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一日冷似一日，而春节的脚步却也一天比一天临近。今天是腊月十七，也是二十四节气中一年之始立春的日子，我带着单位与社会各界的心意再次来到保育院，看望慰问那里可爱的孩子。
去年下半年，保育院重新进行了装修，我还是在装修完成后头一回来。院长早已在门前等候，推开崭新又厚重的木门，暖意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迎面而来，门厅的墙壁上，整齐地悬挂着两面照片墙，一面是“英雄父母纪念馆”，黑白或彩色的照片里，那些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的面孔正静静地注视着来人，另一面是“远方父母守望墙”，贴满了孩子们与在外工作父母们的合影，有些照片已经泛黄卷边，显然是反复取看的结果。两张照片墙之间，挂着一幅孩子们集体完成的蜡笔画，画面上，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背景是绚烂的烟花和圆圆的月亮。
跟随院长的脚步，我们穿过一条贴满孩子们绘画作品的走廊，画的内容大多是春节主题，红灯笼、年夜饭、舞龙灯…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一些特别之处。有的画里，餐桌旁总少一个人，有的烟花下，只有孩子和老人，有的全家福中，父母神情冷峻，面容庄严…这些细节无声地诉说着每个孩子独特的故事。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活动室，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十几个孩子正围坐在长桌旁制作春节装饰，彩纸、剪刀、胶水散落各处，空气中飘着浆糊特有的甜腻气味。看到我们进来，孩子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里混合着好奇、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活动室的另一边，几个女孩子正围在一起写春联。一个扎着马尾辫、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正在红纸上挥毫，她的笔迹刚劲有力，完全不像出自孩子之手。“这是小晔，父亲某年前牺牲，母亲去年刚刚因公殉职。”院长低声介绍道。小晔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抬头对我们笑了笑，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我在写‘忠魂铸丰碑，丹心照汗青’，是送给所有叔叔阿姨的。”她指着墨迹未干的春联说道。阳光恰好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和眼睑下淡淡的阴影。她告诉我们，母亲牺牲后，她辗转了两个亲戚家，最后来到保育院。“这里很好，有某妈妈，还有弟弟妹妹们。”她说“某妈妈”时，自然地向某保育员的方向偏了偏头。而那位被称为“某妈妈”的保育员，正弯腰指导一个更小的孩子握笔，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中午时分，我们和孩子们一起在食堂用餐。长条形的餐桌擦得发亮，饭菜简单但营养均衡，白菜炖豆腐、土豆烧肉、西红柿鸡蛋汤。孩子们有序地排队打饭，大一点的孩子会帮助小一点的孩子端碗。期间，一个叫小莹的七岁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吃饭很慢，每吃几口就会抬头看墙上的钟。“小莹在等妈妈的电话。”院长低声解释，“她妈妈在某地工作，说好今天中午打电话来。”果然，当时针指向十二点半时，保育员轻声唤道：“小莹，电话来了。”女孩几乎是跳起来的，小跑着跟老师去了隔壁的“亲情通话室”。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她抓着电话听筒的侧影，头微微低着，不住地点头，偶尔发出“嗯”、“好”的回应。通话不到十分钟，她走回来时，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努力上扬着。
午后，孩子们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我们跟随几个孩子来到了保育院的图书馆，说是图书馆，其实只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几排书架，几张桌椅，但布置得十分温馨。墙上贴着读书心得，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在冬日里依然顽强地绿着。窗外，保育院的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在踢毽子，彩色的羽毛在空中起起落落，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与室内的安静形成微妙的和声。“英烈的遗孤，承载着荣耀也背负着伤痛，留守的孩子，渴望着亲情也学会了等待。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提供衣食住行，更是要在这段特殊成长期里，给他们一个稳定的情感锚点。”院长告诉我们，保育院有数位常驻的心理老师，每周都为孩子们开展团体辅导和个别咨询，还定期组织“英雄故事会”和“远方父母分享会”，让孩子们理解父母的选择与付出。
“最难的是节日，特别是春节。”院长介绍道，“别的孩子盼着父母回家，我们的孩子，有的父母永远回不来了，有的父母很难回来。所以我们把春节过得特别隆重，计划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就开始准备，一直到大年三十，每一天都有活动。我们要让孩子们感觉到，这里也是家，这个大家庭也团圆。”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春节活动安排表，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炖锅肉…传统的年俗被精心设计成集体活动，每个孩子都有参与的任务。院长折起安排表，重新放回口袋，“虽然不能完全替代，但至少，不让任何一个孩子在这个节日里感到自己是孤单的。”
天色渐暗，保育院的灯光次第亮起，我们要离开时，孩子们正在食堂吃晚饭。院长送我们到门口，站在那两面照片墙之间。“每年春节，我们都会在这两面墙之间拍一张全家福。”院长说，“告诉英雄的父母，你们的孩子很好，告诉远方的父母，你们的孩子在健康成长。”门外的寒风依旧，但门内的温暖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墙壁。我回头望去，透过食堂的玻璃窗，能看到孩子们吃饭的身影，能看到工作人员忙碌的轮廓，能看到墙上那些永远年轻的面孔和远方父母的笑容。这一刻，我更加深刻的理解到，保育院不仅仅是一个关怀的机构，它是一座灯塔，在生活的凛冽与寒冷的冬日中，为这些特殊的孩子提供着不灭的光亮。
回程的路上，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春节的氛围愈发热烈。商场外墙的电子屏播放着阖家团圆的广告，车站里挤满了返乡的人群，每个窗口都透出等待的灯光。我想起保育院里那些孩子，这些孩子在命运的特别安排下过早地接触了生命的沉重，却也在这个过程中绽放出惊人的韧性。保育院的孩子们用他们的方式诠释着“团圆”的另一种含义，不是血缘的必然聚集，而是心灵的相互靠近，不是地理的无间相处，而是情感的紧密相连。当他们在除夕夜围坐在拼起的长桌旁，当他们一起举起杯子说“新年快乐”，当他们在同一屋檐下分享同一锅饺子的温暖，某种意义上的团圆已然实现。这种团圆或许不完美，但它真实、坚韧，充满生命力。
我们的探望只是短暂的，但保育院里的日子仍在继续。院长和她的同事们日复一日地守护着这些孩子，用耐心和智慧搭建成长的阶梯，用爱心和专业修补心灵的缺口。他们是这些孩子生命中的稳定背景，是暗夜里的掌灯人。而当新春的钟声敲响，愿保育院的每一盏灯都明亮温暖，愿每一个孩子都能在爱中继续前行，愿每一份牺牲都被永远铭记，愿每一次等待都不被辜负。在这片我们共同生活的土地上，正是因为有着这样不灭的灯火，有着这样默默的守护者，有着这样坚强的成长者，寒冬才总是孕育着暖春，离别才总是连接着重逢，伤痛才总是转化成为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