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清明节,我站在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的时候,天色有些阴沉,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广场上人不算多,但台阶上摆满了鲜花,一束一束的,有的还带着露水。我低头看了看纪念碑上刻的那些名字,准确地说,有些地方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这里纪念的,是新中国成立前后牺牲在隐蔽战线的英雄们,一共846个名字被刻在墙上。但我们知道,真实数字远远不止这些。很多人牺牲了,连一块墓碑都没有,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在这里,我站了很久,脑海里想起了很多故事…
1947年秋天,北平。一个叫赵良璋的年轻空军军官,被国民党特务抓走了。赵良璋,江苏六合人,1921年出生在一个贫民家庭。他本来可以过得很安稳,军校毕业,空军服役,还去海外受训过,参加过对日作战。抗战那会儿,他是一腔热血、一身正气的青年军官。
可到了抗战胜利后,他突然变了。他的好友薛介民在日记里痛惜地说,赵良璋去了北平之后就“沉迷棋牌”,整天流连舞场、挥金如土、阿谀奉承。薛介民大概觉得,这个兄弟“堕落”了,被国民党的腐朽生活腐蚀了。
但薛介民不知道的是,舞会喧嚣的间隙,赵良璋在飞快地记录听到的机密;牌桌上输钱,是他套取作战计划的计谋。他身边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妻子蒋平仲,那个在外人眼里光鲜的“官太太”,也在学着迎来送往、周旋应酬。一个在明处周旋,一个在暗处支撑。这对年轻夫妻,用外人眼里的“堕落”,诠释了什么叫最危险的忠诚。
1947年9月,北平情报组织暴露,赵良璋被捕。判决书上写的“罪行”是:泄露北平地区空军部队番号、驻地、飞机种类及数量、航空人员素质等军事机密。1948年10月,赵良璋在南京雨花台就义,年仅27岁。
他在狱中写过一封诀别信,信里说:“人生无不散的筵席…平仲方面最好是改嫁…我是带着勇敢与信心就义的。我虽倒了,但顽强的性格仍使我精神永不灭亡…”27岁的年轻人,面对死亡,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平常事。
他牺牲后,蒋平仲终身未嫁。2008年,蒋平仲去世。亲友遵照她的遗愿,把她的骨灰撒在了雨花台赵良璋墓旁。时隔几十年,这对革命伴侣终于在雨花台永远相依。
赵良璋生前写过一首歌,是和薛介民一起创作的,叫《假如我为了真理而牺牲》。歌词里有这么一句:“假如我为了真理而牺牲,我燃烧不灭的心,会不朽地欢欣,永远地安宁…”他做到了。
2013年,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落成。广场中间,有四尊雕像。他们是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吴石,1894年生在福建闽侯。1929年去日本留学,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接连爆发,吴石的报国之心被彻底点燃。回国后,他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谋本部任职。可看着国民党内部的腐败横行,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另一边。
1947年,吴石和中共上海局建立了联系,开始为隐蔽战线工作。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他传递了大量关键军事情报。1949年8月,福州眼看就要解放了。吴石本来可以在福州迎接胜利。但就在这时,他被任命为国民政府“国防部”次长,要赴台湾上任。
去还是不去?去,是龙潭虎穴;不去,能保住性命。吴石选择了去。他要去获取更多关键情报。临行前,他不会不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和他一起去的,还有朱枫。朱枫,浙江镇海人,出身富商之家。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却在民族危亡之际变卖家产、义卖藏品,千金散尽支援抗战。
1949年底,朱枫接到任务,要赴台湾担任交通员。那时候,吴石的交通员已经牺牲了,组织急需有人接上这条线。朱枫去了,她和吴石、陈宝仓、聂曦组成了一个情报小组,后来被称为“东海小组”。他们在刀尖上传递情报,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
1950年,因叛徒牵连,这个小组暴露了。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先后被捕。朱枫被捕后,吞金自杀,宁受穿肠之痛也不屈服。吴石在狱中受尽折磨,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他们都牺牲了。
朱枫的孙女朱容瑢后来在宣讲时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不是无所畏惧,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坚守,选择在最险要的岗位上付出,选择在需要担当的时刻站出。”
吴石的孙女吴红说,电视剧播出之后,她和家人才真正了解到爷爷当年做了什么。她说:“我们看这个电视剧,是看我们的家人,从中知道他们原来是怎么生活的,做了哪些工作,其实这些原来都是不知道的。”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甚至他们的家人也不知道。这就是隐蔽战线。
有一句台词,是吴石将军说的,最近在网上传得很广:“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吴石雕像的脸,想起这句话。这不是豪言壮语,这是一个中年人,在知道自己回不来的时候,平静地说出的一句话。
在隐蔽战线上,很多人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石健民,河南信阳新县人,1905年生。1928年开始做秘密交通工作。他有一个外号,叫“隐身人”,因为后人找不到他的一张照片,对他的样貌,只有一张画像。
1931年,他接到一个任务,去武汉买50支手枪、5000发子弹。这在当时是掉脑袋的事儿。他去了,买到了,但怎么运回来?国民党军队的关卡一道接一道。石健民想了个办法,买一口棺材,把枪支弹药装进去,上面铺木板,钉实,再盖上一层被子衣物,最后把盖子封死。
他雇了一辆马车,拉着棺材往回走。沿途的国民党关卡,士兵们一看是棺材,嫌晦气,摆摆手就让他过了。50支手枪、5000发子弹,就这样运到了根据地。石健民后来还护送过程子华、成仿吾进出根据地。他记忆力惊人,重要文件看一遍就能“刻”在脑子里。
1939年秋,石健民在执行任务的路上被国民党军逮捕,在安徽被秘密杀害,年仅34岁。他留给后人的,只有一张画像,和一段“隐身人”的传说。
周惠年,也是河南信阳人。她16岁就开始做地下工作,是我党交通局第一位女交通员。那时候,她经常把文件和信藏在鞋里、袜筒里,或者买一条鱼,把信藏在鱼肚子里,就这么一趟一趟地穿过敌人的关卡。后来,她调入了特科。
她的命运比电影还曲折,三次入狱,连儿子都是在狱中长大的。刀尖上行走,受尽坎坷磨难,但她从来没有退缩。周恩来两次在重要场合表扬她,陈云说她是“我党保卫工作的第一位女同志”。大家可以想想,一个女人,在监狱里生下孩子,一边忍受着牢狱之苦,一边还要保护孩子的安全。这得是什么样的意志?
周惠年做到了。她活到了新中国成立,看到了胜利的那一天。但像她这样能活到胜利的人,在隐蔽战线上,不多。去年国庆节前,电视剧《沉默的荣耀》播出后,吴石故居、朱枫故居、北京西山广场,突然涌来了很多人。天南地北的观众,捧着鲜花,自发来祭奠这些无名英雄。北京吴石将军的墓前,堆满了鲜花。福州吴石故居,每天有上千人来参观。
电视剧的编剧和演员们去吴石墓前祭拜,扮演吴石的演员说:“我那一刻在墓前不想多说什么,我就想静静地在那站一会。我作为扮演者,好像也经历了那个时代…现在只想说一句,吴石将军,你的名字有人知晓。”“你的名字有人知晓。”这句话,可能是对那些埋名几十年的英雄们,最好的告慰。
我站在西山广场,看着那面刻满名字的墙,心里在想,这些人,他们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没有军功章,没有授衔仪式,甚至死了都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活在假身份里,亲人不理解,朋友看不起,甚至要背负骂名…值得吗?
朱枫的孙女朱容瑢说:“奶奶不是天生勇敢,而是选择了勇敢。她不是不怕死,而是知道什么值得用命去守。”赵良璋在诀别信里写:“我虽倒了,但顽强的性格仍使我精神永不灭亡。”吴石的那句台词,或许是所有隐蔽战线英雄的写照:“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今天是清明节,如果大家有空,可以去北京西山,去南京雨花台,去福州的吴石故居,去浙江镇海的朱枫故居。不用带什么,一束花就行,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鞠个躬。他们曾经无名,但我们不能忘记。因为他们用自己的名字,换来了我们的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