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骏轩:南海局势下一阶段的走向是什么|2026-05-13

日本与南海

2026年4月20日至5月8日，美国、菲律宾、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新西兰7国，在南海近菲律宾海域举行“肩并肩”军事演习。肩并肩的意思就是要并肩作战，也意味着一旦战事开启，这些国家将可能成为共同参战国。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中、俄两国虽然也时不时搞海上联合军演，但基于中国的不结盟政策，两国的关系定位是“背靠背”。于是你会看到，俄乌战争开启后，中国即不会直接参战，也不能在战争时期明着提供武器支持，甚至不愿公开站队。日后南海若有战事，中国也不会寄希望于有盟友直接下场。

事实上这一微妙差别已经延续了76年。1950年朝鲜战争开启，抛开战场所在的朝鲜不说，中国人民志愿军实际是以一己之力，对抗以美国为核心的17国联军，苏联则并非直接下场。至于这次的肩并肩军演，更应该被称之为“肩并肩2026”。该军演始于1982年，为美菲年度例行军演，中间因美菲驻军协议争议和疫情中断过几年，至今已经举办过41次。

过往双方在南海都是各自军演，同时循例派海空军监控对方的军演。从2024年开始，情况有一点微妙变化。那年南部战区同期在南海搞了两天的联合海空战巡。2025年，山东舰航母编队则由吕宋海峡前出太平洋，抵近演习区搞训练。这次肩并肩2026局势则进一步升级了。中国的南海军演也放在同一时间段，同时划定禁航区组织实弹射击和军事训练。南部战区107编队在吕宋岛以东、肩并肩演习区外侧军演；辽宁舰航母编队则在西沙东侧军演，对肩并肩演习区呈包夹之势。

这一变化，意味着今后南海将呈现针尖对麦芒的“面对面”对抗阶段。

变化的原因不在于美国而在于日本。由于美国的战略收缩，在西太平洋抵御中国的任务将不可避免的转移给日本。这就需要日本变成一个正常国家，也就是一个放弃和平宪法，在军事上不再自我阉割的国家。简单点说，所谓国家正常化就是国防正常化。就日本的情况而言，有三个标志：

一、出口进攻性武器；二、自卫队国防军化；三、军事介入南中国海。

日本是在1967年提出禁止武器出口的三原则的。当时的三原则是：不向共产主义阵营国家出售、不向联合国决议禁运国家出口、不向国际争端当事国或有争端风险国家出售。1976年则进一步收紧为全面禁止出口武器。2012年，安倍晋三第二次出任日本首相，并连续执政八年，成为战后日本执政时间最长的首相。也正是在他的这次任期，日本开始国家正常化的努力。

2014年安倍在任时将之转换为“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改动之处有三：1、删除禁止向共产主义国家出口条款；2、允许出口救援、运输、警戒、监视、扫雷五大类非杀伤性装备；3、允许与美国等盟国联合研发武器并有限转移技术。

第一条的删除尤为耐人寻味。苏联解体之后，仍然被认定为共产主义国家的也就中国、越南、朝鲜、古巴四国。这一条显然是为武器出口越南专门设计的。从地缘政治角度，日本、越南、印度这三个与中国现政权都发生过战争的国家，完全可以在美国的组织下结成一条“印太轴心”。松绑之后，日本旋即向越南交付了6艘二手巡逻船。

2020年9月16日，安倍以旧病复发为由宣布辞去首相和自民党总裁一职。这次辞职并非安倍的国家正常化政策遇到了阻力，也不是人望下降，而是以退为进。日本实施的是议会内阁制，由国会多数党党首自动出任日本首相。安倍是自民党总裁，自民党又是议会多数党，那理论上他就一直能做总裁。

然而日本长期是自民党一家独大，内部自然分裂为许多派系。为避免权力总集中于一人，自民党规定总裁一届任期3年，最多可连任两届，也就是做6年首相。2017年，安倍曾经主导修改过一次规则，可以连任三届也就是做9年首相。只不过任期届满前，再要修改规则的话，方方面面都说不过去了。于是便有了以退为进的策略，先辞职选个过渡性首相，然后自己再寻机重新选回来。

只可惜2022年7月8日，黑天鹅事件出现，安倍在奈良街头为自己派系发表助选演讲时遇刺身亡。不过历史大势，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终结。在美国已不得不视中国为最大挑战，并且力有不逮的情况下，日本必然是会抓住这个历史窗口，完成国家正常化目标的。2025年10月4日，身为安倍头号嫡系、路线继承人的高市早苗，当选自民党首位女性总裁，并于21日就任日本第104任首相。

11月7日，高市便在日本众议院回答议员问题时，表达了“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主张，并在事后拒绝撤回。2026 年 4 月 21 日，日本内阁再次修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彻底松绑并允许出口杀伤性武器。高市早苗亦因对中国的强硬态度，在日本赢得了超高人气。

值得一提的是，高市上台前，日本就已经参加了“肩并肩2025军演”，这也是日本第一次参与。只能说不管安倍的遗志被谁继承，日本军事正常化的大势都不会改变。由于2025军演范围在九段线以东，中国方面只是派山东舰航母东出海峡训练。2026军演，则把黄岩岛东北海域（距黄岩岛约70-80公里）也划为禁航区。加上高市内阁明显的军事扩张，中国方面方强势推进到“面对面”层面。

可以预见的是，今后日本会常规性的参加南海军演，而每次涉及到南海的军演，中国都会组织相应规模的军演反制。

第一岛链与“印太U形同盟”

想抑制中国，就得有相关机制和盟友。1951年1月，也就是朝鲜战争时期，时任美国国务院顾问的杜勒斯称，“美国在太平洋地区的防务范围，应是日本—琉球群岛—中国台湾—菲律宾—澳大利亚这条岛屿链”，这便是著名的第一岛链概念的起源。2018年，美国在《中国军力报告》中，则将第一岛链的概念调整为“北起千岛群岛，向南经台湾至婆罗洲，涵盖黄海、东海、南海的西太平洋海域”。

第一岛链概念的提出，最初并不是为了抑制仅能做近海防御的中国，而是警戒苏联潜艇东出太平洋。随着俄国的衰弱及中国的崛起，则明显开始向南海倾斜。其中变化最大的是剔除了澳大利亚，加入了“婆罗洲”。婆罗洲又名加里曼丹群岛，北部为马来西亚的东马地区，中南部属于印度尼亚亚，东马的中部还镶嵌着文莱这个袖珍国家。这也意味着，马来西亚和印尼将是美国急于拉入局的国家。这点从日本解禁武器出口的对象也可以看出。

2013年，安倍内阁与英国签署全球首份《防卫装备与技术转移协定》，此后便成为惯例。换句话说，日本准备向哪个国家出口武器，就会与之签订一份这样的协议。

就目前而言，共有17个国家与日本签订了防务协议。包括：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瑞典，这6个美欧国家；澳大利亚、印度、菲律宾、印尼、越南、马来西亚、泰国、新加坡，这8个印太国家；以及阿联酋、蒙古、孟加拉三国。

印太国家中，进展最快的是近年致力于军队现代化、武器多源化的印尼。2026年3月底，双方在东京敲定了一项总价36亿美元的护卫舰大单，向印尼出售8艘“最上级”隐身护卫舰（4艘日本造，4艘技术转让在印尼造）；菲律宾则在2026年5月5日与日本启动谈判，核心议题为无偿转让最多6 艘“阿武隈”级护卫舰。

不过仅仅依靠第一岛链、拉拢南海相关国家是不够的。中国与苏联最大的区别在于突破方向不同。基于自身位置，苏联是在北冰洋、大西洋、太平洋三个方向发力。在南海地区则主要依托越南的军事基地。中国则是以南海为枢纽海区，向东太平洋和印度洋两个方向发力。同时鉴于中国的影响力，绝大多数南海国家并不愿意直接站队。

这种情况下，美日希望在南海外围建立一个横跨印太的抗中同盟圈。2007年，安倍第一次出任日本首相时，正式提议建立一个包含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印度在内的“四国安全对话”。不过澳大利亚因为与中国贸易关系密切，很快就退出了。印度不想站队反应也很冷淡，所以没能操作成功。2017年特朗普上台，抑制中国的“印太战略”成为美国对外的核心战略，四边对话得以重启。2021年3月12日，四国领导人首次线上峰会（9月在拜登主持首次线下峰会），算是标志着机制正式常态化。

四个国家有两个共同的地缘特点，一是都属于“南海外围国家”；二是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不可能成为中国的盟友。倘若把日本东京、美国的关岛（美国西太平洋指挥中杻）、澳大利亚北部的达尔文港（澳大利亚北方门户），以及马六甲海峡西端的印度安达曼群岛（印度东大门）连结起来，就可以在南海外围完美的画出一条U形弧线，以阻断中国的远洋之梦。为此我们可以形象的将这个同盟称之为“印太U形同盟”。

达尔文港控制权的争夺，便是这条U形同盟产生的直接影响之一。

澳大利亚最重要的港口便是位于北部海岸线的达尔文港。作为澳北部唯一的深水军港，达尔文港也是澳大利亚的北方门户、美澳联合前沿基地。从地理角度说，澳大利亚的价值在于东临太平洋、西接印度洋，而达尔文港西北与帝汶岛之间的“帝汶海”属于印度洋；东北与巴布亚新几内亚之间的“阿拉弗拉海”则属于太平洋。换而言之，达尔文港相当于太平洋与印度洋的分割点，以之为母港可以同时向印度洋、南海、东太平洋三个方向渗透。

虽然军事价值显著，但达尔文港作为商港却长期处于亏损状态。2015年，山东岚桥集团通过公开竞标，以5.06 亿澳元获得达尔文港99 年租赁经营权。从1992年开始，中澳贸易就因中国对铁矿石的巨量需求，而转为澳方顺差。2007年，中国取代日本成为澳大利亚第一大贸易伙伴。之后只在2008年，让日本重新超越过一次。以协议签订前的2014年数据来说，澳大利亚对中国的顺差高达586亿美元。

作为一个资源出口国，澳大利亚原本是没有理由与每年送几百亿美元顺差的金主为敌的，将港口出租给最大买家收租金，也是一个双赢的决定。只是2017年，当美国开始主导搭建“印太U形同盟”后，地缘政治因素便不得不压倒经济利益，成为第一考量标准了。

既然中国已经是战略对手，而达尔文港又是澳大利亚的海上门户，那把这样一个港口租给中国99年，便无异于资敌。因此2021年9月15日，美、英、澳三国领导人联合宣布成立三边安全伙伴关系，正式确定澳将从美英购买核动力潜艇。同年澳大利亚政客开始以“国家安全”为由，炒作必须收回达尔文港。

2026 年 2 月，澳方正式提出约18 亿澳元的赔偿方案，推进解约谈判。5 月岚桥集团向世界银行国际投资争端解决中心（ICSID）提起仲裁，争议进入法律程序。地缘政治格局变化如此，最终的结果是可以预料的。

中印关系趋冷，亦与U形同盟的建立有关。1992年，基于冷战结束、苏联解体，原本政治、军事上更倾向于苏联的印度，开始与美国，在自己的近海举行“马拉巴尔军演”，以试探建立军事互信。2007年日本和澳大利亚首次参演，只不过次年澳大利亚陆克文政府便因顾虑中国反应退出。反观日本则在2015年成为正式成员。2020年6月，加勒万河谷冲突暴发，11月澳大利亚回归马拉巴尔演习。使得这个演习，正式成为“印太U形同盟”的军事合作平台。中印关系亦一直冷淡至今日。

菲律宾——黄岩岛、仁爱礁、仙滨礁、铁线礁

U形同盟结合再紧密，也需要在南海有支点。鉴于九段线的存在，中国与越南、菲律宾、马来西亚都有岛礁之争。这也意味着，这三个国家将最有可能成为成为美日拉拢的对象。反观中国，也不可能同时激化与三国的矛盾。

从自身实力及牵扯中国的角度来说，越南是美日最好的选择。问题是越南与中国的特殊关系在那，不可能直接站队，于是这个支点又转回了美国的前殖民地——菲律宾。这一切同样与美国重返亚太、建立印太U形同盟有关。2016年6月——2022年6月的杜特尔特执政时期，菲律宾曾经与中国有过一段蜜月期。明确反对美军在菲新建大型基地，称“依附美国会把菲律宾拖入战争”。为此在2022年的大选中，美国明确支持亲美的小马科斯胜选，并最终如愿。

小马科斯上台之后，标志着菲律宾重新成为美国在南海的支点。由于围绕争议岛礁的摩擦这几年是愈演愈烈，这其中又以黄岩岛最具标志性。

黄岩岛的重要性，相信关心南海局势的人都十分清楚。简单点说，南海的岛礁呈现“南海五方”格局。北边的东沙岛、西边的西沙群岛、南边的南沙群岛、中点的中沙大环礁，以及东边的黄岩岛，共同支撑着九段线的存在。这其中尤以黄岩岛最为重要，如果缺失了这个黄岩岛，中国在南海东北海域的权力线将大大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