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跟大家聊一聊棺材板的故事。可能会有朋友好奇,棺材板有什么好聊的?不就是埋在地底下那些黑乎乎烂糟糟的木头板子吗?要是这么想,那可就错了,在考古从业者眼里,棺材板这玩意儿,可以说是中国几千年“地下经济”的一个缩影。它不仅见证了历代丧葬文化的变迁,还催生了一门跨越两千多年的灰色产业链。今天我就从这个角度,聊聊今人古人盗掘棺材、转卖棺材板的故事。
2011年冬天,南京六合区有个叫吴军的家伙,快五十岁了,初中文化,平时对考古“有一点研究”,说白了就是看过几本盗墓小说、跟人瞎打听过一些野路子。某天中午,他拎着工具出门,说是要捉条蛇取蛇胆给近视的儿子“补眼睛”。额,这个动机是真的,至少在卷宗里是这么写的。吴军溜达到新篁镇一处取土工地,一眼就瞅见挖掘机下方土色不对劲,一摊黑,一摊黄。懂点考古常识的人都知道,五花土是古墓的经典标志,自然沉积的土层不会有这种泾渭分明的颜色差异。
吴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底下有东西啊。于是他找来工地的工头徐勇,也是他家远房亲戚,两人一合计,决定天黑动手。当晚九点多,四个人,吴军、徐勇、挖掘机司机丁伟、望风的小工小蒋,关掉工地大灯,用手机照明,开始作业。丁伟只挖了两三铲就看见木头了,心里发怵,不敢再挖,但架不住另外两人劝说,硬着头皮继续干。一个多小时后,一个三米见方、深约一米的大坑被刨出来,里面没有尸首、没有随葬品,只有一色乌黑的木板,一共是36块棺材板,长的两三米,短的一米左右。
几个人连夜把棺材板运到野地里藏好,第二天,吴军联系了在夫子庙做古玩生意的董平,最后以一万四千七百块钱成交。算下来,一块棺材板不到四百块,比市场上的新木料还便宜。吴军觉得这买卖不错,白捡了一万多块。可他哪里知道,他挖开的是迄今为止南京发现的最完整的东汉木椁墓。文物专家赶到现场后当场痛心疾首:“这个墓考古价值非常大,但是已经彻底被破坏了,太可惜了!”最终,吴军因盗掘古墓葬罪被判三年六个月,参与的同伙和收赃的董平也都受到相应惩处。
南京的案子并不是孤例。2015年8月,江苏扬州邗江区甘泉镇一处工地上,两个工人张某和李某在挖地基时刨出来4块木板。这木板不腐不烂,保存得相当完好。两人起初没当回事,后来一合计,觉得不太对劲,普通木头在地下埋这么久早烂了。于是两人请来一位经验丰富的古筝厂老板帮忙掌眼。这老板一看,眼睛都亮了,这是金丝楠木啊。在古代是皇家专用的顶级木料,纹理中带有金丝般的光泽,密度高、耐腐蚀、自带香气。明清两代,民间私用金丝楠木是重罪,到了今天,一方金丝楠木老料在市场上能卖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这4块棺材板虽然是汉代的,在地下埋了两千年,但那木料本身的价值摆在那。
两个工人一听“金丝楠木”四个字,顿时觉得天上掉馅饼了,以5000块钱的价格卖给了古筝厂老板。结果没几天,文物局的人找上门来,告知挖出的文物归国家所有,不得擅自买卖。两人吓得又把钱退回去,把木板赎了回来,老老实实放在工地上由专人看管。过了两个多月,包工头赵某和一个开挖掘机的工人江某看这些木板一直在工地上放着没人管,心思又活络了起来。江某反复游说赵某:“你看这木板放在这里也没人要,不如卖了换点钱。”赵某一开始不同意,最后还是被说动了。两人再度找到那个古筝厂老板,以同样的5000块钱又卖了一次。结果呢?工人发现木板不见了就报了警,两人因涉嫌盗窃罪被刑事拘留。就这么几块棺材板,卖了赎、赎了卖,最后把人给折腾进去了。
如果说上面两个案例还属于“业余选手”的小打小闹,那四川雅安荥经县的何氏兄弟就属于“专业操作”了。何氏兄弟本来就在雅安一带做乌木生意,乌木是啥?就是阴沉木,木头在地下埋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经过碳化形成的一种黑色木料,质地坚硬,价值不菲,好的乌木一吨能卖到几十万。何氏兄弟对乌木的门道很熟,也知道什么地方容易找到乌木。2013年11月到12月间,他们纠集了10名亲戚朋友,跑到荥经县六合乡古城村附近的曾家沟一带“找乌木”。实际上,他们的目标是古墓里的楠木棺椁板。曾家沟是什么地方?那是严道古城遗址所在地,曾经出土过大量战国、秦汉时期的文物,属于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伙人呢,先后探得3座战国至西汉时期的古墓,挖出楠木棺椁板十余张。重点来了,他们把棺椁板当作“乌木”来卖。棺椁板和乌木虽然都是木头,但性质完全不一样。乌木是自然碳化的,棺椁板是人工加工的文物,一个有市场价,另一个是国家法律禁止交易的文物。但何氏兄弟不管这些,他们利用自己做乌木生意的渠道和名声,把棺椁板当成乌木销售,获得了赃款十余万元。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这玩意儿看起来是木头,卖出去也是木头,谁知道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但法网恢恢,警方最终还是顺藤摸瓜把他们一锅端了。
12名嫌疑人中,8人被批捕,2人被刑事拘留,2人取保候审。警方在他们的同伙家里搜出了尚未出售的7张棺椁板,又在山上竹林里找到了藏匿的陶器和漆器。这个案子在业内还是挺出名的,要知道,何氏兄弟不是不懂法的人,他们做乌木生意,对这个行当的法律边界一清二楚。但为什么还要铤而走险?就是因为暴利。十多万的赃款,抵得上普通农村家庭好几年的收入。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什么法律、什么道德,在他们眼里全都可以“先放一放”。
大家可能以为盗棺材板卖钱是现代人才干的事?大错特错。这门“生意”古已有之,而且参与者的身份可比今天的小毛贼高多了。把时间拨回到公元三世纪。东吴大帝孙权,没错,就是三国时期那个“生子当如孙仲谋”的孙权,堪称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棺材板大盗”。公元229年,孙权在武昌称帝,按规矩要给先人建庙祭祀。但孙权只给自己的父亲孙坚立了一座庙,建庙需要上好木材,他左想右想,打起了死人的主意,把别人的棺材板挖来替父亲修庙。这思路之清奇,放到今天也属于炸裂级别的。
孙权盯上的是第一代长沙王吴芮的墓。吴芮是西汉开国功臣,死后享受“黄肠题凑”的高规格葬制。什么叫“黄肠题凑”?这是帝王级别使用的椁室结构,用去皮的黄心柏木枋堆垒而成,木料用量极为惊人。孙权心想,这么好的木材埋在地底下不是浪费吗?不如拿来给我爹修庙。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湘水注》中记载了这件事:“魏黄初末,吴人发芮冢取木,于县立孙坚庙。”意思是曹魏黄初末年,吴国人挖开吴芮的墓,把棺材板拆下来,运去修孙坚的庙。
更离谱的是,据说打开吴芮棺椁时,墓中有不明气体喷出,遇到盗墓者的火把突然爆炸,火球四起,多人被严重烧伤。而吴芮本人已经下葬400多年了,打开内棺时竟然面色如生、须发皆整。主持挖墓的人还算有点底线,把椁板全部拆走修庙,内棺原封不动,通知吴芮后人迁葬。尝到甜头的孙权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又派将军吕瑜带几千名士兵千里迢迢跑到广州,明目张胆地挖起了南越王墓。前两任南越王的墓没找着,但第三代南越王赵婴齐的墓被他们找到了。晋人王范的《广交春秋》记载,赵婴齐穿着金镂玉衣,随葬有36颗玉玺金印和三枚刻着龙纹的铜剑。当然,这些宝贝都归了孙权,棺材板大概率也没浪费。
清朝的乾隆皇帝也干过类似的事。乾隆修建自己的陵寝和宫殿时,木材需求巨大,他的工程队也不避讳使用从别人坟里“回收”来的木料。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在古人看来,上好棺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资源库。棺材一般用的都是最好的木料,楠木、柏木、杉木,在传统观念的丧葬风俗中,即使是最穷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给死者弄一副好棺材,谁不希望逝者能走得体面一点呢?这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木材仓储”,地面上最好的木材,被人埋到了地底下。而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人铤而走险。
到了明代,盗棺材卖这件事已经形成了一条相当成熟的产业链。明代文人黄省曾在《吴风录》中留下了这样一段记载,大意是,自正德年间起,苏州西山九龙坞一带的坟墓,墓主人下葬两三天后就会被人挖开,盗墓贼把棺材和随葬衣服拿走,把尸体直接倒在地上,因为时间久了坟头长了草就不方便挖了。而挖出来的棺材呢?直接拉到有权有势的人家的店铺里公开出售。大家没有看错,就是“公开出售”。明代苏州城里,有些店铺专门卖“二手棺材”,货源就是刚下葬没几天的新坟。为什么专挑刚下葬的?理由很务实,除了好挖之外,木头也都还没开始腐烂,品相好,能卖出好价钱。
这种“快进快出”的商业模式,放到今天的商业逻辑里来看,堪称棺材板界的“闪送服务”。盗墓贼负责从“货源端”快速获取产品,店铺负责销售渠道,中间的物流、仓储、分销一条龙。仅有的“小问题”是,货源是偷来的,而且偷的不是一般的东西,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当然了,还有更邪乎的,明代有些人用棺材板来打家具、做嫁妆。木匠偷偷摸摸把从墓里挖出来的棺材板拆开,刨平、上漆,做成一个漂亮的衣柜,然后卖给不知情的百姓人家。买家看着新崭崭的家具,心里美滋滋,殊不知这柜子以前是装死人的。自然,这事一旦暴露,木匠麻烦就大了,挨打都是轻的。
如果说棺材板买卖是灰色产业链,那“赌阴棺”就是这条产业链上最刺激的一环。什么叫“赌阴棺”?土夫子,这是旧社会对盗墓者的称呼,从地里搞来整口的棺椁,不打开,直接拉到黑市上卖。买家买的就是一个“盲盒”,棺材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土夫子现场开棺,买家伸手进去掏,掏出什么算什么。因为不确定性太大,单次掏的费用不会特别高,有时候多个买家还会组团,轮流掏。
这里面最精彩的是造假这一环。有些人专门伪造棺椁,连棺材钉上的锈都能一比一仿制,里面放什么东西全凭卖家心情,甚至可以顺手抹点毒药。买家以为自己捡到漏了,走出去两步路直接倒地,身上的钱被掏干净,东西被捡回去,重新钉上棺材钉继续卖。更绝的是,上一个买家的尸体,说不定就成了下一个“盲盒”里填充的“道具”。这条产业链之残酷、之黑暗,远超一般人的想象。为什么会有“赌阴棺”这种买卖呢?说到底,是因为棺材不仅木头值钱,里面可能还有随葬品,金银、玉器、铜钱。但盗墓贼自己不开棺,把风险转嫁给买家,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亏的是买家;万一里面有大货,卖亏了也认了。这是一场围绕着“信息不对称”的残酷博弈。
时间来到20世纪70年代初,在江苏东台县一带,一种叫做“扒棺材队”的组织悄然兴起。那是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工人月工资只有二十多块钱,木料属于国家计划物资,普通人想搞点木材做家具、修门窗,比登天还难。但地底下埋着的东西不属于计划物资,至少老百姓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一些胆大的农民自发组成“扒棺材队”,用一根约三米长的钢钎在夜间探测地下墓点。钢钎戳到棺材板会发出“咚咚”的闷响,跟戳到泥土的声音完全不同。听到这声,就证明有戏,做完记号等着天黑下手。
棺材板扒上来之后,根本不愁卖。棺材的谐音是“官财”,彼时很多人喜欢用棺材板来做大门,据说能驱邪避灾、招财进宝。那些品相不太好的棺材板也有人要,拿去做粪桶、做农具。一副保存较好的棺材能卖到60块钱,在那个人均月工资20多块的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外快。而讲完这些故事,咱们从专业角度来总结一下,棺材板为什么能成为一门延续两千多年的生意。说到底,是因为中国古代丧葬文化中存在一个深刻的矛盾。一方面,中国人讲究“事死如事生”,对死者要尽最大可能的体面和尊重。达官显贵用金丝楠木做巨型棺椁,普通百姓倾尽家财也要置办一副好棺材。这种文化观念,导致地面上最好、最稀缺的木材资源大量集中到地底下。
一座大型汉墓用掉的木料,足以建好几间房子。比如安徽淮南的武王墩大墓,仅最上层的方木就有70余根,每根长近8米,重达1.6吨。这在古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木材消耗量。另一方面,木材从来都是稀缺资源,上好木料的生长周期以百年计,一棵能做棺材的楠木至少需要生长两百年以上。古代木材开采和运输的成本极高,民间获取好木料的渠道十分有限。地面上的好木头不够用,人们自然会把目光投向地底下,那里埋着大量已经加工好的、现成的木材。矛盾就这样产生了,既要敬死者,又需要木材。当现实需求足够强烈时,对死者的“敬”往往就得给对生者的“利”让路。
从孙权拆吴芮棺材板修庙,到明代苏州人把棺材板做成嫁妆卖,再到20世纪七十年代东台农民组成“扒棺材队”,一直到21世纪有人为了给儿子补眼睛误打误撞挖出东汉古墓,围绕着棺材板的这门灰色生意,跨越两千年,从来没有真正中断过。说到底,棺材板经济是古代丧葬文化和现实生存压力碰撞的产物。当我们站在考古从业者的角度审视这段历史时,既不能简单地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也不能无视它对文化遗产造成的破坏。每一块被盗掘的棺材板背后,既有生存的辛酸,也有贪欲的驱使,更有文化敬畏的消解。
而今天我之所以跟大家聊这些事,是因为…就在当下,国内还有人在网上公开叫卖“老棺材板”,号称“辟邪纳福”、“原拆原装”。所以说,你永远不知道人性的底线在哪里,就像你永远不知道一口棺材还能被卖出什么花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