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洛阳孟津区的送庄镇护庄村西南边,有一片辽阔到让人心慌的麦田。可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其貌不扬、被岁月削平了棱角的覆斗形土包,底下埋着半个后唐王朝。更绝的是,一座陵,硬生生挤进来三位皇帝,亲爹、亲儿子,还有一个养子。爹被吓死,儿子被勒死,养子干脆一把火把自己烧成了灰,最后还是被拼凑在了一块儿…这是怎么个事儿呢?今儿个我就蹲在这座大墓前头,点上一根能量棒,跟大家聊聊一千多年前那场让人啼笑皆非又无限唏嘘的皇权杀戮。
实话说,古往今来,帝王陵寝多了去了,但像洛阳邙山这座徽陵如此“有料”的,还真不多见。史料记载得明明白白,加上现在的考古勘探也证实了,这里就是五代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寝陵。更诡异的是,后唐闵帝李从厚、末帝李从珂也葬于此地。一座坟头,挤着三位九五之尊,当世无二。先说说这座坟头的现状吧…徽陵位于河南省孟津县送庄乡送庄村东南大约一公里处,墓冢呈圆丘形,现存高12米,周长大约100米。这地方被北邙山陵墓群裹挟着,周围几公里到处是比它气派得多的帝陵。可徽陵独占一份尴尬,当地人管它叫“大冢”,十三太保的故事在戏文里传唱不绝,可随便问个村民李嗣源的墓在哪儿,对方多半愣住。一个12米高的大土堆,醒目倒醒目,只是麦田深处连块像样的指示牌都没有,愣是低调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更惨的还在后头,早年就有寻古者摸过去,沿路经过汉哀帝、汉献帝的陵墓指示牌,才勉强找到方向;爬上去细细打量,洛阳铲的盗洞密密麻麻,跟麻子脸似的。这倒也符合后唐帝陵的普遍命运,五代十国那个糟烂时代,帝王前脚刚咽气,后脚贼帅温韬就能把唐代十八座帝陵挨个橇开“清仓大甩卖”,徽陵这种地方就更不用提了。2001年,徽陵好歹熬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挂了个名分,可依旧在这田野里寂静无声…一座帝陵混到这个份上,活像后唐王朝的浓缩版,开局气势汹汹,落幕无声无息,只剩一抔黄土在风中凌乱。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真正让人觉得奇幻的情节,藏在这座帝陵的三位“住户”身上…他们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呢?
第一位住户,算是正主,后唐明宗李嗣源。他是沙陀人,打小没姓没名,光有个叫“邈佶烈”的小号,后来被那个独眼龙晋王李克用收了当养子,赐名李嗣源。但他有一项旁人望尘莫及的绝活,骑射。上源驿那场大火里,他硬是把李克用从乱军之中抢了出来,此后几十年南征北战,灭后梁、破契丹,身上攒满了箭疤刀疤,堪称五代时期的头号打工人。可问题来了,这位老哥不识字,彻彻底底的文盲。他看不懂奏章,全靠枢密使安重诲当翻译,安重诲本身就是个半文盲,两个人在朝堂上连猜带蒙处理军国大事,画面感简直比话剧还荒诞。
可更荒诞的是,偏偏就是这么个文盲,把后唐带入了五代乱世中十分稀罕的“小康”时代。庄宗李存勖先前宠信伶人,把朝堂搞成了唱戏班子,自己涂脂抹粉登台,艺名“李天下”,结果伶人出身的指挥使郭从谦发动兴教门之变,李存勖在宫门口被流矢射死。李嗣源接手时,面临的正是这么一个烂摊子,国库被打牌输光了,军队被赏钱惯坏了,地方上藩镇割据蠢蠢欲动。可他硬是杀酷吏、废伶官、减赋税,把摇摇欲坠的王朝暂时撑住了。
李嗣源晚年每天跪在佛像前烧香,嘴里念叨的全是“我是个胡人,无才无德,老天爷赶紧派个圣君下来接我的班吧”。这话搁现在看,真不是矫情。他亲眼见过干兄弟李存勖怎么从统一天下的战神,变成死在伶人箭下的笑话;也亲眼见过养子兼女婿石敬瑭眼中那团不安分的火苗。他太清楚,这个王朝的血脉里,正涌动着一股子互相吞噬的诅咒。
公元933年,诅咒兑现了。李嗣源病重,次子秦王李从荣等不及了,以为老爹马上就要咽气,带兵冲进皇宫逼宫。结果情报不准,兵变失败,李从荣被抓了个正着砍了脑袋。李嗣源躺在病榻上听说儿子造反被杀的消息,又惊又怒,一口气没上来,活生生被“吓”死了。一个靠着兵变抢来的皇位,最终被儿子的兵变吓得撒手人寰,历史写到这里,自己都懒得编了,因果报应跟剧本似的,一折扣一折,分毫不差。
李嗣源驾崩之后,朝廷火急火燎地从魏州召回了三皇子李从厚继位,也就是这座坟里的第二位住户,后唐闵帝。这个小伙子有个非常反差萌的小名,叫“菩萨奴”。起这名,说明爹妈指望他长成个慈悲为怀的善心人。可惜,乱世最不需要的就是善心。李从厚继位的时候才刚二十出头,长得像他爹,性格却软得一塌糊涂,朝政落到了枢密使冯赟、朱弘昭这帮“顾命大臣”手里。这几个文官别的本事没有,搞调虎离山倒是一把好手。他们把李嗣源的养子、手握重兵坐镇凤翔的潞王李从珂视作眼中钉,非要把人家的兵权卸了。李从珂在凤翔气得浑身发抖,我为先帝血战三十年,身上文身似的布满各色伤疤,现在你们说削就削?
更要命的是,李从厚在讨伐之前做了一个令天下武将集体心寒的决定,他杀了李从珂留在京城的儿子李重吉和女儿李惠明。这个举动的信号实在太强烈了,开战之前先撕票,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我压根没打算跟你谈”。消息传到凤翔,李从珂反倒没了退路,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就拼了。
凤翔起兵那一幕,堪称中国历史最精彩的心理战术现场。朝廷六路大军兵临城下,守城将士人心惶惶,眼看就要崩盘。李从珂走到城墙最高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上衣一件一件脱下来,光着膀子对着下面的士兵放声大哭:“我从不到二十岁就跟着先帝上阵,浑身没一块好皮肉,哪一道疤不是替后唐打下来的?!如今朝廷奸臣当道,要卸磨杀驴,你们看着办吧!”城下的士兵当场破防,齐声高呼“愿随潞王”,旗帜一倒,哗啦啦全投降了。什么叫影帝级演技?这就是。历史记载,李从珂是中国古代仅有的一位靠哭夺江山的皇帝。
李从厚这边可就惨了,他听说城下大军倒戈,连鞋都没穿好就从玄武门逃出了洛阳城。一路仓皇北逃,跑到卫州(今天河南新乡一带),碰上了姐夫石敬瑭。他原本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谁知道石敬瑭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部将刘知远轻轻摆了摆手,刘知远手起刀落,把李从厚仅剩的五十多个亲随杀得干干净净,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这位二十出头的皇帝丢在卫州驿馆里,扭头离去。没过多久,李从珂派来的人接过了剧本的最后一场戏。一根白绫,勒死了这位在位仅仅五个月的皇帝小舅子。
李从珂如愿以偿登基了,成了后唐末帝,也就是徽陵里的第三位住户。可他以为弄死小兄弟就能高枕无忧了?天真。他面临的局面比李从厚那会儿凶险十倍,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手握重兵,跟他年纪相仿,战场上立过的功也不相上下。更要命的是,石敬瑭是他爹李嗣源的女婿,论亲疏,一个养子、一个女婿,凭什么养子当皇帝?石敬瑭每次上朝瞥李从珂一眼,那目光里都绑着一支狼牙箭。
李从珂也清楚得很,他想把石敬瑭从老巢河东调走,来个釜底抽薪。可石敬瑭是什么人?那是在五代血海刀山里滚过来的老狐狸。他慢条斯理地回了李从珂一封信,字里行间全是试探,见李从珂犹豫不决,他索性抢先撕破脸皮,向北方契丹发出了那封遗臭万年的求援信。这封信的内容堪称中国历史上代价最高的战争贷款,石敬瑭跪在地上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叫爸爸,认比自己小整整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皇帝”,同时割让了作为中原屏障的燕云十六州,每年再奉上岁贡绢帛三十万匹。契丹铁骑如滚滚闷雷般从雁门关南下,李从珂派出去的北征大军在晋安寨全军覆没,五万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契丹马前。
消息传回洛阳城,李从珂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凤翔城墙上大哭夺位的那个黄昏,恍如隔世。他做完了人生中最后的决定,穿上龙袍,带着传国玉玺,搀着曹太后、刘皇后,揽着年幼的皇子李重美,一步一步登上了洛阳宫的玄武门城楼。末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巍峨的宫殿。刘皇后哭着问他:“不烧了这宫室,难道留给敌人享用吗?”皇子李重美却轻轻拦住了母亲:“新天子来了总要有个住处,别连累百姓重建了。”李从珂点了头,安排士兵只在玄武门楼下堆起高高的柴垛。火舌腾空而起,后唐十四年江山,连同那枚从秦始皇时代流传下来、象征天命传承的传国玉玺,一道化作了飘散在洛阳上空的灰烬…后唐,亡了。
灭了后唐的石敬瑭,一方面是大仇得报的反派赢家,另一方面同时也是李嗣源的女婿。当石敬瑭带着契丹主子踏入洛阳城时,手下人从玄武门的灰烬堆里扒拉来扒拉去,只找到一段烧焦的臂骨和几片残缺的大腿骨,恭恭敬敬地呈上来:“陛下,这是末帝的遗骸。”石敬瑭看着这几块焦骨,心里多少也涌起来几分复杂的念想。毕竟,这是跟他一块儿长大的兄弟兼连襟,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只剩一堆碎骨。他叹了口气,吩咐左右:“用王礼葬了吧。就葬在先帝徽陵的域内,也算让他回家。”
李从珂的尸骨被“拼凑”着丢进了他养父李嗣源的墓侧。而他那个被他派人勒死的小兄弟李从厚,早在几年前也就近“陪葬”在了徽陵的某处角落。史书对这一刻有过一句白描,字字扎心。当年庄宗李存勖征伐四方,何等豪迈;到了末帝李从珂自燔而死,后唐剩下三个皇帝,竟然挤在同一座坟里。史书记载:“及愍帝之亡也,穴于徽陵,其土一垅,路人见者,皆为之悲。”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闵帝的坟仅仅是徽陵旁边一个小土堆,过路的人瞥上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这就是徽陵,主人是李嗣源,陪客是李从厚和李从珂。一个老爹、一个亲儿子、一个养子,活着的时候龙椅轮着抢,亲儿子被养子派人勒死,养子被女婿逼得全家自燔,最后三个人竟然被女婿塞进了同一座坟里。
可要说石敬瑭是出于愧疚?别扯了…他屁颠屁颠地给契丹人当了“儿皇帝”,忙着享用割燕云十六州换来的那片江山,哪有闲心替几个死人操办白事。他这么做,说到底是一笔冷酷而精准的政治账,把末帝的焦骨往明宗陵里一埋,就等于向天下宣告,李从珂从来不是正牌皇帝,他只是一个被明宗收留的养子,如今以陪葬的名义打发回老爹跟前,连单独的陵寝都不配拥有。至于闵帝李从厚,待遇一样寒酸,徽陵旁边一道浅浅的土垅就是了。石敬瑭用一个简陋到近乎羞辱的葬礼,给后唐王朝的合法性盖上了“不予承认”的红戳。
冥冥之中,这座大墓也成了后唐国运最惨烈的隐喻。李存勖打下来的天下,何等的威风八面?可短短几年间,伶人造反、诸子争位、契丹趁虚而入。四个皇帝统治了短短十四年(公元923年至936年),平均在任时长不到四年,最后竟然一座坟里挤了三个。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伶官传序》里写李存勖的那句千古名言:“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其实这话说的何止是庄宗一个人,整个后唐十四年,梁唐晋汉周,打来打去,换皇帝比换灯泡还勤快,龙椅上滴的每一滴血,回过头来都把自己淹了个底朝天。
如今呢?千年已过。洛阳铲在它身上捅满了窟窿眼儿,麦田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据说早些年当地人都不太清楚这大冢到底埋着谁,只知道它是唱戏文里“十三太保”的传说之一。但在今年的春天,被电视剧《太平年》重新带火的五代热,让这座邙山上仅存的一座五代帝陵,竟也引来了零零星星的年轻面孔专程跑来打卡。陇上的风吹过来,卷起历史的尘土直往嗓子眼里灌。一个骁勇善战的文盲皇帝,一个吓得发抖的乖儿子,一个靠哭夺江山、最后把自己烧成焦炭的养子。三个人生前凑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死后又被命运塞进同一座徽陵的封土堆里,在浅浅的地下长眠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