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凌晨四点醒来的。原本没打算去,说实话,我这个人吧,其实不太愿意凑这种热闹。但凌晨四点醒来之后,我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全是当年看他视频的画面,听他操着一口东北腔在那儿给人讲“什么专业好找工作”。他讲的东西糙,但理不糙。我慢慢理解了,这个时代最缺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专家,而是肯蹲下来跟你好好说话的人。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从北京到苏州的高铁票,当天来回的,全部售罄,全部。
我不死心,又刷了一遍,发现有的车次连候补订单都补满了。后来我一个苏州的朋友跟我说,这几天苏州各个车站出来的人流比春运还大,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很多人提前两天就到了,在追悼会附近的宾馆住着。我的运气实在不错,六点整一过,正好有车次放出了几张商务座的票,在我眼疾手快之下果断抢到,顺便连返程的票也买到了…算了下,一共花了近四千元。花这么多的路费,去送别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至少对我而言,这是头一回。
我到苏州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殡仪馆在吴中区,我打车过去,司机一听我要去那里,直接说:“你是来送张老师的吧?今天我已经拉了七八个这样的单子了。”快到地方时,我愣住了,人太多了。只能遥望殡仪馆,而后从殡仪馆往外延伸,沿着马路两边,排了两条长长的队伍。我目测了一下,至少排出去一公里多。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举着花,或者拿着张雪峰的照片。队伍缓慢地往前移动,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偶尔有人小声说几句话,也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
我也排进队伍里,前后都是年轻人。前面那个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写着“张老师,谢谢你救了我”。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他是河南信阳的,家里穷,高中毕业的时候差点去打工了。后来看了张雪峰的视频,咬咬牙复读了一年,考上了某大学的一个工科专业。“如果没有张老师,我现在可能还在哪个工地上搬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后面站着的是一个姑娘,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职业装,像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她说她在上海工作,请了半天假,坐高铁过来的。“张老师有一句话我记了六年,‘你现在的努力,决定了你未来在哪里点外卖’。我每次加班累到虚脱的时候,就想起这句话。”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我注意到,来的人各种各样,有学生模样的,有上班族,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一个大叔,看起来五十多岁了,穿着一件很旧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束菊花,站得笔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和张雪峰是什么关系,但我看到他眼角有泪痕。
排队走了两个多小时,我终于进到了灵堂里面。灵堂布置得很朴素,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正中间是张雪峰的照片,选了一张他笑着的照片,就是那种大家最熟悉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得很大,好像在说“兄弟们,听我一句劝”。照片前面摆满了花圈和挽联。我扫了一眼,有他母校的,有他工作过的机构的,还有很多粉丝自发送的。其中有一副挽联写得很简单,就八个字:“有教无类,因材施教”。我觉得这八个字,是对张雪峰最好的评价。
他确实做到了“有教无类”,不管你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不管你是学霸还是学渣,只要你来找他,他都会认真地给你分析、给你建议。他不会因为你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就看不起你,也不会因为你的成绩不好就敷衍你。他也确实做到了“因材施教”,他不会跟所有人说“你一定要考研”,他会根据你的实际情况,告诉你哪条路更适合你。有的孩子适合考研,有的孩子适合考公,有的孩子适合直接就业,他会帮你分析清楚每一条路的利弊,然后让你自己做选择。这才是真正的教育。
我鞠了三个躬,凝视着那张照片。说实话,我跟他素不相识,这辈子没见过面,只是在网上看过他的视频、读过他写的文章。但那一刻,我确实很难过。我难过的是,这个社会太缺他这样的人了。在一个充满套话、空话、漂亮话的时代里,他是那个愿意说人话的人。在一个到处是“成功学大师”教你“只要相信就能成功”的圈子里,他是那个告诉你“现实很残酷,但你得面对”的人。在一个所有人都试图粉饰太平的舆论环境里,他是那个把窗户纸捅破的人。这样的人,走一个,就少一个。
我知道,把张雪峰捧得太高,也不合适。他不是完人,他身上有很多毛病。他有时候说话太冲,有时候情绪上头了会说一些不过脑子的话,有时候为了节目效果会刻意夸张。他的商业化运作也确实有些地方值得商榷,比如有些课程定价偏高,比如有些推广内容边界模糊。这些问题,你可以批评,可以讨论,可以争论。但你不能因为他有这些问题,就否定他做的所有事情。你不能因为他说错过几句话,就说他是个“骗子”。你不能因为他赚了钱,就说他“动机不纯”。
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就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你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几个字,就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钉在耻辱柱上。但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真的听过他说的每一句话吗?你真的知道他帮助过多少人吗?我在网上看到过一张截图,是张雪峰和一个学生的私信对话。那个学生说家里穷,买不起他的课,问他能不能便宜一点。张雪峰回复说:“你私信我你的地址,我把课程资料免费寄给你,不要钱。”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没人知道。因为他不说,他做的这些事情,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讲。他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年高考季都会发一条视频,内容是:“所有参加高考的同学,不管你们考得怎么样,都不要放弃。天塌不下来。如果你们不知道怎么填报志愿,可以来问我,免费的。”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一直说到他生病住院之前。
我从灵堂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人更多了。队伍比我来的时候又长了一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拿着喇叭喊:“请大家保持安静,有序排队,不要拥挤。”没有人拥挤,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地向前流淌。我沿着队伍往外走,想看看究竟排了多远。走了十几分钟,还没有看到队伍的尽头。马路两边都站满了人,有的举着花,有的举着牌子,有的举着手机,不是自拍,是把张雪峰的照片举在胸前。
路边停着很多车,有苏E的本地牌照,也有从全国各地开过来的。我看到一辆挂着黑A牌照的车,上面贴着“张老师,东北老乡来看你了”。还有一辆从广东开过来的,车身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开了很远的路。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追悼会。那个人也是一个说真话的人,也是一个帮助过无数普通人的人。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活着的时候被人骂,走了之后被人念。
我想起张雪峰说过的一句话:“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让人感谢我,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做,就没有人做了。”这句话,现在听来,格外让人心酸。他太累了。他把自己活活累死了。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一边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讲课,一边每天更新短视频,一边做直播,一边写书,一边还要回复成千上万的私信咨询?
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吃饭从来都是凑合,身体早就发出了警告信号,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什么呢?他在乎的是,多讲一堂课,可能就能多帮几个孩子。多发一条视频,可能就能多影响几个家庭。多回一条私信,可能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他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我坐高铁回北京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我想起张雪峰在一次采访里说过的话,记者问他:“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成就是什么?”他想都没想,直接说:“最大的成就?就是我走在大街上,有人过来跟我说,‘张老师,我听了你的话,考上了研究生’‘张老师,我听了你的话,找到了一个好工作’‘张老师,我听了你的话,改变了命运’。”“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就觉得,我这辈子没白活。”
张老师,你这辈子,真的没白活。那些你帮助过的孩子,会带着你的教诲,继续走下去。他们会成为工程师、医生、老师、程序员、公务员…他们会在这个社会的各个角落里,发光发热。他们会记得你教给他们的东西,不是那些具体的填报志愿技巧,而是那种“面对现实、不认命”的精神。
你走了,但你没有消失。你的声音,还在无数人的手机里、电脑里、记忆里。你的那些“难听”的实话,还在被无数人反复地听、反复地想、反复地用。十里长街,万人相送,这不是一个“网红”的待遇,这是一个“先生”的礼遇。
张老师,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