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看到了一篇文章，是说境外一些势力如何通过资助网络账号，批量制造“奋斗无用”的叙事，来消解我国年轻人的意志。文章发出来后，评论区出现了很多自嘲的声音。有人玩梗，有人说“求资助”，有人用玩笑消解严肃。这些玩世不恭的句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悄悄散掉。如果觉得这只是年轻人的叛逆和幽默，那就只看到了表面，因为在这些自嘲的文字底下，藏着的是藏不住的疲惫和委屈。为什么一句“想歇一歇”的自嘲，会被放到舆论的放大镜下审视？为什么一代人需要用调侃来对抗那个让他们感到无力的世界？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一百多年前，一群年轻人走上街头，用热血写下了一个民族的觉醒。一百多年后，当代年轻人在巨大的现实压力中挣扎、自嘲、怀疑，却从未真正放弃过。我想在这个日子，写一些心里话，关于那些压在我们肩上的东西，关于那些不该由我们独自承受的东西，关于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1999年到2010年之间出生的这群人，现在被社会统称为“00后”。他们中最大的刚满27岁，最小的还在读高中。当我们把“躺平”、“内卷”、“45度青年”这些标签一股脑贴到他们身上时，别忘了，他们才刚刚成年。这代青年进入社会的每一步，都精准踩中了时代的痛点。小学起，他们在各类辅导班间奔波；初中，他们赶上第一批分流浪潮；高中，他们成为新高考的试验者；到了大学，他们遭遇疫情封校、考研分数暴涨、就业市场寒冬。近年高校毕业生人数屡创新高，投了几百份简历石沉大海的故事，在网上一抓一大把。
但他们绝不是真正的堕落。恰恰相反，他们是嘴上喊着“我要烂”，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清醒的矛盾体。有调查显示，超过九成的青年受访者认可“奋斗有意义，拼一拼总会有用”；近八成的青年受访者承认自己“即便想偷懒，还是会忍不住加油跑去努力”。但他们努力的理由变了，老一辈奋斗是为“吃饱穿暖”，而这代人奋斗是为“对得起自己”，为“不辜负家人”，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这意味着当代青年的动力已经从迫于生计，转向更高层次的自我实现，当一个人不再为基本生存发愁时，他追求的就是尊严和意义。
那些躲在自嘲文学背后的叹息，绝非堕落。因为，这恰恰是正视的态度，面对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他们选择用幽默消解焦虑，用玩梗掩盖无力，以此对抗现实的沉重。什么是“45度青年”？学术上的定义是：介于完全放弃与过度竞争之间，心理上不甘平庸又身心俱疲，行为上目标清晰又执行滞后，价值取向上既追求向上发展又受制于现实压力。翻译成大白话：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是当代青年在功绩社会中最真实的适应性困境。
但这难道全是他们的错吗？一个名校毕业生去送外卖，这不是段子，是真实发生过的新闻。过去几十年里，很多人把大学教育定位成英才教育，大众自然对其有更高的期待，通过高等教育实现所谓的“阶层向上流动”。然而，今日的大学无论是规模还是培养模式，早已不同往昔。文凭在一定程度上贬值了，但社会对成功的定义没有变，房价没有降，生活成本没有因此降低。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就产生了一个残酷的矛盾，付出巨大的教育成本后，回报远不及预期。
更严重的是，我们单一的评价体系正在把大量年轻人逼上一条窄路。从小学到大学，一切都被量化分数排名，仿佛人生只有一条赛道。这种应试教育背后的深层问题，结合高强度加班、激烈竞争等社会现实，极大降低了青年在学习和工作中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当“努力”与“回报”之间的天平明显失衡，“歇一歇”就成了很多人的心灵补药。他们用自嘲消解失败的焦虑，用玩梗掩盖内心的无奈。这从来都不是堕落，而是普通人在面对巨大压力时最朴素也最真实的自我保护。但问题是，压力不该只由年轻人自己扛。
今年的工作报告中提到了一句话：“就业是每个小家庭热气腾腾的基础，年轻人是重中之重。”随后出台了一系列措施：新增就业岗位、补贴性技能培训、开发就业见习岗位和科研助理等过渡性岗位。这些政策对应的，正是那些刚走出校门、在迷茫中徘徊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针对初入社会年轻人的住房保障被提上日程。过去住房政策更多侧重于低保低收入群体或人才群体，那些刚毕业、积蓄有限、又够不上人才门槛的年轻人，恰好成了政策覆盖的“夹心层”，而今年的政策方向精准捕捉到了这群人的痛点。同时，关于保障休息权利的讨论也在进行，这一切指向了同一个信号，那就是国家层面已开始正视青年压力的深层症结。
但重压之下，精神不能垮，这是我们要高度警觉的。那篇警示文章指出了一个客观存在的问题，某些境外势力通过系统性资金运作和算法操纵，批量炮制“奋斗无用”“没有希望”的叙事，精准投向青年群体。为什么境外势力要盯上中国年轻人？因为他们太清楚，青年的样子，就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样子。用网络渗透分化消解青年的奋斗意志，是最隐蔽、也最低成本的方式。历史上那些被外部势力影响的国家，哪一个不是从年轻人的精神信仰崩塌开始的？这些炮制消极叙事的势力，自己可从不松懈，他们正忙得脚不沾地。
真正可怕的还不止这些，而是我们的青年因为过度竞争而忘却了生命本来的辽阔。我们很多青年人还没来得及踏入社会，就已经在中学阶段被高强度管理训练得疲惫不堪，变成了一部部刷分机器。天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睡觉，整个青春期没有体育锻炼，没有社团活动。当这一代人步入社会，面临高强度加班、房价飞涨、消费降级的多重挤压时，发现自己连“如何生活”这件事都已经不会了。这才是真正的危机，当一个生命的弹性被磨平，精神的内核就会枯竭。五四精神的核心从来都反对奴性、呼唤理性平和与刚健有为的人格。如果我们培养出的只是流水线上善于应试、不善生活的“工具人”，这恰恰是对五四精神最深刻的背离。
既然如此，谁该为青年人的困境负责？把板子全打在年轻人身上，说他们“不思进取”“吃不了苦”，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人喜欢拿前几代人的艰苦岁月来贬低现在的年轻人，说“我们当年如何如何”。但他们忘了，时代已经截然不同了，当年的某些上升通道如今已不复存在，这本身就说明简单对比毫无意义。但这绝不意味着要把一切归咎于外部环境然后心安理得地放弃。将青年的困境简单归咎于某一方而全盘否定奋斗，同样是另一种傲慢。
真正的破局之道，在于形成个体奋斗、社会托举、国家兜底的三重合力。国家层面正在通过提高最低工资标准、扩大新就业形态保障覆盖面等制度设计缓解结构性压力；连续多年有委员建议将灵活就业青年全面纳入社会保障体系；教育评价体系的改革也在推进，力求让多元取代单一标准。社会层面，那些愿意给零经验毕业生机会的企业、那些拒绝过度加班苛责的文化、那些让“犯错”不再被污名化的声音，都是最直接的解药。
但最关键的永远是每一个青年自己的心气。多年前，鲁迅先生曾言：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所以，面对压在当代青年肩头的结构性困局，我们不能只讲方法论上的“怎么办”，更要谈生命论上的“为什么”。如果一个人的全部价值都被异化为绩效和指标，那么他永远是脆弱的，因为他找不到那个不可替代的“自己”。
我们今天纪念五四，绝不是为了复刻一百多年前的历史场景，而是去寻回那个被“效率”与“功利”遮蔽的生命原点。五四运动的先驱们打破封建枷锁，为的是把人从礼教中解放出来，恢复生命本来的灿烂与丰盈。当年有人在新青年杂志上疾呼：“我有手足，自谋温饱；我有口舌，自陈好恶；我有心思，自崇所信。”这份对生命主权的呐喊，今天听来振聋发聩。相比前代，今天社会最大的进步在于，终于开始尊重个体选择的多样性。多元，是这个时代给予青年最好的礼物，因为先辈喊出的“思想自由、个性解放”，在今天终于可以落地。
一个健全的社会，不该用单一的金线去衡量所有人。去一线城市打拼是追求，回县城建设家乡是踏实；拼搏奋斗是选择，拒绝无意义加班把身体放在第一位也是清醒。在物质紧绷的时代为自己寻一点精神的松弛感，在灰暗时刻为心流留一道透光的缝隙，这本身就是在重重压力下不放弃灵魂自主的坚韧表现。那些看似折中的姿态，恰恰是这个时代青年人在深重压力下艰难寻找平衡、不放弃希望的英雄主义。它不张扬，不高亢，却无比真实。
一百多年前，山河破碎，列强环伺。在内忧外患的民族至暗时刻，历史选择了青年。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本来可以在学堂里安稳读书，但他们没有。他们置死生于度外，弃小我于乱世，在长夜沉沉处燃起星火。他们被殴打、被监禁，有人宁死不屈，有人临终写下壮烈诗篇，有人在酷刑面前坚守信念。他们用热血和牺牲，铺就了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道路。无数革命先辈以血肉之躯抗争，从来不是为了让我们今天在重压下自我放逐。他们是为让这片土地上每一代年轻人都能挣脱枷锁、活出人的尊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如果说百多年前那代青年的长征，是在枪林弹雨中争取民族独立、在铁屋子里唤醒沉睡的中国；那么今天这代青年的长征，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劳动中建设国家、在重重压力下守护自己的不甘平庸。我们不一定都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绝不可以在冷漠中遗忘理想，在自嘲中磨灭心气。今年，青年荣誉颁给了那些在科技创新、乡村振兴、社会服务、卫国戍边等各领域默默耕耘的人。他们中有人扎根边疆一生，有人在大漠深处铸就国之重器，有人在国际技能大赛上为国争光。他们没有消沉，他们俯下身子一头扎进了泥土。
真正的青春力量，不在于无所不能，而在于历尽千帆之后，依然愿意点亮一根火柴，哪怕只是照亮眼前的一小片黑暗。正如百年前《新青年》的发刊词所写：“宇宙间之事，皆一诚之所积。”心不死，一切皆有可能。历尽千帆，愿青年归来仍是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