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假期清闲,来到邙山附近溜达。蓦然想到,网上传了很久的李煜墓,也是在邙山这边。于是,在寻访的同时,写一篇关于李煜墓的故事。不过在找墓之前,得先把人是怎么没的这个问题搞清楚。因为死法决定了葬法,葬法又决定了找墓的方向。这就像破案,得先理清时间线。
关于李煜的死,正史和野史给出了两个版本。正史的版本,来自《宋史》:“三年七月,卒,年四十二。废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吴王。”用大白话说就是:太平兴国三年七月,李煜因病医治无效,在开封逝世,享年四十二岁。朝廷为此放假三天,并给他追赠太师职称,追封吴王爵位。
但野史就不那么客气了,宋代王铚在《默记》里写的是另一个版本:太平兴国三年七夕,李煜四十二岁生日这天,宋太宗赵光义派人送来一壶御酒给他庆生。李煜喝了之后,当场就不行了,腰直不起来,头和脚往一块儿缩,整个人像一台正在折叠的织布机,所以这种毒药被称为“牵机药”。
什么叫“牵机药”?就是一种以马钱子为主要成分的毒药,服后破坏中枢神经系统,全身剧烈抽搐,头足相就,形如牵机,古代织布机上有个部件叫“牵机”,人中毒后的扭曲姿势恰好与之相似,因此得名。马钱子作为外来品种,其毒性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宋代,《宋人传》中就有李后主被宋太宗以牵机药毒毙的记录。
正史和野史哪个更可信?说实话,这种涉及皇帝杀降臣的事,正史往往不会明说。但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也没替赵光义遮掩,他在另一处记载中明确写道,赵光义多次强行留李煜的小周后在宫中过夜,每次小周后回来都是又哭又骂。李煜在痛苦郁闷中写下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首词传到赵光义耳朵里,赵光义心想,你人都到开封了还在“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不是贼心不死想搞事吗?
所以毒死李煜的动机是成立的。综合来看,李煜大概率是被毒死的,死得很惨,但死后宋太宗给足了他面子,追封、辍朝、赠太师,一整套帝王级丧葬待遇。这也不难理解,把人弄死了,表面文章得做足,免得天下人说闲话。
李煜是死在开封的,但墓地却不在开封。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葬在洛阳?北宋的马令在《南唐书》里给出了答案,李煜“以王礼葬洛京之北邙山”。南宋陆游也写了一部《南唐书》,措辞基本一致。两部不同时代的史书异口同声,这个可信度就很高了。
为什么要葬在北邙山?这里面有个大背景。自古以来就流传着一句话:“生在苏杭,死葬北邙。”洛阳北邙山是我国古代最大的墓葬群,从东周到明清,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达官显贵都抢着往这儿埋,埋了多少呢?光是帝王级别的人物就有四十多位。
而且有意思的是,李煜在北邙山还有不少命运相似的“邻居”。蜀汉后主刘禅,就是那个“此间乐,不思蜀”的阿斗,就葬在邙山。东吴末帝孙皓、南朝陈后主陈叔宝、后蜀后主孟昶,这些亡国之君全埋在邙山。赵光义把李煜埋在这儿,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就跟你的前辈们作伴去吧,别回江南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佐证,来自李煜的老部下徐铉。徐铉原本是南唐的尚书左丞,李煜降宋后他也跟着到了北宋任职。李煜死后,正是徐铉奉命为他撰写了墓志铭。徐铉在墓志铭中写道,李煜墓地位于“二室南峙,三川东注,瞻上阳之宫阙,望北邙之灵树”。
这是一段非常有价值的文字。翻译一下:墓地南面是太室山和少室山,东边有瀍河、洛水、伊水三川奔流,站在那里可以远眺唐代的上阳宫遗址,回望邙山苍翠的林木。这段描述提供了一个精确的地理坐标,是后来寻找李煜墓最重要的线索之一。
徐铉的墓志铭还透露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李煜“葬于河南府某县某乡某里”。“某县某乡某里”,这说明什么?说明北宋官方对李煜的葬地做了模糊化处理。毕竟这是一个被毒死的降臣,虽然表面上给了王礼厚葬的待遇,但具体埋在哪儿,官方记录里故意语焉不详。这就不难理解为啥后来李煜墓的位置会失考了,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让你找到。
那现在的问题来了,李煜墓到底在哪儿?主流说法指向一个地方,河南省洛阳市孟津区朝阳镇后李村。这个村子的名字本身就很有说头,“后李村”的“李”字,在当地口耳相传中,与李煜脱不了干系。据当地文物工作者考证,李煜虽是亡国之君,但毕竟是“以王礼葬之”,安葬后应当有同宗族人守陵,而这些李姓守陵人的后代,很可能就是今天后李村村民的祖先。更有意思的是,后李村西边一公里外有个村子叫“周寨村”,相传是李煜最喜爱的小周后凭吊亡夫时所筑营寨之地。
这种村庄名字与历史人物相互印证的模式,在田野考古中并不罕见。当然,光靠村名还不能下定论,真正让后李村进入文物部门视野的,是一系列文物的发现。
这事要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说起。后李村有一个叫李连堂的文物保护员,今年六十五岁了。他回忆说,一九七四年村里平整土地的时候,在“老坟台”附近挖出了石羊和石人。这些东西,我们一看就明白了,这是石像生,又称“翁仲”,是帝王陵墓前设置的石兽和石人。在该地发现有石像生,说明附近有帝王陵,因为一般达官贵人的坟前是不能设置石像生的。
但最关键的发现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已经出现了,据当地村民反映,上世纪三十年代,李煜的墓志曾在该地被盗掘出土。这个信息极为重要,如果墓志确为真品,那就意味着盗墓者曾经找到了李煜的墓室。只可惜墓志出土后便下落不明,无从追查。
2013年的时候,孟津县文物局在朝阳镇后李村巡查时,又发现了一批残缺的唐宋时期石翁仲、石羊、望柱等墓前石刻。专家据此推断这些石刻应是李煜墓前的遗物。初步勘探结果显示,在出土石刻附近确有一座较大型的唐宋时期墓葬,时代也与李煜死葬时期基本吻合。
更重要的是,后李村的地理位置与徐铉墓志铭的描述高度契合。后李村坐落在邙山南麓一片广阔的台地上,东临瀍河,南可遥望唐上阳宫遗址,恰好符合“三川东注,瞻上阳之宫阙”的记载。所以孟津县的文物工作者当时相当兴奋,一度对外发布消息称“基本可以断定李煜墓位于后李村”,呼吁“立即行动起来,将该墓保护起来,复活千古词帝”。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就在2013年孟津县文物局那条消息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之后,洛阳市文物管理局很快出面澄清,发布这条信息是工作人员失误所致。所谓疑似李煜墓,只是具有一定可信度的民间传说,目前并无考古学依据。
此后十年间,文旅部门的表态始终如一。到了2025年,当有网民在洛阳“百姓呼声”平台建议零成本打造李煜墓景区时,孟津区的答复是:文献记载李煜葬于邙山之上,但洛阳市考古研究院进行的邙山陵墓群考古调查成果中,后李村未见有封土墓或夷平冢。名人墓尤其是帝王陵墓的认证有着十分严苛的认定程序,目前缺乏直接物证,暂不宜认定“李煜墓”。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什么叫“封土墓”和“夷平冢”。古代帝王陵墓通常有巨大的封土堆,但随着千百年的风雨侵蚀和人为破坏,有些封土堆被夷为平地而消失,就成了“夷平冢”。后李村既没有明确的封土遗迹,也没有夷平冢的痕迹,这就给定位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另外还有一个技术性难题,邙山陵墓群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考古勘探需要层层审批。对帝陵的调查和认定,更是需要得到国家文物局的批复才能进行。这就意味着,就算文物部门怀疑某座墓葬是李煜墓,也不能随随便便挖开看看,万一挖错了,那就成考古事故了。
所以这就是目前的尴尬局面,民间有传说、史书有记载、现场有文物,但三者之间缺少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没有考古发掘,没有关键物证,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一切都只能停留在“疑似”层面。
然而,民间从来不讲什么“考古证据链”。2023年,一群李煜的忠实粉丝通过众筹的方式,在孟津区后李村立了一块石碑,碑文写着“南唐后主李煜之墓”。旁边还配有一段话:“这里埋葬着一个诗人,从国主到囚徒,从风花雪月到悲凉,他在这里走完了他的一生。”
这就完了?远远没有。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这块私立的墓碑一夜之间成了网红打卡地。短视频平台上出现了大量祭拜李煜墓的视频。画面中,桃花林里,一块简陋的石碑前,摆满了鲜花、酒瓶、书信和各种祭品。有人千里迢迢从南京带来一抔“南唐故土”,小心翼翼撒在墓前,有人在坟前排队背诵《虞美人》。
更夸张的是,邙山上甚至还出现了所谓“李煜粉丝休息处”和“王之涣粉丝休息处”之类的设施,有人组织游学团前往参观。李煜、王之涣、孟郊、嵇康,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古人,被一群热心网友在邙山上凑齐了,像是一个民间的“名人墓群”。
官方当然是辟谣了。2025年4月,洛阳文旅部门再次公开澄清:这些所谓的名人墓碑,都是有人私自设立的假墓碑,没有经过科学考古发掘,缺乏直接物证,暂不宜认定。有文博爱好者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些墓碑的位置“完全捏造”,提醒其他访古爱好者“擦亮眼睛”,不要被误导。
这就是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局面,一边是严谨而沉默的学术考证,一边是热烈而奔放的民间情怀。官方说这个墓不一定是真的,民间说真不真不重要,反正我们认定这就是李煜的坟。
故事到此还没完。关于李煜葬地的争论中,还有一个不属于主流但很有意思的说法,那就是李煜也许更想葬在南京。南京是南唐的国都,李煜在那儿当了十五年皇帝。南唐的开国皇帝李昪和李煜的父亲中主李璟,都葬在南京牛首山南麓,就是今天的南唐二陵,这也是新中国考古发掘的第一座帝王级陵墓。
更关键的是,2010年,南京的考古工作者在南唐二陵附近,距离李璟顺陵西北约一百米的缓坡上,发现了一座大型墓葬。这座墓为竖穴土坑砖石结构,平面呈“中”字形,由甬道、墓室、耳室等部分组成。墓室底部铺设了三排条形石棺座,虽然木质葬具已腐朽,墓主遗骸也仅剩一小段股骨,但根据墓葬的规模、形制、位置和出土文物特征,专家判断这极有可能就是李煜的发妻大周后周娥皇的“懿陵”。
这就引出了一个令人动容的细节,在大周后懿陵的旁边,明显预留了一个位置,很有可能就是为李煜准备的合葬之所。换句话说,李煜当年给心爱的妻子修建懿陵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预留好了位置。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南唐亡国,李煜被俘北上,两年后被毒死,葬在了千里之外的洛阳北邙山。他至死都没有回到金陵,没有躺进自己给自己预留的那个位置,而大周皇后已经在南京等了他一千多年。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另一个跟李煜处境相似的亡国之君,陈后主陈叔宝。陈叔宝的结局比李煜稍微好一点,至少没被毒死,善终了,但他的墓地同样扑朔迷离。有人说葬在洛阳邙山,有人说葬在南京,各种说法莫衷一是。这种现象并不奇怪,所有的亡国之君,死后都会被人们赋予一种“魂归故里”的美好想象。至于考古事实是什么,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李煜也一样,他的词写得太好,他的人生太惨,以至于人们在情感上很难把他仅仅当成一个“考古对象”。在大家心目中,李煜不是一个埋在土里的古人,而是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人。你读他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就好像在听一个老朋友诉说心事。这样一个老朋友,你怎么能忍心让他连个坟都没有呢?
所以民间给他立碑,给他献花,给他敬酒,给他带一抔南唐故土。官方说你们拜的是个假坟,但老百姓不在乎。就像古人说的,“坟头只是载体,人物才是符号”。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心意。
至于李煜的真墓到底在哪儿,也许有朝一日,考古工作者的洛阳铲会给出一个板上钉钉的答案。也许永远不会…但没关系,他的词留下来了,他这个人就还在。就像他墓前那首被粉丝写下的诗说的:“这里埋葬着一个诗人”。是不是真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记得他,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