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18年,元仁宗延祐五年,湖广行省沔阳府(今湖北仙桃)的一户张姓渔家诞下一名男婴,取名定边。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在风浪中长大的贫寒子弟,日后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元末第一猛将”。
张定边自小便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气质,身材魁梧、容貌俊伟,虽出身渔家却有一股天然的英武之气。他未读多少诗书,却练就一身惊人武艺,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位渔家子竟通晓天文地理、熟谙兵法谋略,甚至还懂得医术与占卜之术,堪称全能型人才。与张定边同邑的,还有另一个渔家子,陈友谅。两人年纪相仿,家境相似,自幼便相识于江涛之间。成年后,张定边因家中困顿,一度靠编织贩卖草鞋为生。而陈友谅则在县衙谋得一份帖书的差事。元末至正年间,天灾频仍,民不聊生,公元1351年,至正十一年,刘福通在颍州起兵,红巾军大旗席卷中原,天下大乱。次年,徐寿辉在蕲水称帝,建立天完政权,南方红巾军势力迅猛扩张。
公元1355年,至正十五年,徐寿辉部将倪文俊攻陷沔阳。在时代的巨浪裹挟之下,张定边与陈友谅毅然投奔红巾军,就此踏上了一条波澜壮阔的乱世征程。与他们一同结义的还有另一位沔阳同乡张必先,三人歃血为盟,誓言生死与共,祸福同当。彼时的张定边,不过是陈友谅麾下一名无名将领,但那份从渔家带出来的豪侠之气,注定了他不会久居人下。陈友谅虽出身寒微,却颇有谋略,很快便获得倪文俊的赏识,被任命为簿书掾,后因军功升为元帅。公元1357年,至正十七年,倪文俊谋害徐寿辉未成,逃奔黄州陈友谅处。陈友谅当机立断,杀倪文俊并吞其部众,自称平章政事,从此成为天完政权的实际掌控者。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权斗中,张定边始终坚定地站在结义兄弟身边,成为陈友谅最可信赖的心腹。
公元1360年,至正二十年,陈友谅弑杀徐寿辉于采石矶,登基称帝,国号“汉”,改元“大义”。建国之初,陈友谅大封功臣,对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委以重任,授太尉之职。太尉乃三公之一,掌全国军事,可见陈友谅对张定边的信任程度。史载陈友谅“多疑善忌”,唯独对张定边“极信任之”,终其一生未尝有疑。陈汉政权建立后,张定边随陈友谅东征西讨,先后参与了对朱元璋的多场战役。公元1360年,至正二十年,五月,朱元璋部将康茂才诈降,诱陈友谅深入龙湾。张定边识破此计,力劝陈友谅切勿轻信,奈何陈友谅刚愎自用,不听劝阻,结果在龙湾遭遇惨败,几乎全军覆没。这是张定边第一次展现出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也是他第一次因主公的固执而品尝失败的苦果。
公元1361年,至正二十一年,七月,张定边以知院身份率军进攻安庆。安庆乃长江重镇,朱元璋在此驻有重兵。然而张定边用兵如神,一举克城,守将余元帅等人仓皇逃归,被盛怒之下的朱元璋斩首示众。此役之后,张定边的威名开始在敌我双方中传扬。公元1363年,至正二十三年,是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一年,也是张定边人生的巅峰与转折之年。这一年的二月,张定边与部将蒋必胜在江爵的引导下,攻陷饶州。陈友谅因疆土屡被朱元璋侵夺,愤而决定倾国出征。他建造巨型楼船数百艘,船高数丈,上下三层,每层设走马棚,船身裹以铁皮,自谓必胜。四月,陈友谅亲率六十万大军,载着百官家眷,浩浩荡荡顺江东下,直扑南昌。
南昌围城战持续了八十五天,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率军死守,双方死伤惨重。七月,朱元璋亲率二十万水军来援,陈友谅遂撤围,双方在鄱阳湖相遇,一场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战就此拉开帷幕。战前,张定边曾向陈友谅献计:“宜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围南昌,一路直捣空虚的应天,使朱元璋首尾不能相顾。” 然而此时的陈友谅早已被巨大的楼船和庞大的军队冲昏了头脑,执意要在湖中与朱元璋决战,断然拒绝了张定边的建议。七月二十一日,双方在康郎山水域展开激战。朱元璋船小却灵活,陈友谅船大却笨重。朱元璋采纳部将建议,用火攻战术焚烧汉军巨舰,一时间“烈焰腾空,湖水尽赤”。就在战局陷入僵持之际,张定边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他没有向陈友谅请示,因为他知道以陈友谅的性格绝不会同意如此冒险的举动,而是率领自己的旗舰和两艘副舰,从汉军阵中突然驶出,径直冲向朱元璋水军。起初,双方将士都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巡航,谁也没有在意。然而张定边的战船却如离弦之箭,一刻不停地直扑朱元璋所在的旗舰!直到张定边冲入前阵,朱元璋军方才反应过来,前锋纷纷败退。张定边如入无人之境,连斩朱元璋大将韩成、陈兆先、宋贵三人。待冲到中军时,三十余艘明军战船将他团团围住,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然而这位猛将毫无惧色,亲持长剑立于船头,激励士卒死战,竟从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将朱元璋水军冲成两半,直奔朱元璋而来。此时的朱元璋早已慌了手脚,急令旗舰躲避,谁知越是慌乱越出岔子,由于转舵太急,船竟搁浅在沙滩上,动弹不得。眼看着张定边越来越近,朱元璋几乎已成瓮中之鳖,若被生擒或斩杀,中国历史将被彻底改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遇春的战船恰在附近,这位后来被朱元璋誉为“万里长城”的猛将,在众人惊慌失措之时,冷静地弯弓搭箭,问身边的瞭望军士:“哪个是张定边?”军士手指前方船头一人,话音未落,常遇春一箭已出,正中张定边!此处必须澄清一个流传甚广的误解,有人称此箭射中张定边额头,实则据《明实录》等可靠史料记载,所中部位并无明确记录,唯钱谦益在《太祖实录辨證》中考证,此箭当为射中身体。但无论如何,这一箭足以改变战局,张定边身负重伤,无力再战,只得黯然撤退。廖永忠随后驾飞舸追击,张定边身中百余箭,幸亏铠甲精良,才保得性命。实话说,身中百余箭而不死,且在当时那个年代的医疗环境下,岂止是奇迹,简直就是神迹…
然而,鄱阳湖之战最终以陈友谅的败亡而告终。八月二十六日,陈友谅在激战中探头舱外观察敌情,被流矢射中头颅,贯睛而亡。当此之时,汉军溃败,尸横遍野。唯有张定边,身负重伤却犹冒死乘夜驾小舟,载着陈友谅的尸身,护卫着陈友谅年仅十二岁的次子陈理,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逃回武昌。抵达武昌后,张定边与汉政权群臣拥立陈理为帝,继续打着陈汉的旗号。然而此时的陈汉已是风中残烛。公元1364年,至正二十四年,二月,朱元璋亲率大军围攻武昌。张定边率部死守,派人联络在岳州驻军的丞相张必先紧急入援。然而张必先在援救途中于洪山遭遇常遇春埋伏,兵败被擒。朱元璋将张必先绑至武昌城下,动摇城中士气。据《明实录》记载,张必先亦劝张定边投降,而张定边“气索不能言”,这五个字里,藏着多少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无奈!
随后,朱元璋派兵夺取了武昌城东南制高点高冠山,城中士气彻底瓦解。朱元璋见时机成熟,派罗复仁入城劝降。二月十九日,陈理“肉袒衔璧”,率张定边等出降。曾经雄踞长江中游的陈汉政权,至此覆亡。关于张定边此后的去向,史料存在多种说法。一说他被朱元璋所杀,但无确证。最为可信且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不愿降服于杀兄仇人,遂遁入空门,隐居于福建泉州南安的灵源山。据《泉郡晋南地名探源·寺庵考附录》记载:“元末至正二十三年(此处年份有误,当为洪武元年),友谅举事兵败,在与朱元璋大战中身亡,张于明洪武元年戊申(公元1368年)‘遁入泉南灵源山隐居,为避前嫌削发为僧,自号沐讲禅师。’”这一年,正是朱元璋在应天称帝、建立大明王朝的洪武元年。
张定边出家后,彻底告别了金戈铁马的岁月。他“入空门后,不闻尘俗事,究心佛理”。不仅如此,他还发挥当年通晓医术的特长,率寺中僧尼采山中百草,用师姑井之水炮制药饼,广施万民,不求回报。他所研制的“菩提丸”对中暑痢疾、感冒发热、腹痛吐泻等症疗效显著,求药者络绎不绝,成为灵源寺的镇寺之宝,流传后世此药后经传承发展,演变为如今的“灵源万应茶”。当地流传着不少关于沐讲禅师的传奇故事。据说有一年,年近花甲的他在山中晨练,突遇猛虎扑来。张定边不慌不忙,侧身一闪,举起随身禅杖朝虎头一击,猛虎当场毙命。这头“老虎”比起当年鄱阳湖上的“真龙”朱元璋,自然不足为道了。
历史总是充满巧合。洪武元年,当张定边在灵源山落发为僧时,他的老对手朱元璋正在应天城内的奉天殿上,接受群臣朝贺,成为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而在更早之前,那位一箭射中他的常遇春,已于洪武二年暴卒于柳河川军中。张定边却在这深山古寺中,平静地度过了近五十年的光阴,亲眼看着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敌手们一个个谢幕。公元1417年,永乐十五年,这位历经元、明两代,见证了一个王朝兴替的百岁老人在灵源寺中无疾而终,享年整整一百岁。此时,距离他当年的对手朱元璋驾崩已经过去了十九年,射伤他的常遇春更是已故去四十八年,就连大明朝都已经换了三个皇帝。
在明代官修史书中,对这位敌方的猛将着墨不多,但寥寥数语已足以令人想见其风采。宋濂在《平江汉颂》中称张定边“枭猛”,《明实录》记载他直犯御舟时的果敢,钱谦益在《太祖实录辨證》中反复考证鄱阳湖之战的细节。即使在朱元璋的口中,这位敌将也不得不被承认有其分量。公元1367年,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派徐达、常遇春北伐中原时,还曾以张定边据守武昌之事告诫常遇春:“彼张定边者,据城指挥,尚能坚守,尔等慎勿轻敌。”
张定边的一生,是元末明初大乱世的一个缩影。他与陈友谅的结义,他对主公的忠诚,他在鄱阳湖上那惊世骇俗的孤军突击,他在武昌城破后的黯然离去,他在灵源山中的青灯古佛…这一切构成了一部荡气回肠的英雄史诗。他出身渔家,却通晓文武;他忠于旧主,却不愚忠;他勇冠三军,却心思缜密;他功败垂成,却能全身而退。在元末群雄并起的舞台上,他也许不是主角,却用自己的方式演绎了一个真正的“士”的精神。当朱元璋麾下的开国功臣们大多不得善终时,这位曾经的“元末第一猛将”却在深山古寺中安然圆寂,享年百岁。命运之神奇,莫过于此。
从沔阳江上的渔家子,到陈汉王朝的太尉,再到灵源山中的沐讲禅师,张定边用一百年的漫长岁月,书写了一段独一无二的人生传奇。正如史家所言,他也许没有改变历史的走向,却以自己的方式,在历史的星空上划出了一道永恒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