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巴威”裹挟着天文数字般的雨水,一路碾过沿海和内陆,不出所料,好几个城市的朋友们纷纷在朋友圈里晒“城市海景房”了。汽车成了潜艇,街道成了河道,地下车库成了水库,年年岁岁雨相似,岁岁年年涝相同。很多人一肚子火,国家不是砸了上万亿搞海绵城市、搞管网改造吗?怎么一到台风天,还是这德行?是不是钱都白花了?是不是相关部门不作为?
说实话,每次看到那些调侃“看海”的段子,我心里都挺不是滋味。大家有情绪,我特别能理解,谁摊上这种事不糟心?但我今天想认认真真的跟大家聊一聊城市内涝这件事,从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说起,城市内涝这玩意儿,为什么就像打不死的小强,怎么治都治不彻底?
大家可能觉得,不就是排个水吗,有那么复杂么?咱们先从一个最生活化的场景切入。你家里装修,卫生间的地漏,你得买个大排量的吧?为什么?因为你洗澡的时候,花洒出水猛,地漏下水如果不够快,水就会漫过你的脚脖子。好,现在把一个城市想象成你家的卫生间,把台风“巴威”带来的特大暴雨想象成你开了十个花洒,而且是最大档,对着这个卫生间疯狂地喷。这时候,你家地漏那个小小的下水口,就是这座城市的地下排水管网。
问题的第一个症结就出在这里,你家地漏的设计标准,天生就不是为了应对十个花洒同时最大档喷水的。我国城市雨水管渠的设计,遵循着一套严格的国家标准,也就是《室外排水设计标准》。这里有一个核心概念叫“设计重现期”,通俗点说,就是“多少年一遇”的暴雨强度。大家查一下就会知道,对于一般的城市建成区,我们的雨水管道设计重现期普遍是1到3年,重要地区是3到5年,只有那种非常核心、绝对不能淹的特大型城市核心区,才会用到5到10年甚至更高的标准。
我翻译一下,“一年一遇”是什么意思?它指的可不是“每年都会发生一次”,而是指在任何一个年份里,发生这种强度暴雨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但请注意,这个概率对应的暴雨强度是固定的,它通常意味着一个小时下个三四十毫米的雨,管道能把它及时排走,路面不积水。可大家再看台风“巴威”带来的雨,动辄一小时七十、八十,甚至超过一百毫米,这雨强是啥概念?是“五十年一遇”甚至“百年一遇”的水平。这下大家就明白了吧,不是我们的排水管网不工作,而是你指望一个设计去应对“小水管”的管网系统,去强行处理一场“泼天瀑布”,这本身就是一种物理上的不可能。你的地漏就巴掌那么大,拿消防水龙头往里滋,它能不往外冒吗?
那问题又来了,很多人会拍桌子说,那明知道现在极端暴雨越来越多,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地漏做大,把管子加粗,直接按“百年一遇”去修?一劳永逸不好吗?好,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也是最扎心的地方。这就不是换一个地漏的事儿了,这相当于给你的房子做一个开膛破肚的“心血管搭桥”手术,而且是在你全家人都还住在里面的时候做。城市地下,埋着的可不仅仅是雨水管,那是一个盘根错节、纠缠到令人发指的巨大迷宫。自来水、污水、天然气、电力、通信、热力…各种管线就像一捆捆不同颜色的面条,密密麻麻地塞在已经非常拥挤的地下空间里。你想把原来直径一米的水泥雨水管,换成一个直径两米甚至三米的大管子,你以为就是挖开、换上、再埋上这么简单?
太天真了朋友们…首先,你得把这根新管子放进去,但原来的位置早被其他管线占满了。那些燃气管、高压电缆、通信光缆,哪一个都不是善茬,你动一下就得惊动一堆部门,就得让半个城的人断气、断电、断网。你不得不去协调、去迁改这些既有管线,这笔费用和时间,很多时候比单纯埋一根管子要高出数倍。其次,就算你有本事协调好,把旧管子挖出来换新的,这个过程本身就意味着你要封路。城市主干道,你封一条车道试试,整个区域的交通立马陷入瘫痪,每天造成的经济损失和社会成本,是一个天文数字。我们很多城市的中心城区,是在过去几十年里快速“长”出来的,根本没有预留足够的远期地下空间,等你意识到管子太细要换的时候,已经没地方给你了。这就像你在一个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里,非得再塞进一双大皮靴,任凭你有通天之力,也难变出空间来。
更要命的是,我们对自己脚下这个“迷宫”的底细,其实并不是那么清楚。由于历史原因,不少城市地下管线的档案资料是缺失、不准甚至完全空白的。施工队伍一铲子下去,挖断水管、捅破燃气管的新闻,大家肯定没少看。在这种情况下去进行大规模、高标准的排水管网改造,其难度、风险和成本,无异于一场风险极高的博弈。这么说吧,在地面上修一条双向八车道的快速路,只要钱到位,几个月就能给你竖起来;但在地下,想悄悄给你家门口的雨水管扩个容,那动静和麻烦,能让你整条街的人几年都不得安宁。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重地上轻地下”的后遗症,这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而是一座城市在为它过去几十年的超高速、粗放式发展,偿还一笔沉重的历史欠账。
再说说被很多人寄予厚望的“海绵城市”,这个概念刚提出来的时候,大家眼前一亮,觉得简直是解决城市内涝的灵丹妙药。到处铺透水砖、建下沉式绿地、修雨水花园,让城市像海绵一样,下雨时吸水、蓄水、渗水、净水,干旱时再把蓄存的水“释放”出来利用,多么美好的愿景。海绵城市是绝对正确、也极具远见的城市发展理念,它解决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对初期雨水的径流控制和面源污染削减。但是,我必须实事求是地说,在面对台风“巴威”这种级别的“疯暴雨”时,让海绵城市去当扛把子,那真是对它寄予了不该有的厚望。
为什么呢?因为海绵的核心机理是“渗、滞、蓄”,它的本钱是土壤和植被的吸纳能力。你的花盆里种着一棵吸水的植物,你倒一小杯水进去,它全吸了,地表干爽,你很满意。但你要知道,这盆土的吸水能力是有上限的,等它喝饱了,你再往上倒水,它就再也吸不进去一滴了,多余的水只会从盆底流出来。当台风“巴威”在24小时内泼下两三百毫米甚至更多的雨时,下沉式绿地的土壤早就饱和了,蓄水池早已灌满,雨水花园变成了雨水池塘,你让它们还怎么“海绵”?它们自身都难保了。
国家关于海绵城市建设的技术指南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指标,叫“年径流总量控制率”。这个数字听起来很专业,各地也叫得很响,要70%、80%甚至85%。可你得看看这个控制率背后对应的降雨量是多少毫米。我查过很多城市的数据,一般情况下,达到80%的年径流总量控制率,对应的日降雨量也就是三十毫米上下,好的地方能达到四五十毫米。这意味着,海绵城市的各项设施,主要就是冲着这种中小强度的降雨去发力的,它能保证下个三十毫米的雨,你的小区路面不积水,雨水能回补地下水,这非常了不起了。
但是呢,台风的暴雨,那是几百毫米的级别,是海绵工程设计降雨量的十倍以上。这就好比一个能轻松举起一百斤的人,你非要让他去举一千斤,他举不动,你反过来指责他没用,说他白练了,这公平吗?海绵城市是锦上添花,它极大地改善了我们的城市生态和应对一般降雨的能力,可它不是神仙,做不到逆天改命,挡不住台风这种大自然集中释放的洪荒之力。
聊到这,可能有些悲观的朋友要说了,按你这意思,那咱们就啥也别干了,每年等着被淹就完了呗?当然不是。我们再看看问题的另一面,我们是在怎样的“地理基础”上来迎接暴雨的。在自然状态下,降落的雨水大部分会渗入地下,剩下的形成地表径流,慢慢汇入河湖。但城市化的过程,本质上就是把一片可以呼吸、渗透的土地,变成一块巨大的、不透水的硬壳。放眼望去,城市里到处都是柏油路、水泥广场、大楼屋顶,这些下垫面就像一层塑料布,雨水落到上面,几乎一滴也渗不下去,百分之八九十都瞬间转化为地表径流,疯狂地涌向低洼处和排水口。
我举个大家可能都听过的例子,武汉,百湖之市,在过去几十年的城市扩张中,大量的湖泊被填埋、蚕食,面积锐减。那些湖泊是什么?那是天然的、容量巨大的雨水调蓄池!你把调蓄池都给铲平了盖成小区,等暴雨一来,水无处可去,不淹你淹谁?我们自身改变下垫面的行为,极大地加剧了雨水的汇聚速度和峰值流量,这也是内涝日益频繁的一个重要推手。
与此同时,全球气候变化导致的城市热岛效应和雨岛效应,更是在给这场危机火上浇油。城市中心温度高,热空气上升,形成低压中心,把周围郊区的水汽都给抽吸过来,结果就是同一场雨,城里下得比郊区猛得多。而且,大气每升温一度,它容纳水蒸气的能力就增强约7%,这直接导致了降雨强度的非线性暴增。我们发现,过去大家印象中的“几十年不遇”“百年不遇”的暴雨,现在隔三差五就能在新闻上看到。
郑州2021年的“7·20”特大暴雨,一小时降雨量超过200毫米,这是全球所有超大城市里从未有过的小时雨强记录。去年京津冀地区受台风影响的那场极端降雨,北京门头沟等地一天的雨量就达到了接近甚至超过常年全年的水平。当降雨量本身不断突破历史极值,我们那一套按照相对陈旧的历史数据设计的排水系统,就越来越像是一本“过时的老黄历”,跟不上老天爷“更新”的速度了。
还有一笔经济账,也是我们不能避而不谈的现实。谁都向往那种像宫殿一样宽敞、能跑汽车的地下深隧排水系统,比如东京耗资巨大、被誉为“地下神殿”的首都圈外围排水道。那个工程确实震撼,效果也确实好,但它从1992年动工到2006年全线贯通,总花费折合人民币上百亿,每年的维护运营费用又是个无底洞。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这种超级工程,是一个社会发展到了特定阶段,在财力极为充裕,且城市核心区地价、经济命脉高度集中到不容有失的程度时,才会上马的“终极保险”。对于国内绝大多数城市而言,面临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教育、医疗、社会保障、产业升级,哪个不要钱?在有限的财政盘子里,是把上百亿砸进看不见的地下,换来一个“可能十年也派不上一次大用场”的安心,还是把这些钱用来修建地铁、补贴民生?这个抉择是十分艰难和残酷的。
这并不是为谁开脱,而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公共政策和经济学的客观现实。我们不是不想一步到位,而是实在没法一口吃成个胖子。过去这些年,各级财政在排水防涝上投入的可不是小数目,全国城市排水管道长度从十年前的四十多万公里增长到现在的九十多万公里,翻了一倍还多,但历史欠账的缺口就像一座大山,我们正在拼尽全力去挖,可要把它彻底搬走,需要的不只是钱,还有漫长的时间。
更残酷的是,即使有一天我们真的有钱了,把所有管网都换成了最高标准,把城市深隧建得四通八达,当遇到远超标准的极端特大暴雨时,城市内涝依然会发生。这是一个概率和科学的问题,任何工程设计都有一个防御上限,超过了这个上限,系统只能放弃抵抗,行洪通道和低洼地区必须做出牺牲,成为临时的蓄滞洪区。这在水力学上是无法逃避的“超标准洪水”概念。我们必须从“人定胜天”的执念中走出来,接受一个事实,在超强的自然灾害面前,人类的首要目标是“韧性生存”,而不是“完全豁免”。这意味着,我们要做的,是把保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做到精准预警,让大家不进入危险的地下空间,能把车辆及时转移到高处,确保供电、通信等生命线在关键时刻不中断,把损失降到最低,雨停之后能迅速恢复城市秩序。
北京在“7·21”特大暴雨之后,痛定思痛,投入了巨大的决心和成本去改造排水系统,尤其是针对下凹式立交桥这个痛点,增设了多个大型蓄水池和强排泵站,成效显著,大多数降雨都能平稳应对。但在之前那场140年一遇的极端洪水面前,仍有部分区域遭受严重损失,这并非是改造没用,而是当雨量突破所有人预设的工程极限时,任何物理设施都显得苍白无力。你能说,因为最后这场考试没及格,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吗?显然不能。
所以,台风“巴威”再次让城市“看海”,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城市发展中的一块系统性短板。这个短板,是历史设计标准低、地下改造难如登天、海绵城市能力有限、下垫面过度硬化、气候变化雪上加霜、以及公共投入抉择等多重因素交织叠加而成的一个“死结”。解开这个死结,愤怒和埋怨是最容易的,但也是最没用的。它需要我们的城市管理者有“功成不必在我”的战略定力,将大把的真金白银和绣花功夫,持续投入这看不见的地下;它需要我们的规划者、工程师拿出更多的智慧,用系统思维去做“源头减排、管网排放、蓄排并举、超标应急”的全套组合拳;它也离不开我们每个市民的理性认知和行动参与,不乱扔垃圾堵塞雨水口,理解并配合必要的城市改造,更要在灾害来临时,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和家人。
城市内涝这个顽疾,不会在明天就突然消失,或许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还得学会与某种程度的内涝风险共处。但看清了它背后的这些复杂逻辑,我们才能少一分无谓的愤怒,多一分清醒的认知,去支持那些真正能够推动事情往前走的、艰难而正确的决策。我写下这些内容,不是要给谁洗白,而是希望下一次暴雨倾盆时,我们除了当段子手,还能成为一个理性、坚韧、有准备的守城者。认清现实的复杂性,本身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这条路,道阻且长,但我们必须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