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如同茫茫白色海洋中的一叶扁舟,窗外的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天是铅灰色的,地是雪白的。雪花不是浪漫地飘落,而是被狂风撕扯成碎片,横着扫过荒原。
“还有四十公里,但这路况…”驾驶员小陈话没说完,车轮又一次打滑。我赶忙抓紧扶手,看着仪表盘上的温度显示,零下三十一度…这还只是山下的温度。
我们此行要去的是雪山深处的一个边防哨所,那里驻守着几十名官兵。此行的目的不仅是为他们带去补给物资和新年慰问,还有一个特殊的任务,那就是协助他们与家人进行一场难得的视频通话。由于哨所通信条件有限,这样的“见面”机会,一年也只有寥寥数次。
清晨五点,天还未亮,我们就从驻地出发。车厢里塞满了书籍、药品、新鲜蔬菜,以及一套精心准备的卫星通讯设备。技术人员小张反复检查着设备,喃喃道:“希望今天信号稳定些。”出城不到二十公里,柏油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冰雪覆盖的简易公路。小陈是这条路上的“老边防”,他告诉我,这条路每年有七个月被冰雪所封,只有履带式巡逻车和越野性能极好的车辆才能通行。
“去年冬天,送年货的车陷在离哨所十公里的地方,官兵们硬是用人力把物资背了上去。”小陈说,“来回二十公里,在齐膝深的雪里走了六个小时。”我沉默地望着窗外,远处雪山连绵,像沉睡的巨兽,而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那些巨兽的脊背上。
中午时分,我们到达第一个执勤点,一座建在山腰上的小平房。这里驻守着X名战士,负责方圆XX公里的边境线。班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颊上有两团明显的高原红,看到我们,他眼中闪过惊喜,随即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辛苦了!”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依然洪亮。我回礼后,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紫红色疤痕。“不辛苦,你们才辛苦。”我说。平房很小,不到二十平方米,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贴着地图和边防政策宣传画,角落的铁炉子上,水壶正冒着热气。
我注意到窗台上有一个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那是秋天采的,”班长有些不好意思,“这里冬天什么都看不到,有点颜色看着心里舒服。”我们卸下部分物资,小张则开始调试通讯设备。听说可以尝试视频通话,战士们的眼睛立刻亮了。“我媳妇前两天刚生了,我还没见过孩子。”一位中士腼腆地说,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在执勤点简单测试通讯信号后,我们继续向山顶哨所进发。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行,车子几次陷入雪坑,我们不得不下来推车。海拔越来越高,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我感觉到轻微的头痛,这是高原反应的迹象。“海拔四千X了,”小陈说,“哨所在五千X的位置。”随着海拔升高,植被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裸露的岩石和永恒的冰雪。狂风裹挟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坐在车里,也能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冷。
“战士们每天都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巡逻吗?”我问。“每天,”小陈点头,“不管什么天气,边境线必须有人走。有一次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五米,大家用绳子拴着彼此,硬是完成了巡逻任务。回到哨所时,好几个人的脸都冻伤了。”我看着窗外肆虐的风雪,想象着在这样环境中行走的场景,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敬意。
下午X点,我们终于到达哨所,这是一座灰色的两层建筑,背靠峭壁,俯瞰着远处的河谷。国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那抹红色在这片白色世界中格外醒目。听到车声,官兵们列队迎接,他们的脸庞被高原阳光和寒风雕刻成古铜色,眼神清澈而坚定。
哨长简要汇报了工作情况:“本周完成巡逻任务X次,边境线一切正常。”“辛苦了,”我说,“此次专程来看望大家,就是看过年还有什么需求没有。”战士们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我注意到,他们的嘴唇大多干裂,手指关节粗大,这是长期在严寒环境中工作的痕迹。
哨所内部温暖而整洁,但空间略为狭小。一楼是宿舍和食堂,二楼是值班室和通讯室。墙上除了地图和规章制度,最引人注目的是贴满照片的“家国墙”,一边是官兵与家人的合影,另一边是祖国各地的风景照片。“想家的时候,就看看这些。”一名战士说。
晚饭时,炊事员端上了热腾腾的四菜一汤。我注意到,青菜只占很小一部分。“省着吃,”炊事员解释,“这些新鲜蔬菜得吃半个月呢。”晚饭后,我参观了哨所的其他设施,图书室里书籍不少,但大多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活动室有一台电视机,但只能收到两个频道,而且信号时常中断。
最让我动容的是荣誉室,不大的房间里,陈列着哨所历年获得的奖状锦旗,以及一些特殊的“藏品”。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是第一任哨长从边境线上捡回来的,一本已经泛黄的巡逻日志,记录着三十年前的一次突发情况处理,还有一幅手绘的边境地形图,标注着只有这里的人才懂的符号。“这些都是我们的传家宝。”哨长自豪地说。
晚上七点,哨所里弥漫着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气氛。小张在通讯室里调试设备,战士们则在走廊里排队等候,每个人都整理过军容,有的还偷偷抹了点润唇膏。“信号不稳定,可能随时中断,”小张警告道,“每人最多五分钟。”第一个走进通讯室的是那位刚当父亲的中士,他从执勤点赶来,就是为了同家人视频通话。
当屏幕上出现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媳妇…”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看,这是咱们的儿子,”女子将婴儿凑近摄像头,“他眼睛像你。”中士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脑海里。他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家里都好,你别惦记,”女子强笑着说,“你守着国,我守着家。”信号开始不稳定,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中士急切地凑近屏幕:“儿子叫什么名字?上次你说还没想好…”“叫XX,”女子清晰地说。画面在这一刻冻结了,中士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个进来的是位上士,屏幕上出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母亲。“妈,您头发怎么全白了…”上士的声音哽咽了。“老了呗,”母亲笑着抹了抹眼角,“你在那边冷不冷啊?”“不冷,暖和着呢,”上士挺直腰板,“吃的也好,睡得也好,领导特别关心我们。”
我知道他在说谎,这里的寒冷足以冻裂钢铁,新鲜蔬菜更是奢侈品,缺氧让每个人夜里辗转难眠。但所有的边防官兵都学会了这样的“谎言”,对家人,他们永远报喜不报忧。
母亲絮絮叨叨地讲着家乡的事:谁家孩子结婚了,哪条路修好了,今年的收成怎么样…上士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仿佛要将这些平凡的琐事一一收藏。“你要照顾好自己,”母亲最后说,“不用惦记我。”信号再次中断时,老兵对着黑屏敬了一个礼,轻声说:“妈,保重。”
通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每名官兵进去时都紧张而期待,出来时眼圈泛红却神情坚定。我注意到,他们与家人对话的内容惊人地相似,询问父母身体,叮嘱妻子照顾好自己,告诉孩子要听话…而家人的回应也同样相似,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担心,为国守疆是光荣的…
视频通话结束后,我和几名战士围坐在火炉旁。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炉火正旺。“这样的通话,对我们来说太珍贵了,”一名战士说,“能看到家人的脸,听到他们的声音,比什么都强。”“但也最难受,”另一名军官低声说,“看到父母老了,孩子长大了,自己却不在身边…”
哨长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噼啪作响。“我当兵XX年,错过了父亲最后一程,错过了儿子中考,错过了结婚纪念日无数次。”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从没后悔过。因为我知道,正因为有我们在这里错过,才有亿万家庭不错过他们的团聚。”
他们讲述了无数个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日子,在齐腰深的雪中跋涉X小时,只为检查一个界碑是否完好,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夜站岗,睫毛上都结满了冰霜,为了让生病的战友及时得到救治,八个人轮流背着他走了二十公里山路…
我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最小的才十八岁,本该是在大学校园里享受青春的年纪,却选择在这苦寒之地守卫边疆。他们的手上布满老茧,脸上刻着风霜,但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后悔吗?”我问。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答:“不后悔!”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还未亮,巡逻队已经准备出发,我要求一同前往,哨长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了。我们一行X人,沿着被积雪覆盖的小路前行。风吹得人几乎站不稳,雪灌进衣领,立刻融化成冰冷的水滴。即使穿着厚厚的防寒服,寒气依然无孔不入。
巡逻队员们却显得很适应,他们步伐稳健,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走了大约一小时,我们到达第一个界碑。界碑矗立在风雪中,上面的“中国”二字鲜红夺目。战士们仔细清理界碑周围的积雪,检查碑体是否完好,然后庄严地向界碑敬礼。
这一刻,我深刻理解了“国土”二字的重量,它不是地图上抽象的线条,而是这些战士用脚步丈量、用生命守护的实实在在的土地。巡逻途中,我注意到一名军官总是走在最外侧,那是风雪最大的位置。我知道,这或许是哨所不成文的规定,最危险的位置,总是由经验最丰富的党员干部承担。
午饭后,我们不得不启程返回。战士们列队送行,他们的身影在风雪中站得笔直。“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守好祖国的每一寸土地!”哨长带领全体官兵承诺。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中,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与雪山融为一体。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钉子一样钉在祖国的边防线上。
回程路上,我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些视频通话的画面,画面与巡逻时战士们坚毅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而震撼的图景。我们的边防官兵,他们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但他们首先是祖国的卫士。他们放弃了与家人团聚的温暖,选择了雪山上的严寒,放弃了城市的繁华,选择了边关的寂寞。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家,而是因为他们更懂得“有国才有家”的道理。
视频通话这一现代通讯方式,并没有消解距离带来的思念,反而让这种思念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真切。屏幕那头,是岁月静好,屏幕这头,是风雪边关。而他们,就是连接这两个世界的人,用他们的坚守,守护着屏幕那头的每一个笑容。风雪依旧,边关依旧,而那些可爱的官兵,也依旧坚守在那里,他们用青春和热血,在雪山之巅书写着对祖国最深沉的爱。
回到驻地,我第一时间开始撰写这次边关之行的报告。但我深知,无论怎样生动的文字,也难以完全描绘出那些戍边官兵的真实生活,无论怎样真挚的情感,也难以完全表达对他们崇高精神的敬意。风雪边关,有一群最可爱的人,他们沉默如山,他们坚守如磐,他们就是移动的界碑,他们就是活着的长城。
夜深了,我站在窗前,望向雪山的方向。风雪应该还在继续吧,而我们的官兵,一定还在边境线上巡逻,用他们的脚步,丈量着祖国的神圣领土。也许此刻,某个战士正在哨位上,怀揣着刚刚视频通话的温暖,在寒风中挺直脊梁。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而我知道,在遥远的边关,在那雪山之巅,我们的官兵正注视着同一场雪,守护着同一片国土。他们的故事,应该被铭记,他们的精神,应该被传颂,他们的奉献,应该被感恩。
致敬,卫国戍边的官兵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