是敢拿谎话来糊弄先祖,别说过去了,就是当下也是数典忘祖之辈。所以,朱元璋是真心诚意怀念姥爷的,那为什么会怀念姥爷呢?必然与其年少时所接受的教诲离不开,因此,这不就形成了闭环吗?而且,朱元璋给姥爷陈公修的坟,规格不是一般的高…即便是以王墓的规格来看,也是一顶一的水平。
当然了,朱元璋的姥爷陈公的墓现在还在,位于安徽省明光市津里镇官山乡松山村,南距官山乡2公里,西距七里湖1.5公里。墓冢封土呈圆丘形状,高约30米,占地约700平方米。墓前原有神道、碑刻、石雕等,后来均遭破坏,部分石刻残件现湮没土中。其墓志铭为明初大儒宋濂所作:“皇帝建国,克展孝思。疏封母族,自亲而推。锡爵维扬,地迩帝畿,立庙崇祀,玄冕衮衣。痛念宅兆,卜之何墟,闾师来告,今在盱眙。皇情悦豫,继以涕洟,即诏礼官,汝往葺治,毋俾荛竖,跳踉以嬉。惟我扬王,昔隶戎麾,狞风荡海,粮绝阻饥。天有显相,梦来紫衣,挟以登舟,神力所持,易死为生,寿跻期颐。积累深长,未究厥施,乃毓圣女,茂衍皇支。萝图肇开,鸿祚峨巍,日照月临,风行霆驰。自流徂源,功亦有归,无德弗酬,典礼可稽。聿昭化原,扶植政基,以广孝治,以敦民彝。津里之镇,王灵所依,于昭万年,视此铭诗。”可以说,朱元璋对姥爷陈公是发自内心的崇敬,不然的话何以如此高的规格来营建并祭奠其墓冢呢?
公元1351年,元至正十一年,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高举义旗,起兵反元,因打红旗,头扎红巾,史称红巾军起义。起义军竖起大旗,旗上一联云:“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公元1352年,元至正十二年,走投无路的朱元璋收到儿时伙伴汤和的来信,邀请他参加郭子兴的义军,在被人告密的情况下,朱元璋不得已,起身投奔郭子兴,而这一年,朱元璋是25岁。公元1368年正月初四,历经16年的浴血奋战,41岁的朱元璋建国大明,建元洪武,最终实现了姥爷陈公一生未了的心愿…而此时,距离崖山之战,已经过去了8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