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24年,唐穆宗长庆四年,十二月初二,长安靖安里韩府,一代文宗韩愈奄奄一息。床榻边,门生李汉、张籍等人低声啜泣,而庭阶前,几位年轻侍女惶恐不安地徘徊。这位以儒家道统自任的文坛领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留给世人的却是一桩千年未解的公案。
将时间推回至两年前的长庆二年,二月初二这天,刚刚就任兵部侍郎的韩愈,就面临着一项棘手的使命。彼时镇州发生叛乱,兵马使王庭凑杀了朝廷派去的节度使田弘正,并要求朝廷正式委派他做节度使。朝廷派遣15万大军讨伐却失利,只得暂且同意让王庭凑做节度使,并派韩愈前往“宣慰”,也就是劝说王庭凑解除对深州的围困。
可以说,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连唐穆宗也意识到风险,急忙派人阻止。但韩愈慨然答道:“止,君之仁;死,臣之义。岂有受君命,而可以逗留自顾的道理!”说罢,韩愈慨然赴行。
在镇州,韩愈面对的是严阵以待的全副武装甲兵。他镇定自若,义正词严地对士兵们说道:“儿郎们,且不要乱闹,听韩愈来说。我且同你们谈谈叛逆与忠顺的利害吧。姑且不需远引古事,只看今朝安禄山、史思明这些叛贼,他们的子孙还在吗?还有当官的吗?”甲兵回答:“没有。”
韩愈接着说:“令公(指田弘正)忠义,封为节度使,又封中书令,子孙还在幼年,已经授了好官,其荣其宠,光耀天下。”士兵们喊道:“田弘正待我们刻薄,所以军心不安。”韩愈机智回应:“然而你们三军把他杀了,还说什么?”士兵们只得服软:“侍郎说的是。”
王庭凑见势不妙,担心军心动摇,立刻命令甲兵退出,并答应了韩愈的要求。镇州之行,韩愈不费一兵一卒,化干戈为玉帛,展现出非凡的勇气和智慧。宋代文豪苏轼后来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中称赞此举为“勇夺三军之帅”。
凯旋回朝后,唐穆宗对韩愈大为赞许,准备重用。然而,就在仕途看似一片光明之际,韩愈的私生活却悄然发生了变化。据五代陶榖《清异录》记载,韩愈晚年“颇亲脂粉”。他蓄养了一批年轻貌美的姬妾,其中有名可考的有绛桃和柳枝,两人皆能歌善舞,善于吟咏答对。
更引人注目的是,为了维持精力,韩愈开始服用一种名为“火灵库”的壮阳药膳。这种药膳的做法是将硫磺末搅拌进粥饭中,喂养小公鸡。等公鸡长大后再食用鸡肉,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摄取硫磺的“壮阳功效”。韩愈每天都要食用一只这样的“硫磺鸡”。
而这与韩愈公开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曾在《李干墓志》中批评了六七个因炼丹服药而死的人。表面上,他斥责服食丹药的行为,但私下里,自己却未能免俗。而在韩愈的《昌黎先生文集》 中,我们很难找到关于这方面生活的直接记载,所以,韩愈有意隐瞒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长庆四年夏,57岁的韩愈身体每况愈下。他不得不请假到新置的城南别墅休养。此时的韩愈,深受“足弱”之苦。这种也称为“软脚病”的疾病,以双脚软弱为主要特征,严重时甚至不能行走。韩愈在诗中自述:“足弱不能步,自宜收朝迹”,表明这一疾病已经影响了他的上朝办公。
韩愈的“足弱”症很可能与他在潮州的经历有关。公元819年,唐宪宗元和十四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潮州湿热的气候条件,使得当地成为“瘴气”多发之地。韩愈的侄子韩老成和好友柳宗元,都是因类似的疾病去世的。
而当时治疗“足弱”的药方中,硫黄正是主要成分之一。这些药方通常将硫黄、石钟乳研末,佐之以附子、天雄、石斛等药物。如此一来,韩愈便有了服食硫黄的“正当理由”。然而,如果韩愈同时为了壮阳而服食硫黄,又为了治病而使用硫黄,双重剂量的毒物积累,无疑会加速他身体的衰朽。
韩愈生命最后阶段的生活细节,通过他的诗歌和友人的记录,依稀可辨。在《南溪始泛三首》中,韩愈写道:“我云以病归,此已颇自由”。在城南别墅养病期间,他确实享受了一段相对闲适的时光,常与张籍、贾岛、姚合等友人泛舟、垂钓。
然而,表面的闲适背后,韩愈的健康状况持续恶化。他在诗中感叹:“余年懔无几,休日怆已晚”,透露出对来日无多的预感。据考证,就在韩愈去世前不久的八月十六日夜,他还与张籍、王建等人在家中聚会。韩愈作《玩月喜张十八员外以王六秘书至》诗,其中“玩玩夜遂久,亭亭曙将披”之句,表明他们彻夜未眠。
而张籍在《祭退之》中透露了更多细节:“中秋十六夜,魄圆天差晴。公既相邀留,坐语于阶楹。乃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可见,即使在生命尾声,韩愈的生活中仍不乏声色之娱。那个夜晚,他们有女乐助兴,直到天明。颇具意味的是,韩愈诗中提到“惜无酒食乐”,或许此时的他已经因健康原因被禁酒食,但女乐之娱却未停止。长庆四年十二月初二,韩愈在长安靖安里府第与世长辞,享年57岁。
关于韩愈的死因,争议持续了千年。其女婿兼门生李汉只是简单记载“长庆四年冬,先生殁”,未言明原因。而白居易在《思旧》诗中明确说:“退之服硫磺,一病讫不痊”。作为同时代人,白居易的证词具有相当分量。
清代学者如方崧卿、李季可、钱大昕等,都认为这一说法是“诬谤前贤”。他们提出,当时还有一个叫卫中立的人,也字“退之”,并且是因服食丹药而死,白居易诗中所指可能是这个卫中立,而非韩愈。然而,白居易与卫中立毫无交往,不可能在诗中突然提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另一方面,从医学角度来说,韩愈一直身体状况不佳,有明显的早衰迹象,比如视力不好、白发脱发严重、牙齿早脱等。他在诗文中多次提到父辈兄长盛年而亡,感慨“诸父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在这种情况下,韩愈很可能为了治疗早衰而服食硫黄等当时被认为是补药的东西,结果导致硫黄中毒,而“足弱”只是其中一种症状。
要理解韩愈的晚年行为,必须将其置于中唐士大夫的生活风尚中。当时,蓄养家姬、欣赏歌舞是文人雅士的普遍风尚。与韩愈同时代的白居易,就有著名的侍妾樊素、小蛮。元稹与韦丛、薛涛、刘采春等人的情感纠葛也为人津津乐道。在这种社会风气下,韩愈蓄养绛桃、柳枝等姬妾,并不算特别出格。
而服食丹药,更是唐代社会自上而下的潮流。从太宗到宪宗,多位唐朝皇帝渴望通过丹药延年益寿,甚至因此丧命。士大夫阶层争相效仿,以服食为时尚。韩愈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公开批评佛老,却私下服食丹药;表面上恪守儒家规范,实际生活却有所出入。这种公开形象与私下行为的矛盾,恰恰体现了唐代士大夫群体的复杂性和多重面相。
韩愈去世后,他的历史形象经历了复杂的演变。在正统文学史和思想史中,韩愈被塑造成“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的儒家卫道士。他反对佛教,倡导古文,强调道统,这些成就被不断强化。而他晚年服食硫黄、亲近脂粉的行为,则往往被有意无意地淡化或掩饰。后世“为尊者讳”的倾向,使得韩愈的死因成为一个谜团。
值得深思的是,韩愈对自己的行为似乎并非毫无认知。在临终前夕,他写信给门下弟子皇甫湜:“死能令我躬所以不随世磨灭者,惟子以为嘱”。他似乎已经预见到,能够让他不朽的,不是他的私生活,而是他的文字和思想。
“古史散左右,诗书置后前。岂殊蠹书虫,生死文字间。”韩愈的这首自嘲诗,恰如其分地总结了他的一生。他编撰过史书,从军征淮西,对军事、思想、教育等各类大事都表现出卓异的能力。但在各项事业中,最有成就的还应属文学事业。他是最恰如其分的“生死文字间”的文人,无论他的私人生活有多少争议,最终令他不朽的,仍然是那些流传千古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