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19日,当那面破旧的俄罗斯三色旗在格罗兹尼总统府的废墟上升起时,克里姆林宫里的一些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们觉得,最难的那一关终于过去了。国防部长格拉乔夫甚至迫不及待地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俄军已经“基本控制”了格罗兹尼。
但这个“基本控制”,是用一种十分微妙的语气说出来的。在场的记者都是老油条,他们敏锐地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不确定。果然,接下来从格罗兹尼传回来的消息,让克里姆林宫的脸越打越肿。
总统府是拿下了,但车臣武装并没有被消灭,甚至都没有溃散。这帮老练的游击队员,在俄军合围之前就化整为零,带着武器弹药钻进了城市的地下管网。格罗兹尼是一座苏联时期规划建设的老工业城市,地下的排水系统、防空洞、废弃的地铁工程,像一座巨大的迷宫。车臣人在战前就把这些地下通道连接起来,改造成了四通八达的隐蔽网络。一个入口可能在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出口却可能在几百米外的一间废弃厂房里。
俄军很快发现,他们占领的是一座鬼城,而敌人就在他们脚下。白天,俄军在街上巡逻,街面上看起来空无一人。到了晚上,车臣武装分子从下水道钻出来,摸哨、埋雷、打冷枪。有的俄军士兵在睡袋里被割了喉,第二天早晨战友才发现。有的巡逻队走着走着,脚下突然爆炸。更让俄军无法接受的是,他们永远不知道那些看似“亲俄”的车臣老百姓里,谁会在接过面包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
这种战争,没有前线,没有后方,没有白天黑夜,没有规则。俄军士兵的心理承受能力达到了极限,而恐惧则迅速转化成了暴力。他们开始无差别地对任何可疑目标开火,向任何看起来像狙击点的窗户发射火箭弹,用坦克炮轰击任何可能藏人的建筑。战争打到这个份上,“误伤平民”这个说法已经完全失去意义。整座城市都是战场,每一个活人都是潜在的敌人。
后来有一份解密的俄军内部报告中写道:“1月23日,发现疑似武装分子藏匿点一处,呼叫炮火覆盖。炮击后进入搜索,发现平民尸体十一具,其中妇女四人,儿童两人。判断系武装分子藏匿于民宅所致。”这样的记录,在那份报告里出现了几十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措辞,一样的冷漠。
许多年后,曾有记者找到了一位从格罗兹尼活着走出来的俄军老兵。当年的青涩新兵,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脸沧桑、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在西伯利亚某个小城里做着一份卑微的工作。记者小心翼翼地提问,试图让他回忆当年的战斗。老兵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记者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雪是红色的。整个城市的雪,都是红色的。”
记者追问,能不能具体说说。老兵说,他们攻进格罗兹尼的时候,雪是白的。打了几天之后,雪变成了灰色,是硝烟和尘土染的。再后来,雪变成了红色,被血浸透的。那红色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一整片,踩上去会渗出血水来。他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是一处被炮火炸开的供水管道。水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结成了冰,但冰是红色的,因为水管里流过的水,混着从废墟里渗下去的血。那红色的冰柱子,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他讲述了一个细节,让见多识广的记者都沉默了。他说,有一次他们清理一栋楼,在地下室发现了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棉袄,缩在角落里,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头上有一个弹孔,没人知道是哪边的子弹打死她的。他的战友们路过那具尸体,没有人停下来,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因为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看见尸体就像看见路边的垃圾桶一样习以为常。他说,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心疼那个小女孩,他已经没有心疼的能力了,而是因为那个小女孩穿着红棉袄。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是红色的?红色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种诅咒,让他后来很多年看见红色就会发抖。
战争对这座城市的摧毁,不只是物理上的。格罗兹尼战役之后,联合国派出过调查小组进入当地,试图评估人道主义灾难的规模。调查组后来提交了一份报告,里面有这样一个判断:格罗兹尼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被摧毁得最彻底的城市。调查组的人走访了整片城区,没有看见一栋完整的建筑。所有的楼房不是被炸塌了,就是被烧毁了,或者两者兼有。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大的弹坑有十几米宽,深的能陷进一辆卡车。电线杆倒在地上,被坦克碾成了薄片。烧焦的汽车残骸横七竖八,有的还能看出形状,有的只是一堆扭曲的金属。空气里弥漫着三种味道:硝烟的呛味,血肉烧焦的糊味,以及从废墟深处渗出的尸体的臭味。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走进这座城市的人本能地想呕吐。
但这只是格罗兹尼的第一次死亡。
1996年,叶利钦在惨败的阴影下签了停火协议,俄罗斯军队从车臣灰头土脸地撤了出来。车臣获得了事实上的独立,但独立并没有给这片土地带来和平。杜达耶夫早在战争期间就被俄军用导弹炸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更加极端的武装头目。巴萨耶夫、哈塔卜这些人,把车臣变成了一个输出恐怖主义的策源地。1999年,巴萨耶夫甚至带着几千人入侵了邻近的达吉斯坦共和国,宣布要建立一个横跨高加索的伊斯兰帝国。
这时候,克里姆林宫的主人已经换了。叶利钦在1999年的最后一天,甩下一句“我累了”,把烂摊子扔给了大帝。大帝接手的俄罗斯,是一个被第一次车臣战争打得信心全无、在国际上抬不起头来的国家。他需要一个翻身仗,需要一个用血与火铸就的威信。
机会很快来了。1999年8月,巴萨耶夫入侵达吉斯坦的同时,莫斯科等地发生了一系列公寓楼爆炸案,数百名平民在睡梦中被炸死。俄罗斯政府指认这些爆炸案是车臣恐怖分子所为。虽然外界至今对这些爆炸案的真凶存在争议,但在当时的俄罗斯,这激起了排山倒海的愤怒。大帝抓住了这个机会,下令对车臣发动第二次战争。
这一回,大帝的打法跟第一次截然不同。他吸取了格罗兹尼巷战的惨痛教训,下了一道无比冷酷的命令:不许任何大规模地面部队进入格罗兹尼市区。而取而代之的,是重炮和轰炸机。
第二次车臣战争中的格罗兹尼,被俄军用一种简单粗暴到极致的方式“解决”了。他们把整座城市围成铁桶,切断所有进出通道,然后从外围,用152毫米重炮、火箭炮、温压弹、航空炸弹,一寸一寸地把城市犁成平地。联合国后来有报告说,这是自广岛和长崎之后,人类居住地被大面积摧毁最彻底的一次。整座城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地图上抹去,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瓦砾和弹坑。
这就是格罗兹尼的第二次死亡。大帝用铁与火证明了,他不怕死人,也不怕骂名。这种冷酷让西方胆战心惊,也让俄罗斯国内的民族主义者们热血沸腾。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硬汉”领袖,一个敢用最极端的手段维护俄罗斯利益的强人。由此,大帝的声望从那时就开始飙升,一直持续到今天。
讽刺的是,第一次战争中俄军士兵用生命去争夺的那些街道、楼房、工厂、市场,那些用人命换来的“战绩”,第二次战争中被大帝的命令直接抹平了。那些在第一场战争中死去的俄军士兵,从某种角度说,是白白送了命…
战争结束了很多年之后,格罗兹尼又被重建了。今天如果有人去格罗兹尼,会看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城市。市中心的“车臣之心”清真寺,是全欧洲最大的清真寺之一,洁白的大理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宽阔的街道两旁是崭新的高楼,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喷泉在广场上跳跃,年轻人在商场里逛街购物,看起来和欧洲任何一个现代化城市没什么两样。
主持这一切的,是老卡德罗夫的儿子拉姆赞·卡德罗夫。他爹当年是杜达耶夫的手下,后来被大帝收编,反过来帮俄军打叛军,2004年被仇家炸死在体育场的看台上。小卡德罗夫继承了他爹的位置,成了大帝在车臣的代言人。
但这座崭新的城市下面,埋着的是什么东西呢?那些1995年被炸碎在街头巷尾的尸体,那些1999年被活埋在废墟之下的家庭,那些永远找不到、永远无法安葬的冤魂,被压在崭新的大理石地砖下面,无声无息。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俄罗斯的记者和作家试图挖掘格罗兹尼战役的真相。他们发现,俄罗斯官方对两次车臣战争的伤亡数字讳莫如深。官方公布的数字永远是少得令人怀疑的“一千多人阵亡”,但根据各种交叉资料估算,第一次格罗兹尼战役的实际死亡人数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三到五倍。而且,这个数字只包括俄军正规军,不包括内务部队、警察、亲俄车臣民兵,更不包括无法统计的平民。
车臣方面的损失,至今也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有人说平民死亡在五万人以上,有人说超过十万。但这些都只是推测,因为在被炸成月球表面的那片废墟上,已经找不到完整的尸体来统计了。很多家庭是全家灭绝,连一个能报失踪的人都没有剩下。
而且,那些在格罗兹尼烧成焦炭的俄军新兵蛋子,和那些被无差别炮击炸成碎肉的车臣老百姓,他们之间有什么仇?他们一辈子可能都没见过面,却在某一天,因为地图上的一条线,因为某种他们压根不理解的地缘政治逻辑,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敌人,然后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同一片废墟里,骨头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有一个俄罗斯女诗人写过一首诗,描述她收到阵亡通知书的那一刻:“他们告诉我,我的儿子死在了格罗兹尼。我问他们,格罗兹尼在哪里?他们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小小的黑点。那个黑点,现在是我儿子的坟墓。他十九岁,还没有学会刮胡子。”
而在格罗兹尼的另一边,一个车臣母亲在废墟里挖了三天,终于找到了她被埋在楼房下的女儿。女儿手里还攥着一个已经烧焦一半的布娃娃。她抱着女儿的尸体,在雪地里坐了一夜,没有人敢靠近她。
这两个母亲,永远不会见面。但她们的眼泪,浸透了同一片土地。
时间能淡化一切,很多东西会被它滤掉,比如那些普通的名字,那些没有墓碑的坟墓。但有些东西,它会留下来,变得比原来更刺眼。
格拉乔夫在1994年拍胸脯吹出来的那个牛:“一个空降团,两个小时,拿下格罗兹尼”,就属于被留下来、而且越放越刺眼的东西。这句话现在被全球每一所像样的军事院校记在书中,当成最经典的反面教材反复讲解。全世界的军校学员都要学习这场战役,学习一支迷信钢铁洪流的庞大军队,是如何在一群熟悉地形、不怕死的轻步兵面前,被撕成碎片的。
后来的美军在打伊拉克、打阿富汗之前,都认认真真地研究过格罗兹尼。美军也曾出具过多份报告,详细分析车臣武装的战术,试图找出破解的办法。但这些报告的结论都…很无奈。说白了,就是如果一支武装力量不把命当命,又在自己家门口打仗,那么哪怕你的装备再先进,你都有可能栽跟头。后来的费卢杰巷战,美军虽然赢了,但那场战斗的残酷程度,让人隐约看见了格罗兹尼的影子。
格罗兹尼战役打完之后,俄罗斯军队内部进行了一场深刻的反省。他们重新编写了城市战的条令,重新调整了部队的编制和装备。此后的俄罗斯军队再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不是因为他们变善良了,而是因为他们变聪明了。2015年介入叙利亚内战的时候,俄军在阿勒颇等城市的打法,能明显看出格罗兹尼留下的烙印,用压倒性的火力消灭敌人,而不让自己的人陷进去。至于俄乌战争中的巴赫穆特战役,嗯…瓦格纳可不算正规军啊。
至于车臣,目前车臣是小卡德罗夫的天下。他拥有一支只效忠于他个人的私人武装,在网上到处刷存在感。但他自己很清楚,他的一切权力都建立在大帝的信任之上。大帝给了他独立的王国的待遇,给了他大把的财政补贴,代价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忠诚。
可这种忠诚能持续多久呢?大帝终有一天会老去,会离开。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卡德罗夫会怎么做?他的手下,那些骨子里流淌着“诺赫奇”精神、从来没有真正臣服于任何人的车臣战士,会继续老老实实待在俄罗斯联邦的版图里吗?没有人能知道答案。
高加索的风每年都会吹过格罗兹尼的街道,带着山上的雪的寒意。那风声里,如果仔细听,也许能听见很多年前那些没来得及喊出口的惨叫,能听见坦克履带碾过积雪的声音,能听见无线电里最后那句“向我开炮”…
这就是格罗兹尼,这就是炼狱之城的生与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