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商务部和海关总署发布公告,对全品类氦气实施临时禁止出口管理,即日起执行。
全品类,意味着从低纯度的粗氦,到普通工业氦(3N/4N),到高纯氦(5N),再到超高纯氦(6N/7N)都禁止出口。
而即日生效,不设置缓冲期,意味着这是专项紧急管控,形势紧迫。
很多人猜测,这是要用氦气卡谁的脖子么?
其实并不是,我们目前的氦气也未必够用,必须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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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次管制之前,恐怕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氦气是干啥用的。
但其实,氦气对于先进制造业,可太重要了。
氦气的化学性质稳定,又有高导热能力,因此是一种极佳的超低温冷却介质。
因此,氦气的第一大消耗领域是先进芯片制造。
光刻、刻蚀工序会产生高温,让纳米线路变形,极紫外强光会污染镜片,这时候就必须用超高纯氦给硅片控温,它的透光性好,没有杂质残留。
可以说没有氦气,光刻机只能停机。所以台积电的晶圆厂,就要消耗全球约8%的氦气。
第二大刚需场景是高端核磁共振。
液氦将超导磁体冷却至接近绝对零度,才能生成稳定的成像磁场,所以核磁设备常年需要补液氦才能运作。
其他场景虽然用量不大,但战略地位关键,用量也在持续增长。
比如光通信,光纤要靠氦冷却降低信号损耗,是AI算力传输的基础;航天火箭要用氦给低温燃料增压、防爆吹扫;军工领域的超导装备、可控核聚变、量子计算机,也全部依靠超高纯液氦,来维持超导部件的稳定运行。
正因如此,氦气的主要消费国清一色是工业大国,前五位分别是美国、中国、日本、韩国、德国。
那么,哪里能开采到氦气呢?
其实空气中就有氦,但浓度太低,没办法商业化开采,所以商业氦气主要还是来自富氦天然气田。
全球已知的富氦气田,集中于美国、卡塔尔、俄罗斯、阿尔及利亚,这四个国家,生产了全球90%左右的商业氦气。
很不巧的是,中国作为氦气消费大国,无法大规模生产氦气,氦气高度依赖进口,去年85%的氦气依赖进口,2023年之前更是长期保持在95%以上。
很多人不理解,中国也是天然气大国,为啥还如此依赖进口氦气呢?
主要原因在于,中国天然气田里的氦浓度很低,平均丰度仅为0.03%-0.05%,要么就是规模太小,单独富集氦气的成本很高。
美国有丰度为0.08%的气田,卡塔尔的气田虽然丰度不高(0.04%),但胜在量大管饱,凭借自己的LNG生产线,简单提纯后就能直接产出高纯氦。
按照中国的性格,这么重要的战略资产应该会提前囤起来,比如美国1925年就建立起当时全球唯一国家级战略氦储备库,巅峰时期库存超100亿立方米,够全球用好几年。
但其实事情不是这样的。
在今年之前,全球氦气供应都是充足的甚至是过剩的,氦气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纯粹是一个买方市场,给钱就卖。
美国甚至从1996年开始,强制要求清空氦气储备,从1996年到2021年一直在抛售氦气。
也因为氦气不是稀缺原材料,所以中国虽然每年要进口粗氦,但也会出口一些高端氦气。
但一切都在2026年3月发生了彻底改变。
首先是卡塔尔的氦气厂被炸了。
卡塔尔全部氦气产能集中在拉斯拉凡工业城,今年3月连续两次被炸,唯二的两条生产线和氦提纯装置全部报废,卡塔尔官方发布公告说修复周期长达3-5年。
又由于霍尔木兹海峡封锁,氦气的唯一运输通道受阻,此前下的订单也运不出来了。
卡塔尔氦气产能占全球30%以上,直接导致氦气供应紧张。
但谁也没想到,4月俄罗斯发布法令,将氦气划为一级战略物资,管制有效期至2027年底,对欧亚经济联盟以外所有国家实施总理特批制。
这个欧亚经济联盟听起来大,其实成员就是俄罗斯和周边的白俄、哈萨克、吉尔吉斯、亚美尼亚4个国家,中国的年度出口配额,被硬性压缩到2025年同期的40%.
这两个国家,恰恰是我们氦气的主要进口来源国!
2025年,我国的进口来源主要是卡塔尔(55%)、俄罗斯(44%),剩下的1%从美国进口。
其实2023年之前,我们还极少进口俄罗斯氦气,主要从卡塔尔进口氦气,原因是俄罗斯虽然有富氦气田,但缺乏提纯设备,开采不出那么多氦气。
俄罗斯以前靠奥伦堡一家老牌氦厂生产氦气,设备都是欧美企业的,俄乌冲突后受西方制裁影响,这座氦厂设备被断供备件,生产线长期处于低负荷运行。
2023年8月,俄罗斯多了一座阿穆尔氦厂,很多设备来自俄罗斯本土合资工厂,不再有卡脖子问题,氦气产量一路暴涨。
阿穆尔氦厂设计产能达到6000万立方米,接近卡塔尔现在的水平,根本用不完,于是便大量出口给中国。
对我们来说,俄罗斯的氦气有两个好处。
一是离得近,阿穆尔氦厂就在中俄边境,运输成本比卡塔尔低得多。
二是便宜,根据2025年海关统计,卡塔尔成品液氦要93-100美元/kg,俄罗斯粗氦均价只要65美元,虽然粗氦拿到后还需要加工提纯,但以中国的工业能力来说,问题并不大。
俄罗斯收紧氦气出口,明面上的理由,是优先保障本国军工、航天、能源产业等工业用气,但这话只能听听,俄罗斯撑死一年也就用400万立方米的氦气,根本用不了这么多氦气,为啥还要收紧出口呢?
很简单,氦气是俄罗斯接下来要出的牌。
既然现在全球三分之一的氦气产能都出了问题,俄罗斯完全可以借助氦气短缺危机,给自己争取筹码,换取西方减轻制裁。
俄罗斯氦气供应收紧后,全球氦气价格立马迎来第二轮暴涨,4月底,国内高纯氦现货最高涨幅接近490%.
整个西方都在押注AI算力,资本开支暴涨,俄罗斯现在只需要在这个关键当口断供氦气,立刻就能对西方的半导体釜底抽薪。
那么,对于中国来说,这次氦气危机的影响有多大,我们又有什么应对之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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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这不是还有美国、阿尔及利亚两家可以供应氦气么?
这都2026年了,我们显然不能指望美国会给我们氦气。
就在今年4月,美国还将EUV光刻专用超高纯氦纳入战略管制,全面禁止对华出口,别说高纯氦,就是普通的工业氦也需要逐单审批。
实际上,从2018年开始,美国就逐年压缩对华氦气出货了。以前都指望不上,现在更不要指望美国出货。
至于阿尔及利亚,连欧洲的供给都只能满足一小部分,更加不能指望。
有没有可能从哈萨克斯坦这些国家转口俄氦呢?
不太现实,今年5月其实有哈萨克斯坦气体企业试图少量转口俄氦到中国,俄罗斯发现后,直接削减了这家公司全年氦气采购配额。
所以,在全球氦气供给全面收缩的情况下,我们必须优先保障国内需求,尤其是高端制造需求,出口管制必须尽早启动。
那实行出口管制后,情况能好转多少呢?
2025年国内氦气外销总量,仅占全国总供给的7.6%(约445吨),出口管制只是短期的应急手段。
其实,今年氦气供给出问题虽然出乎意料,但中国也早就行动起来了。
“十四五”规划期间,氦气就被列为关键战略资源,2025年明确自给率中长期目标,2026年底力争突破25%,2030年提升至40%以上。
虽然中国提取氦气成本高,但随着闪蒸气、低温分离等提氦技术的落地,大量原本废弃、无开采价值的贫氦资源,也可以变成可用的工业气源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自给率能从2022年的5%不到,变成2025年的15%的主要原因。
我们的提纯设备已经完成了国产化,可以将粗氦加工成高纯氦和超高纯氦,保障高端制造的自给,目前,我们只有少量精密密封、检测辅件需要进口。
我们还有一个提高自给率的方法——回收。
别看芯片制造、核磁共振氦气用量大,但尾气回收的复用率可高达90%以上,非常高效。
恰好我们氦气回收的国产成套系统,早在2023年就开始实现工程化落地,很多先进晶圆厂已经率先批量安装了,2023年末国内晶圆厂氦回收整体渗透率就达到了40%.
现在国家已经出台了支持氦气回收的政策,规定晶圆厂要强制配套氦气回收系统,已投产的限期改造,新厂没配套回收设施无法投产。
说实话,真正要紧张的是日本和韩国。
日本和韩国的产业高度依赖半导体,对氦气断供极端敏感,氦气进口依赖度高达100%.
过去,它们也想买俄罗斯的廉价氦气,但苦于西方制裁买不到,林德、法液空等跨国气体巨头发现这个BUG,便在中国设立独立生产实体,以中国境内企业法人的身份,进口俄罗斯粗氦,在中国加工提纯成高纯氦之后,再出口给韩国、中国台湾省、三星、联电等芯片大厂,来规避制裁的限制。
但现在我们禁止氦气出口,优先供应给我们自己的军工航天、EUV先进光刻高端工业,它们连中国的转口也没了。
韩国从中国进口的氦气,虽然总量不多,只有几十吨,但基本都是6N超高纯氦,是韩国芯片企业的命根子。
日本的情况比韩国略好,它的氦气有超过50%来自美国,且长期协议比韩国多不少,短期还有缓冲气源。
虽然日韩与美国有协议,但美国优先本土供应的策略并没有改变,而且6N超高纯氦不在长期协议里面,日韩企业每采购一批就需要单独审批,美国现在也在收紧氦气供应,日韩半导体公司的采购成本还会暴涨。
总的来说,我们的氦气相关产业链肯定会经历一段时间的阵痛,但这也会倒逼企业减少对进口气源的依赖,转而开发国内废气、贫氦气资源。
这次的氦气危机,也给我们敲响了一记警钟。
只要是核心原材料,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管全球供给是否充足,不管和供应国平时关系多好,都可能只是一时的表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