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留言说让写一写有关格罗兹尼战役的故事,想了解这场现代版本的“斯大林格勒巷战”到底有多残酷。那么,好吧…我尽可能搂着写,毕竟,真实的战场,可比文字的描述要惨烈的多的多的多…以上为前言。
在俄罗斯帝国的军事档案里,有一封发黄的信件被保存了一百多年。写信的人是沙俄时期的高加索总督,一个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腿的老将军。他在给沙皇的奏折里写了这样一句话:“陛下,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会朝我们开枪。”
他说的是车臣。
那是十九世纪中叶,沙俄帝国正处在扩张的巅峰期,铁骑踏遍了半个欧亚大陆。拿破仑都被他们赶回了巴黎,欧洲列强听见俄军的脚步声腿都发软。但就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车臣这片巴掌大的山沟里,打了整整六十年,死掉的士兵能堆成一座山。
六十年,大家想想这个数字。三代人,从爷爷打到孙子,愣是没把这片穷山恶水打下来。
为什么呢?因为车臣这地方,穷得连鸟都懒得飞进去,却养出了一群天底下最硬骨头的人。高加索山的沟沟壑壑,像老天爷专门为游击战设计的迷宫。外人进去,转三圈就找不着北。车臣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山洞、每一条溪流,他们都烂熟于心。
更重要的是性格,车臣人崇尚一种叫“诺赫奇”的精神,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车臣人的尊严”。这东西对他们而言比命更重要,你杀我家人,我灭你全族,你占了我们的村子,我就算在山里冻死饿死也要打回来。这种刻在骨头里的倔强,让所有试图征服他们的人头皮发麻。
到了斯大林时代,对车臣可是毫不手软的。1944年,斯大林大笔一挥,签了一道命令:整个车臣民族,全部迁走。罪名是“与纳粹合作”,虽然那时候整个车臣被德军占领的时间加起来也没几天。
那年冬天,内务部的部队把车臣人从家里拖出来,男女老少,全塞进闷罐火车。几十万人,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被运往西伯利亚和中亚的冻土。路上没有吃的,没有水,很多人冻死在车厢里,尸体跟冰棍一样硬。到了目的地,活下来的人被扔在荒原上,自己搭窝棚,自己刨食。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不计其数。
车臣人把这件事叫做“大流放”,一直到1957年,赫鲁晓夫时期,才允许他们返回家园。但回来的人,看见的是什么?祖坟被刨了,村庄被夷平了,家园住进了陌生人。仇恨没有因为时间淡化,反而像陈年老酒,越来越浓。
这就是车臣,这就是1994年那个冬天,俄罗斯军队即将踏进的地方。
1991年,苏联解体。整个国家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十五个加盟共和国各自单飞,俄罗斯自己也乱成了一锅粥。叶利钦忙着搞休克疗法,把经济折腾得一塌糊涂,物价一天涨三回,老百姓拿着成捆的钞票排队买面包。
就在这个当口,车臣蹦出来一个叫焦哈尔·杜达耶夫的人,宣布独立。
杜达耶夫这个名字,在苏联时代是响当当的。他是苏联空军少将,开战略轰炸机的,在阿富汗战场上执行过几十次轰炸任务,胸前的勋章能挂满一整排。他是苏联军队里仅有的一个当上将军的车臣人,是体制内的红人,是苏维埃培养出来的标准英雄。
但苏联一咽气,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几乎是第一时间,他就飞回了车臣老家,拉起队伍,扯起了独立大旗。有人说他是投机,有人说他是民族主义,也有人说他早就在等这一天。无论如何,他成功了。车臣人把他当成了民族英雄,那种压抑了几百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杜达耶夫宣布独立之后,叶利钦一开始没当回事。他太忙了,忙着跟议会吵架,忙着跟寡头们分赃,忙着应付西方的各种要求。车臣?一个地图上找半天才能找到的小地方,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但他错了,杜达耶夫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开始往外输出影响力。周边几个共和国也开始蠢蠢欲动,高加索山脉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更要命的是,独立之后的车臣,迅速变成了一个法外之地,绑架、勒索、走私、贩毒,成了当地的经济支柱。俄罗斯的商人路过车臣,被绑票是家常便饭。更夸张的是,连过境的火车都会被劫,整列车厢抢个精光,土匪们大摇大摆地走人。
叶利钦脸上挂不住了,一个自称大国领袖的人,连自己境内的一块地盘都管不住,这脸往哪搁?
1994年11月,叶利钦把几个心腹叫到办公室,开了个会。会上争论得很激烈,有人主张再谈谈,有人主张直接动手。最后叶利钦拍了桌子,说了一个字:打。
做出这个决定的,不只是叶利钦一个人。他身边那帮将军们,一个比一个信心满满。尤其是国防部长帕维尔·格拉乔夫,这位空降兵出身的将军,拍着胸脯对叶利钦保证,打车臣啊?小事一桩。他甚至当着记者的面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全世界嘲笑几十年的话:“给我一个空降团,两个小时,拿下格罗兹尼。”
格拉乔夫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因为他是真的觉得,车臣叛军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看见正规军的坦克就会吓得屁滚尿流。他在阿富汗打过仗,见过世面,但他忘记了,阿富汗那帮游击队,跟车臣人比起来,简直是小学生见博士生。
1994年12月31日凌晨,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中,俄军的钢铁洪流正式开动。
从北面、西面、东面,三个方向,四个战斗群,一千多辆坦克和装甲车,排成长龙,浩浩荡荡开进格罗兹尼。雪花漫天飞舞,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坦克的履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装甲车里的士兵缩成一团,冻得手脚发麻,不停地往手上哈气。
但这些年轻人心里其实是踏实的,他们大多是十八九岁的新兵,入伍才几个月,很多人连实弹射击都没打过几次。出发前,长官告诉他们:别怕,咱们去亮个相,朝天放几枪,他们看见坦克就投降了。
有些连队甚至在出发前给坦克刷了新漆,白色的识别条纹在雪地里比靶子还显眼。有的坦克没带够弹药,有的只带了训练弹,因为长官说用不着真打。更离谱的是,很多部队连格罗兹尼的街道地图都没有。大家想想,几千人开进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城市,连路都不认识…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指挥系统更是一团糟,四个战斗群之间缺乏配合,无线电在严寒里经常失灵。不同部队之间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哪,有的甚至把友军当成敌人开了火。坐镇后方指挥部的将军们,对着过时的地图瞎指挥,完全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车臣人正在等待。
他们早就知道俄军要来,格罗兹尼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街、每一个下水道入口,都被他们改造成了战斗阵地。废弃的汽车被推到路口当路障,楼房里埋了遥控炸弹,狙击手提前几天就进入了阵地,带着干粮和水,可以一整天一动不动。
杜达耶夫的部队装备不如俄军,但他们都是打了多少年仗的老兵。很多人参加过阿富汗战争,对苏联军队的战术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的城市,他们的家。每一块砖头、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地下室,他们都烂熟于心。他们知道哪条街太窄坦克转不过弯,知道哪栋楼的视野最好,知道从哪条下水道能绕到敌人背后。
他们制定的战术,后来被全世界的军事专家研究了无数遍。核心只有八个字:先放进来,堵住了打。
先让对方进来,前几辆车放过去,然后是几十辆,然后是上百辆。等整条装甲纵队完全钻进狭窄的街道,再动手。先炸掉打头的那辆,再炸掉殿后的那辆。整条纵队像一条被掐住头和尾的蛇,在街道中间动弹不得。然后,高处的火箭筒、狙击手、机枪,从上往下,一个一个地点名。
这就是他们为俄军准备的“新年礼物”。
首先撞上这个死亡陷阱的,是俄军第131摩步旅。这是俄军的一张王牌,满编满员,装备精良。旅长萨文上校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出发前他对手下说:拿下火车站,我们在那里过新年。
凌晨时分,131旅从北面开进格罗兹尼。一开始,出奇的顺利。街道空旷,没有抵抗,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萨文用无线电向指挥部报告:进展顺利,正在向火车站推进。他不知道,他正带着全旅一千多人,一步一步走进车臣人精心布置的绞肉机里。
车队开进了火车站附近的狭窄街区。突然,一声巨响,打头的坦克被一枚火箭弹击中,瞬间炸成一个火球。几乎同时,最后一辆装甲车也被击中,整条街道的两端被堵死了。
然后,炼狱开闸。
车臣武装从每一个窗口、每一个楼顶、每一个地下室同时开火。火箭弹像雨点一样从高处砸下来,密集到天空中都能看见拖着尾焰的弹道交织成网。狙击手专打从装甲车里爬出来的士兵,一枪一个,弹无虚发。机枪从侧面扫射,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钢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最恐怖的是,车臣人专打俄军坦克的弱点。老式T-72和T-80坦克的炮管仰角不够,主炮最多能抬到十几度,根本打不到四楼以上的目标。而且这些坦克的屁股后面背着外挂油箱,一打就炸。一枚火箭弹击中油箱,整辆坦克瞬间被烈焰吞没,变成一口燃烧的铁棺材。里面的士兵根本爬不出来,外面的战友只能眼睁睁看着坦克在火里烧,听到里面传出的惨叫声,却没有一点办法。
有些士兵拼命从坦克里爬出来,浑身是火,在雪地里打滚惨叫。然后,狙击手的子弹就到了。一枪,声音戛然而止。雪地上多了一具蜷缩的尸体,火焰还在衣服上跳动。
那些没被直接击中的士兵跳下装甲车,试图寻找掩体。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墙后面、头顶上、脚底下,到处都是死亡的眼晴。有人躲进一栋楼房的废墟,刚喘口气,脚下的地板突然炸开,车臣人早就埋好了遥控炸弹。
131旅的通讯兵一直在呼叫支援,但电台里只有混乱的杂音和惨叫。后方的指挥部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按照原定计划下达命令。等到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131旅已经被打残了。
战斗从凌晨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当硝烟终于散开一些的时候,活着的士兵看见了炼狱的模样。街道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和燃烧的残骸。二十六辆坦克被打掉二十辆,一百二十多辆装甲车只剩不到十辆能动。旅长萨文被打死,尸体被烧得认不出来。全旅一千多名官兵,活下来的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大多数身上带伤,神智迷乱。
那些活着冲出炼狱的士兵,疯了一样往回跑。靴子跑丢了,光着脚在雪地里跑,脚底磨出了血也不知道疼。跑到安全地带的士兵直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空洞,连话都说不出来。有的开始嚎啕大哭,有的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这就是131旅的结局,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131旅覆灭的同一天,其他方向的俄军也在经历同样的噩梦。从西面开进的部队,在进入市中心之前就遭到了伏击。车臣人躲在居民楼里,等车队经过的时候突然从背后开火。俄军士兵跳下车还击,但根本找不着敌人在哪。子弹从每一个窗户射出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等俄军冲进那栋楼的时候,人早从后门跑了,只留下满地的弹壳。
从东面进攻的部队遭遇了更诡异的事情。他们的坦克开进一片工业区,四周都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突然,地面塌了。两辆坦克掉进了巨大的深坑,车臣人提前挖空了地基,在上面铺了薄薄一层水泥。坦克压上去,直接掉进去,像掉进陷阱的野兽,爬都爬不出来。然后,埋伏在四周的火箭筒手一齐开火,把坑里的坦克一辆一辆炸成废铁。
最惨的是进入市中心的那支部队,他们被堵在一条叫“列宁大街”的主干道上,前后都被炸毁的车辆堵死。车臣人从两边的高楼上交叉射击,子弹密集到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俄军士兵躲在装甲车后面,能听见子弹打在钢板上的声音,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没完没了。有的人被流弹击中,无声无息地倒下。有的人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撞在墙上,脊椎断裂。有的人被困在燃烧的装甲车里,活活烧死,惨叫声透过装甲传出来,让活着的战友发疯。
到了1月1日的早晨,格罗兹尼已经变成了一台巨型绞肉机。无论俄军往哪里走,都会撞上死亡陷阱。每一条街道都可能藏着狙击手,每一栋楼房都可能埋着炸弹,每一个拐角后面都可能有火箭筒在等着。士兵们开始产生幻觉,看见雪地里有人影晃动,开枪扫射之后才发现什么都没有。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没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小时。
有一件事特别能说明当时的残酷。俄军控制的一个街区里有个市场,白天偶尔会有老百姓出来买东西,车臣狙击手经常埋伏在市场周围,专打停下来买东西的俄军士兵。俄军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准在市场停留超过三分钟。然而,还是天天死人…最后,俄军指挥官做了个决定:用重炮把那个市场整个炸平。老百姓?顾不上了。这是战争,战争里最先死掉的,就是人性。
打到一月中旬,俄军终于开始调整战术。他们不再傻乎乎地开着坦克在街上瞎转,而是逐楼逐户地争夺。步兵冲在前面,挨个房间搜索,坦克跟在后面提供火力支援。但这种打法意味着更惨烈的近距离战斗,意味着每一栋楼都要用人命去换。
其中一场争夺战,后来被俄军写进了教科书。一个排的俄军被困在一栋五层居民楼里,车臣人围攻了整整一天一夜。打到后来,弹药快没了,水和食物早就断了。车臣人用火箭筒炸塌了半边楼,但剩下的俄军士兵仍然在抵抗。最后,活着的人只剩下六个,全部带伤。排长用无线电对指挥部说了一句话:“别了,向我们开炮。”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后来俄军反攻夺回那栋楼的时候,找到了排长的尸体,他手里还攥着一颗已经拔掉保险的手榴弹。
俄军为什么在被打得这么惨的情况下,还是死战不退?答案其实有两层。第一层,是恐惧。不是怕敌人,是怕自己人。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军队,军纪已经烂到了根。为了防止逃兵,很多部队设置了“督战队”,也就是专门盯着自己人的部队。后退者就地枪决。这不是传言,是有据可查的事实。很多士兵后来回忆,他们不是不想跑,是不敢跑。往前可能被车臣人打死,往后一定被自己人打死。
第二层,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这些年轻的士兵,很多人来自俄罗斯的穷乡僻壤,他们从小受的教育告诉他们,俄罗斯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军人应该为国捐躯。当他们看见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疯狂。他们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想证明自己不是懦夫,想在死之前拉几个垫背的。战争把人变成野兽,这是格罗兹尼最真实的一面。
到了1月19日,俄军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之后,终于攻到了车臣总统府。那栋已经被炮火打得千疮百孔的大楼,是杜达耶夫的指挥部,也是车臣抵抗力量的象征。最后的战斗十分残酷,车臣守军知道没有退路了,拼死抵抗。俄军一层楼一层楼地往上打,每一层都要付出十几条人命。最后,当俄罗斯国旗终于在总统府楼顶升起的时候,幸存的俄军士兵没有欢呼。他们太累了,累到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有的人直接瘫坐在废墟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城市。
克里姆林宫宣布取得了“重大胜利”。国防部长格拉乔夫在记者会上说,格罗兹尼已经基本控制,残余叛军正在清剿中。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格罗兹尼的战斗还远没有结束。车臣武装化整为零,钻进了下水道和城市的废墟深处,继续打游击。真正的完全控制,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而且即便控制了,俄军也天天挨冷枪,防不胜防。格罗兹尼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而真正惨烈的战斗仍在继续…(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