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4月21日,距离美伊双方临时停火期满只有一天了。接下来美伊是战是和,牵动着世界经济和地缘政治的敏感神经。
真正的答案可能连当事方之一的美国总统特朗普都不知道。从美国对伊朗发动突然袭击,而伊朗的反击超出美国的预料,美国用实际表现表明自己并不具备用速决战击败伊朗的实力,而伊朗表现出不畏惧与美国打一场持久消耗战的能力与决心,形势就开始脱离了美国的掌控,战与和的主动权已经不在美国手上。
伊朗虽然无法在军事上击败美国,暂时也无法把战火引到美国的本土,但美国在中东的巨大利益,却有可能会因为这场战争而被连根拔起。一旦失去了中东,美国的全球霸权也就成为过去。
伊朗人已经为应对美国的侵略做了几十年的准备,可以用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把美军拖在中东,但美国却无法再承受一个这样的十年。伊朗不需要在军事上击败美国,但伊朗可以用持久战,把美国从已经动摇的霸权宝座上拉下来。

美国既然失去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当然也就不可能具备谈判的主动权。
特朗普自双方临时停战之后的那么多表演,都是在用虚张声势维持美国所剩无几的威慑力,掩盖美国实力不足的尴尬。特朗普的极限施压,这次遇到了真正的硬茬,遭遇了真正的尴尬。特朗普现在最关心的,应该是如何才能让美国比较体面地退出战争,让MAGA叙事不至于快速崩溃,让自己的政治生涯能够延续。
军事战争最能考验一个国家硬实力的成色。那些平时可以被统计数据和赢学叙事包装的实力泡沫,在军事的较量面前,都会被还原,而实力是决定一个国家地位的终极因素。战争还未真正结束,美国就发现自己的朋友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因就在于这场战争已经检验出了美国的真正实力已经不配拥有世界霸主的地位,导致美国软硬兼施,不惜用退出北约作为威胁,欧洲那些朋友也没有一个出来帮美国的忙。在欧洲与美国关系最铁的英国首相都在说:“欧洲依赖美国的时代已经结束。”
队伍已经不好带了,盟友体系是美国霸权的重要支柱,这个现象成为美国霸权破碎的又一征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些中东国家,心态也正在发生变化,最明显的就是沙特外长,那句有点像模仿英国首相,但能让美国人感觉震耳欲聋的表态:“依赖美国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当美国在中东连自己的军事基地都保护不了,那些对美国安全的依赖就自然就会淡化和消失,行动上的改变也会很快出现。巴基斯坦空军战斗机已经进驻沙特东部省份的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空军基地,就是中东巨变开始的一个信号,说明依赖美国的中东王爷国家的安全防务也正式开始向东看了。原因自然不是巴基斯坦自身的军事实力太强,而是巴基斯坦与另一个大国之间有着特殊的关系。
本来从美国因为页岩油产业成为世界主要的石油出口国,与中东产油国家在经济上成为竞争对手之后,美国与中东国家的关系就主要依靠防务需求与依赖维系,现在防务的供求关系也没有经受住伊朗的打击,美国距离失去中东,只是时间快与慢的问题了。

与此相关联,石油美元体系也会迎来真正的风雨飘摇时刻。人民币取代美国在中东出口石油结算中的地位,将不再虚无缥缈。3月份以来,中东与中国的原油贸易中,人民币结算比例飙升至41%,成为石油美元体系建立半个多世纪以来遭遇的最严重冲击。哈佛大学教授、IMF前首席经济学家——肯尼斯·罗格夫(Kenneth Rogoff)预言:人民币将在未来5年内,正式跻身全球储备货币行列。
人民币并不谋求成为下一个美元,因为在特里芬难题找到解决方案之前,人民币拥有美元类似的地位并非没有代价,需要像美国那样成为一个进出口的逆差国,才能让世界上拥有足够的美元,进而会导致国家的去工业化。人民币能让中国减少对美元的依赖,让美国的金融武器失去威慑力即可,现在阻碍我们实现统一的首要外部因素,应该就是来自美国的金融威胁。如果我们的能源进口和工业品出口都摆脱了美元,就没有必要储备上万亿规模的美元资产并寄存在美元体系里,美国的金融武器化自然就会失效。
美国在军事上的威慑力会因这场对伊朗的侵略战争而骤减,产生的损失虽然暂时不会体现在账面上,但这才是美国在这场战争中最为惨重而且无法逆转的代价。那些被伊朗导弹和无人机摧毁和受损的高价值军事资产,在这些代价面前,反而算不了什么。
美国现在的目标,应该不是如何用军事、政治、经济和外交的压力,让伊朗屈服,因为这些目标客观上已经无法实现。美国最迫切的任务,是如何尽量掩盖自己的实力下降和军事失能,掩饰美国在中东经历的战略失败。损失已不可避免,美国能做的是如何止损。
不管特朗普是否已充分意识到美国的能力与其目标之间的巨大差距,都会因为美国现有实力与现有地位的严重不匹配而体验尴尬与无力感。特朗普为什么越来越依赖社交软件维持赢学,创造美国胜利的幻觉,不只是因为他太疯,而是赢学已经成为美国实力下降后的刚需。美国需要用魔幻操作维持老大帝国的幻觉。
如果没有这场军事战争的考验,美国人的幻觉还可以持续更长的时间。但战争一旦发生,就会对末日帝国集体营造的这种幻觉形成猛烈的冲击。无论谁在台上,为了选票都要避免美国人的强大幻觉彻底幻灭,否则,自己就会成为美国衰落的替罪羊。但面对冰冷的现实,用舆论工具创造胜利毕竟是有限度的,那就是尽快找到体面的方式退出战争,这就决定了美国在停火谈判上的行为模式会让自己成为舞台上的小丑和风箱里的老鼠。为了实现美国退出战争的目标,美国会比伊朗更积极主动地寻求停火谈判,又想保持体面,需要美国想办法在谈判桌上得到战场上无法实现的成果,作为美国战略失败的遮羞布。伊朗已经多次强调,美国在军事行动中未能实现的目标也无法通过外交谈判强行获取,就是在提醒美国记住一个常识,不可能从谈判桌上得到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放弃幻想,接受现实。
因为双方的目标差距太大,第一轮谈判未获成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第一轮谈判能够举行,是因为美方已经同意谈判以伊朗提出的“十点计划”为基础,这是在面对现实。但美国又想在谈判桌上让伊朗作出巨大的让步,美方中途提出了“新的、更具野心的要求”,要伊朗交出浓缩铀库存,要伊朗停止铀浓缩活动,还要压缩伊朗的弹道导弹能力,这就又脱离了现实。
美国现在就像历史上的一些没落帝国在晚期中的表现,在现实与幻觉中来回摇摆。但幻觉总要在现实面前幻灭,无非是在时间上等到损失更大,达到不可承受。

第二轮谈判能不能启动,也同样要看美国是不是愿意承认并面对现实。美方称美伊达成协议前不会解除对伊朗封锁,而伊朗方面称美国不停止对伊朗的封锁,伊朗就不会参加谈判:“只要有海上封锁,就没有谈判。”
要让谈判成功,需要美国就需要认清自己的实力,作出更大的让步,匹配自己在中东战略上的失败,面子问题要先放一边。美国不付出点什么,想要全身而退是很难实现了。
美国现在面对的直接挑战主要有三个:
一是美国能不能打开霍尔木兹海峡,如果不能,美国的海洋霸权就会被质疑,很多人就会与1956年英帝国崩溃的标志性事件苏伊士运河危机产生联想。
二是美国能不能维持在中东的军事存在,并恢复到战前的军事威慑力。美国在波斯湾的多个军事基地已经被打成了断壁残垣,既然已经挨过毒打,即使能够重建,也无法恢复昔日的军事威慑力。
三是,美国能不能让伊朗放弃铀浓缩能力。伊朗本来就用宗教法令冻结了研发核武的计划,如果美国要求伊朗作出不研制核武器的承诺,让美国多少得到一点体面,这个伊朗倒是可以满足。但要求伊朗放弃和平利用核能,这个事关伊朗的主权尊严,伊朗的让步空间极为有限。
伊朗的让步空间有限,一是伊朗这个国家与一般的国家不太一样,不会为了经济利益,而放弃国家尊严,为了维护国家主权,伊朗真能坚持十年以上的反侵略战争,二是美国逼迫伊朗让步的能力有限,反而伊朗迫使美国让步的办法却更多。如果中东形势再次恢复到战争状态,伊朗手上的牌也比美国多,仅仅通过胡塞武装对美国的盟友关闭曼德海峡,就足以让美国心惊肉跳,无计可施。
特朗普政府想出的办法竟然是在霍尔木兹海峡外面,对进出伊朗港口的船只实施封锁,想以此对伊朗施压,并维持美国对海洋航道保持控制的幻象。这个办法根本无法产生预期效果。伊朗的进出口虽然严重依赖波斯湾,但伊朗还可以通过里海和铁路与外界维持部分经济往来,但如果波斯湾和曼德海峡同时被针对性关闭,美国在中东的那些盟友的进出口就会被完全掐断。到时候,这些国家一起反对美国的封锁政策,美国就很难办。
美国在理论上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重启战争,但美国既然能够在四十天战争后就紧急求和,说明他们对持久战争的恐惧。四十天都打不赢,已经否定了美国用速决战取胜的能力,战争如果真的进入持久战状态,美国要想终止战争,就要付出比现在更大的代价。

现实的严峻性已经是特朗普无法用赢学遮蔽的,而伊朗正好专克特朗普的这套赢学。前几天,特朗普还在社交媒体上塑造美国的胜利,但转眼就被伊朗打了脸,伊朗重新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并通过外交发言人明确表态:暂时没有下一轮谈判的计划。特朗普对此只能再次展示无能狂怒,“如果伊朗不签这个协议,整个国家都会被炸掉。”特朗普还试图用这种恐吓手段逼迫伊朗回到谈判桌,但对手是伊朗,这种做法根本无助于美国争取谈判的主动权。
在临时停火期间,特朗普用日耳曼式赢学结合极限施压,想用所谓交易的艺术掩盖美国在军事上的战略被动,这种做法已经失败。美国想通过出尔反尔,在谈判桌上拿到更多的利益,但这种立场的反复无常反会进一步伤害美国本就所剩无几的信用,因而会推高美国的谈判成本。
留给美国的选择不多了,留给美国的时间也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