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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谁偷走了“劳动光荣”?|2026-05-02

    又是一年“五一”。

    刷着手机看到各大平台推送的节日海报配上诸如“劳动最光荣”、“致敬每一位劳动者”的字样,精致、体面、正能量。但在这些海报的光鲜背后,我更想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有多少“被致敬”的劳动者,正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无偿加班?有多少外卖骑手正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只为了不被算法扣钱?又有多少刚毕业的年轻人,正对着冰冷的失业率数字,在出租屋里反复修改着石沉大海的简历?这些在我们身边日日上演、早已让人“习以为常”的画面,和手机屏幕上那些光鲜的“致敬”,共同构成了一个辛辣的讽刺剧场。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冷暖自知。所以我来了,在这个“劳动最光荣”的节日里撕开这层华丽的包装纸,聊聊那些不能假装看不见的事。

    先讲一个众所周知的事。这些年,我们听到过多少为超长加班辩护的奇谈怪论?某互联网大厂创始人那句“996是福报”,堪称当代劳动关系史上的一个标志性毒瘤。这种论调,硬生生把严重违反劳动法的畸形加班文化,与拼搏奋斗扯在一块,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它用资本家无耻的话术,让劳动者相信忍受盘剥是“福”,过度劳动是“报”,从而在思想上解除武装,在行动上任人宰割。这哪里是“福报”?这分明是“服了”之后的“报应”。

    更讽刺的是,在“996”已经被社会各界反复批判多年之后,仍存在一个更隐蔽的问题那就是“休假羞耻”正在成为新的职场风气。很多企业管理者非但不以压榨员工为耻,反而引以为荣,把所谓的“牛马精神”挂在嘴边,好像员工不加班、不休假,就成了不够努力的异类。从福报到牛马,这种话语的“进化”,不是进步,是倒退。

    马克思在1844年就提出了“劳动异化”的概念。简单来说,就是劳动者生产得越多,自己就越贬值;创造的世界越丰富,自己的内心越贫瘠。将近两百年过去了,看着今天的“大厂”工位上一张张年轻但疲惫的面孔,看着凌晨两点依然灯火通明的写字楼,你不得不佩服马克思的洞察力劳动的异化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算法的加持下变得更加精密、更加滴水不漏。

    如果说坐在写字楼里996是一种“体面的疲惫”,那么穿行在大街小巷的外卖骑手们,面临的是另一种更为无奈的困境。

    去年五一前夕,贵州省高院和人社厅联合发布了一批劳动争议典型案例,其中一个案例格外扎眼:某外卖骑手与平台公司签的是《承揽协议》,但他每天必须通过APP打卡上线接单,饭点高峰必须在岗,还必须遵守公司的管理制度。后来他在配送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公司却以“双方是承揽关系不是劳动关系”为由拒绝承认劳动关系。最终,仲裁委认定虽然签的是承揽合同,但从经济上、组织上和人格上的从属性来看,这就是劳动关系。

    这个案例折射出一个普遍现象平台经济下大量劳动者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中痛苦的承受着事实上,很多外卖骑手面临的问题触目惊心工作时间过长、收入不稳定、安全卫生保障严重不足、社会保险大面积缺失我们不能一边享受平台带来的高效率,一边让最底层的劳动者承担一切风险。

    一边享受红利,一边转嫁风险这套玩法的核心,就是在法律边缘反复横跳。“合作协议”、“承揽合同”、“外包服务”…这些花里胡哨的名词背后,翻译过来就一句话:出了事别找我。有的骑手通过合伙、加盟等方式跑单,无异于在路上“”,一旦发生工伤或薪酬纠纷,外卖平台就此“隐身”,劳动关系无法认定,骑手权益难以保障。

    而被算法精准控制的劳动者,远不止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互联网营销师…新就业形态吸纳了大量就业人口,但相应的劳动保护机制却远远没有跟上。系统给他们打分,顾客给他们打分,但没有人给这个系统本身打分。算法决定了谁能接到好单、谁将被淘汰出局,而算法背后的逻辑,对劳动者来说却是一个黑箱。

    这种困境,不仅存在于新就业形态中,在传统行业同样触目惊心。今年五一前后,多地法院集中发布劳动争议典型案例,涉及的内容包括恶意调岗、末位淘汰、加班工资争议、竞业限制、女性职工产假权益、农民工工伤保险待遇、疑似职业病健康检查权益随便打开一个案例看两眼,就会发现,拖欠工资、变相裁员、恶意规避社保,这些套路几十年来都没怎么变过。从老国营改制时的“下岗”,到如今互联网公司的“优化”,说法变文明了,逻辑却没变那就是资本总是有办法把风险转嫁给劳动者。

    再来谈谈年轻人。年,全国城镇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是一个沉重的数字。4月份是15.8%,8月份攀升到18.9%,到了10月份虽然稍微回落,仍有17.3%。这意味着,每五六个离开校园、进入社会的年轻人里,就有一个找不到工作。而25-29岁的劳动力失业率是7.2%,30-59岁的群体则降到了3.8%。年龄越大,失业率越低最脆弱的,恰恰是那些刚踏入社会、最需要机会的年轻人。

    而“专家”们是怎么说的呢?它们苦口婆心地劝毕业生和家长们“摒弃‘一步到位’的想法,树立合理就业观,尽快自食其力,先就业、后择业”。更有专家呼吁要警惕“慢就业”现象,认为它可能导致“懒就业”、“不就业”等不良风气。

    这话听起来很正确、很积极、很正能量。但问题是让一个985、211毕业生去送外卖、做直播、当销售,这叫“先就业”吗?还有一些人在网上倚老卖老的批评年轻人做主播是“不务正业”,找不到工作就是“啃老”、是“垮掉的一代”。一面是居高临下的“先就业后择业”的道德训诫,一面是用人市场“996单休月薪四千”的现实报价;一面是社交媒体上“00后年薪百万”爽文批量刷屏,工作三年没有“7位数存款”就好似不配做人。

    年轻人不是傻子他们当然看到了一堵堵无形的墙。故而在这种夹缝中,“躺平”这个词汇应运而生。表面上,它是对内卷式竞争的被动反抗和自我调侃;深层看,它是一代人面对高房价、高失业率和低回报率时发出的那声无力叹息

    但最令人气愤的,不是被异化的“躺平”,而是有些人精准地在这股情绪中看到了商机。一部分自媒体和商家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将本是年轻人面对巨大压力时的无奈自嘲,迅速包装成“躺平大赛”,扭曲为“不劳而获”的虚假幻象和流量密码。它们把一种社会阵痛,做成了一门收割流量的生意,这无异于在年轻人的伤口上撒盐,然后拍照卖钱。

    马克思说过一句十分锐利的话:“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继承下来的条件下创造。”每一代人都有属于他们的困难,但每一代人也都不应该被剥夺用劳动改变命运的权利。当系统性的困境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觉得“奋斗无望”的时候,我们应该反思的是系统本身,而不是对着年轻人说:“你们怎么不努力?”

    如果我们回溯时间轴,会发现劳动节的诞生,本身就是一部血与火的抗争史。劳动节源于1886年美国芝加哥工人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而举行的罢工。“8小时工作,8小时休息,8小时归自己”这个如今写入各国法律的制度,在当时却是工人们用流血牺牲换来的。1889年,恩格斯领导的第二国际正式将5月1日定为国际劳动节。这不是资本家的恩赐,而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斗争的成果。

    中国人庆祝劳动节的活动可追溯到1918年。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5月1日是新中国迎来的第一个五一国际劳动节,那一天,北京20万人冒雨集会“劳动最光荣”成为那个时代最响亮的口号。工人、农民、知识分子所有靠双手吃饭的人,都昂首挺胸地以主人翁的身份走在大街上。那一天,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正式对外开放,劳动人民可以昂首挺胸,以主人翁的身份迈进这座属于自己的文化宫。

    1950年到今天,七十多年过去了。劳动合同法、社会保险法、工伤保险条例…我国劳动者的法定权利确实在不断完善。但现实是,权利的纸面增长并没有完全转化为实际的保障。尤其是近几年,经济下行压力增大,就业形势日益严峻,一些企业的招数也与时俱进。如今不签劳动合同的情况少了,但变成了签“合作协议”、“承包合同”;明目张胆996的企业少了,但变成了“弹性工作制”、“目标导向”;拖欠工资的情况少了,但变成了KPI考核扣款、末位淘汰…这些在法律边缘游走的新套路,与外卖平台签“承揽协议”如出一辙,万变不离其宗把本应由企业承担的风险和成本,转嫁给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个体劳动者。

    某些企业家的逻辑是这样的:经济下行,企业困难,大家要多担当。但担当从来都是双向的企业在利润上升周期给高管发天价分红的时候,有没有想着给一线员工多担当一点?经济一有风吹草动就裁员降薪削减福利,然后大谈“共克时艰”这不叫担当,这叫双标。所以,我们要警惕把狼性、996当成侵害劳动者权益的舆论工具在寒冬面前,需要的是企业和员工共渡难关,而不是找借口把员工踹下船。

    我经常想一个问题当我们在五一这天铺天盖地地高喊“劳动光荣”的时候,我们到底是在尊重劳动者,还是在消费一个符号如果劳动者连每周双休的权利都保不住,我们拿什么去谈“光荣”?如果一员工因为在网上反映了真实问题就被拿下,我们拿什么去谈“体面”?如果一个年轻人明明愿意奋斗却求职无门,要么被“先就业再择业”的道德绑架压得喘不过气,我们拿什么去谈“未来”?

    一个真正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歌颂劳动创造的价值,更不应该只尊崇劳动中的成功者,还应该保障劳动者获得休息、得到尊重、实现自身价值的基本权利。正如恩格斯所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当劳动被异化、被压榨、被漠视的时候,被损害的不仅是劳动者,也是这个社会最基本的文明底线。

    回归本源,“劳动光荣”这四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在生存的血与火中淬炼出的信仰。1886年芝加哥工人用生命换来的八小时工作制,是劳动者对资本压迫的坚决反抗,不是资本家的恩赐,更不是被包装成“福报”的枷锁。今天我们纪念五一,不是在纪念一个假期,而是在纪念一种精神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但前提是,劳动必须是人的劳动,而不是机器的零件。

    劳动节不应该是粉饰太平的鲜花,而应该是一面照出汗渍与泥泞的镜子。真正的“劳动光荣”,不是每年一次挂在嘴上的口号,更不是让劳动者在“996的福报”里沉默忍耐的道德绑架。它的本质,是让每一滴汗水都能兑现成有体面的酬劳、有保障的尊严、有选择的自由。当下一代的年轻人提到“劳动”时不再是疲惫与恐惧,当我们每个人都能在8小时工作、8小时休息、8小时归自己的古老呐喊中找到平衡,我们才有底气在任何一天,坦然地庆祝这个属于劳动者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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