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唐归来
惟有中华

兔子:潼关之悲|2026-06-19

    上周末我去往距离西安不远的潼关古城。站在潼关古城“山河一览楼”的顶层,眼前是黄河拐出的那道著名大弯,黄河、渭河、洛河在此交汇,黄的、浑的、清的搅在一起,裹挟着泥沙,沉默地拐过秦岭尾巴,然后头也不回地东去了…这景象雄浑壮阔,千年未曾改变。

    但当我低头一看,心情立马就复杂了许多。目光所及,是一大片灰扑扑的仿古建筑群,青砖灰瓦,雕梁画栋,街道宽敞整洁,仿古的路灯和店招排列得一丝不苟。唯独缺了一样东西:人。不是那种节假日乌泱泱的人潮,而是哪怕是周末午后,能让这条商业街的店主们开门迎客的、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是啊,真正的潼关古城,早就死了。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座“古城”,是花了十几亿甚至几十亿“复活”的一个建造在一座千年雄关尸骸之上的全新景区。这就像是给一具风干的骨架披上了一件光鲜的丝绸袍子,骨架是荣耀的,袍子是崭新的,但你看不到血肉和呼吸。这个复活计划,从规划之初就蒙着一层巨大的阴影。

    关于潼关古城曾经的辉煌,史料中俯拾皆是。潼关地处秦、晋、豫三省交界,黄、渭、洛三河交汇之处,南依秦岭,北扼黄河,素有三秦锁钥”“四镇咽喉”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公元196年,东汉建安元年,曹操为预防关西兵乱,弃函谷关而设潼关。从此,“函谷废而潼关立”,开启了长达1800多年的雄关历史。

    史料记载,从东汉建关开始,发生在潼关这片土地上的战争数以百计,规模较大的就有80多场。历代王朝都不惜血本地修葺它宋、明两代多次扩建,形成“周一十一里七十二步、高五丈”的恢弘防御体系。清代乾隆年间,朝廷更是砸下135万余两白银,对潼关城进行了一次为期四年多的大修,这也是潼关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维修工程。康熙皇帝西巡至此,亲笔御书“天下第一关”的匾额,高悬于城楼之上。

    但再坚固的关隘,也挡不住热兵器时代。抗日战争期间,潼关古城遭到日军炮火的持续轰击,城楼建筑损毁严重。而给这座千年古城致命一击的,不是炮弹,而是一项本应造福万民的水利工程。1959年,因三门峡水库修建,根据当时的水位设计,潼关老县城属于淹没区。一声令下,整座千年古城被悉数拆除。即使后来因大坝设计和决策失误,蓄水高程一降再降,老潼关最终并未被淹没,但为时已晚古城的地上建筑已化为瓦砾,仅有部分残破的夯土城墙和地基得以幸存。

    今天的潼关县城,是上世纪60年代在附近的“吴村”异地重建的。而真正的潼关古城,早已沦为废墟和荒滩。古城虽然死了,但“潼关”这两个字的品牌价值,是千年历史沉淀下来的无形资产。进入21世纪,随着文旅产业的兴起,潼关县也开始盘算怎么把这段历史和这个名字变现?

    2017年前后,一个宏大的计划正式启动,潼关县计划总投资25亿元,力争通过3至5年时间,把潼关古城打造成国家5A级景区。工程规划极为详尽恢复清代旧城原貌,按照原来路网格局,恢复古城墙、古城东门、西门、南水关、黄河码头同时复建钟鼓楼、贞观塔、文庙、金陵寺等历史建筑,再修一条古城饮食一条街。

    更宏伟的规划还在后面潼关古城景区项目的总投资额不断加码,最终达到了40亿元,占地9600亩。建设内容分为三大区古城核心区、水岸人家主题区、云潼关汉文化主题区,以及城防体系。项目还规划了六大片区古城关隘文化区、女娲雕像祭祀区、军事体验主题区、酒店会议度假区、黄金小镇展示区、民俗生态园林区。

    这个投资规模,放在任何一个地级市的文旅项目中都算得上“巨无霸”。要知道,2021年潼关古城景区单年的投资规模就达到了4.5亿元。项目采用了F+EPC(融资+工程总承包)的合作模式,由大型国企五矿二十三冶建设集团以代融代建的方式整体开发建设。建成后,计划直接或间接提供就业岗位3000余个,年实现旅游收入20亿元,缴纳各类税金8000余万元。

    而为了突出文化灵魂,景区还打造了一尊高达18.8米、重达3620吨的“女娲抟土造人”主题雕像。这座雕像由美籍华人雕塑家设计,一改传统的“女娲补天”形象,塑造了一位“端庄、壮美、包容、慈祥”的女娲新形象。2019年6月,项目举行了盛大的开工仪式;2021年,景区加快了建设速度;2022年,东山景区的续建、改造、提升已基本完成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推进。

    然而,现实远比规划骨感得多。我来到市井怀旧主题区,大片大片的仿古建筑,一条条的商业街,但几乎都是关门闭户。古城没有开发好,好多区域还在建设,能游览的部分就是从女娲广场到江山一览楼商业街里基本没开门,店铺几乎都没有营业,很多连门面都没有,游客也是三三两两可以说,跟来之前的期待相比,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其实在我看来,潼关古城最大的痛点在于它的原真性已经彻底丧失。与平遥古城、丽江古城这些有真实历史街区肌理、有原住民生活脉络的古城不同,潼关古城的地面遗存几乎被清零。我们现在看到的“古城”,是在一张白纸上画出来的,它是一座“主题公园”,而不是一座“古城”。对于被各种“人造古镇”洗礼过的当代游客来说,这种没有原真生活、只有仿古建筑的景区,新鲜感能维持多久

    历史上的潼关,繁华不亚于西安。据当地老人回忆,老潼关常住人口约3万人,流动人口8万都不止,因风陵渡的运输能力,聚集了大批贩夫走卒。县志记载,当时的潼关“什么商店都有”,是三省交界的商贸中心。而随着三门峡水库的修建,这个商贸中心一夜消失。

    但潼关人的乡愁并没有随之消散老潼关仅存下来的水坡巷,仍有明代四合院建筑的古民居依古城墙而建十二连城烽火台遗址仍在山脊上守望黄河老腔的嘶吼声,依然能在节庆时响起老潼关肉夹馍更是凭借酥脆的千层饼和醇厚的卤肉,成为全国面食版图上的流量担当。

    潼关不缺少文化,缺的是一种能让文化真正“活起来”的叙事。不是那些被水泥浇筑的仿古城墙,而是发生在潼关这片土地上的、有血有肉的人和故事曹操在此设关时的战略智慧,马超在此与曹操血战的惨烈,康熙在此题字时的凛然,古渡口上船工们嘶喊的号子…这些故事天然就比任何一条仿古商业街更有冲击力。

    写这篇文章时,我看完了几乎所有能搜到的关于潼关古城的资料感到,潼关古城的重建之所以陷入今日的尴尬,根源不在于缺钱,不在于缺规划,而在于我们急于用一种急功近利的、房地产开发式的思路,去“复制”一个历史的幻影。却忘记了,文化是一滴一滴汗水、一段一段记忆、一声一声嘶吼,历经千年慢慢酿成的酒。它不是你能用几十个亿在三五年内速成勾兑出来的东西。

    今天,站在山河一览楼上远眺的人们,看到的依然是和当年张养浩一模一样的景象“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然而山河未变,雄关已逝值得庆幸的是,当地人用一座博物馆、一个崭新的景区,为这具古老躯壳注入了另一种新的生命形态,虽然它还很稚嫩,还面临着这样那样的困难。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年张养浩站在潼关城头写下这句千古绝唱时,他感叹的是战争与赋税。今天的潼关,战争早已远去,但另一种意义上的“兴”与“亡”,仍在拷问着每一个试图以文化之名造城的人。潼关的明天会更好吗?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听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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