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日子没写文章了，一直待在实验室里钻研技术，都感觉时间不是时间似的…正好管理兔子找到我，让我写篇有关技术的科普文章。想了又想，科普点什么好呢？正攥着手机琢磨呢，突然灵光一闪，莫不如就写一写“流量”的故事吧，毕竟这个事对于专业的人来说不屑一顾，但是对行外人而言云里雾里。那么，就写“流量”好了。
这里呢，先得纠正大家一个直觉上的误会。很多人觉得，“流量”嘛，像水一样，顺着网线“流”过来。基站就像水龙头，我一打开手机，哗啦啦，流量就来了。这个想象挺形象的，但不对。实际上，大家用手机刷一个短视频，背后发生的事，更像是一场“接力赛”。举个例子说，当你点开那个视频的一瞬间，你的手机就干了一件事：发出一条消息“我在X市X区X路X栋X楼靠窗户这个位置，有个叫某某的，赶紧把那条猫打哈欠的视频给我发过来！”这条消息以光速传到离你最近的基站，基站甩给核心网，核心网像个巨大的调度中心，沿着光纤一路狂奔到某个城市的服务器机房里。服务器从硬盘里把那个视频数据翻出来，切成无数个0和1的小包，再沿着原路送回来。每一秒钟，都有几百万甚至上亿个这样的小数据包，在光纤、基站、手机之间来回狂奔。你手机屏幕上那个视频流畅得跟德芙一样，是因为这些小包一个都没掉队，整整齐齐排着队钻进你的手机里。
所以，所谓的“流量”，本质上就是“数据被搬运的总量”。你的网速快，不是水龙头出水快，而是“每秒能搬进来的数据包”多。你的套餐有100G，不是说你有100G的水可以喝，而是运营商允许你“雇”他们的搬运工，这个月最多帮你搬100G的数据。那问题来了，搬运工的力气，是谁给的？咱们把时间倒回2000年左右。那时候我刚上初中，家里装了台拨号上网的电脑，56K的猫，一上网电话就打不进来，我妈气得要命。那时候手机还是稀罕物，我爸拿了个诺基亚，蓝屏的，上面能显示信号格数和电池电量，就这，已经是单位里比较体面的了。那时候的手机网络，叫2G。GSM系统，用的是电路交换。啥叫电路交换？就是你打电话的时候，基站给你和对方之间，专门搭一条“专属小路”。这条路从接通到挂断，只归你俩用，别人甭想挤上来。这种方式通话质量稳，但是效率极低——你俩不说话的时候，这条路上空跑着空气，但路还占着，别人还是不能用。
至于上网？2G时代的“上网”，就是个笑话。它有个叫GPRS的东西，号称2.5G，理论峰值速度也就几十Kbps。几十Kbps是啥概念？你下载一首mp3，4MB大小，得等半个多小时。而且那时候流量费贵得离谱，我记得有一阵子5块钱才包10M流量，30块钱包30M。30M能干啥？上QQ聊几句天，看几篇纯文字新闻，要是手贱点开一张图片，好家伙，半天的流量没了。那时候你要是说你用手机“看视频”，大家会觉得你是个外星人。手机屏幕那么小，网速那么慢，流量那么贵，谁拿手机看视频？吃饱了撑的？所以2G时代的“流量”，根本就不是用来干重活的。它就是个“短信plus”，能发个彩信、挂个QQ，已经是极限了。那个年代，数据流量对于运营商来说，就是个添头，主营业务是语音和短信。我记得2004年有个数据，中国移动那会儿的营收里，语音占了70%多，数据业务就是个零头。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这个零头变成了主干，语音反而变成了附赠品？
2009年，中国发了3G牌照，TD-SCDMA、WCDMA、CDMA2000，三家运营商各一个。3G的理论速度能达到几Mbps，比2G快了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这意味着啥？意味着你可以用手机干点正经事了，看看图片、听听音乐、甚至看低清视频。但是，3G时代有个很尴尬的局面，网速上来了，应用没跟上。那时候最火的手机应用是啥？是新浪微博、是微信（2011年才出来）、是手机淘宝。视频类应用？优酷土豆倒是有手机客户端，但大家还是习惯在电脑上看，手机屏幕太小，流量又贵，谁舍得用流量看视频？基本上都是在有Wi-Fi的地方缓存好了再看。而且3G时代还有个“杀手级应用”没出来，就是短视频。抖音是2016年才上线的，快手那时候还叫GIF快手，是个做动图的工具。所以整个3G时代（2009-2013年左右），移动流量虽然开始涨了，但涨得不算猛。大家还是把它当“电脑的补充”，而不是“替代”。但有一个变化是决定性的，iPhone出来了，安卓出来了，智能手机开始普及了。
这东西太关键了。以前的功能机，你上网得用那个小按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体验跟受刑似的。智能手机不一样，一个大屏幕，手指一划，想点哪儿点哪儿，上网的门槛一下子降到了“是个人就会用”的程度。设备普及了，网速也还行，虽然贵了点，但大家开始慢慢接受了“手机上也能干点正事”这件事。3G末期，中国移动的数据流量收入已经占到总营收的20%以上。流量，开始从“添头”变成了“正菜”。2013年，4G牌照发了，TD-LTE和FDD-LTE。4G的理论速度是100Mbps以上，比3G又快了十几倍。这一下，手机上网的体验基本跟家里的宽带拉平了。你看高清视频、打实时游戏、视频通话，全都丝般顺滑。但是，网速只是基础，真正让流量“爆炸”的，是应用场景。2016年，抖音上线。2017年，快手开始爆发。2018年，短视频彻底成了国民级应用。
这个事儿很重要。咱们得想想，短视频这东西，它对流量的消耗，简直是“吞金兽”。你刷一个15秒的短视频，高清的话大概需要10到20MB的流量。你一天刷一个小时，轻轻松松干掉1到2个G。一个月下来，光刷短视频就得几十个G。而在此之前，大家一个月用几个G的流量，已经觉得自己是个重度用户了。4G加上短视频，就像给一辆跑车加上了火箭助推器。运营商的流量收入，从2016年开始，以每年百分之几十的速度狂飙。2019年的时候，中国移动的数据流量收入已经占到总营收的一半以上。语音？语音早就不重要了，语音就是个附赠品，你随便打，反正大家也不怎么打电话了，都用微信语音。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规律，每一代通信技术的“杀手级应用”，往往不是上一代人能想象的。2G时代，你能想象到有人每天在手机上花五六个小时刷视频吗？不能，因为那时候手机屏幕还不如你眼镜片大。3G时代，你能想象到有人靠直播带货一年卖几百亿吗？也不能，因为那时候网速还不够，直播卡得跟PPT似的。是4G这个“高速公路”修好了之后，上面才跑起了“短视频”和“直播”这些“重型卡车”。不是先有需求后有技术，而是先有技术，然后才催生了需求。
这个逻辑很重要。很多人骂运营商，“你们搞那么快的网速干嘛？我用4G就够用了，5G纯属浪费。”但你要是站在2012年，你也会说“3G就够用了，要4G干嘛？”历史反复证明一件事，人的需求，是被供给撑大的。你给他28.8K的猫，他就看看文字；你给他2M的宽带，他就看看图片；你给他100M的光纤，他就开始看4K视频了。你永远不知道，网速快了之后，人类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2019年，5G商用。5G的理论速度是10Gbps以上，比4G快了100倍。而且不仅仅是快，它的低延迟（1毫秒级别）、大连接（每平方公里能连100万个设备），都是革命性的。但5G商用到现在好几年了，有个问题一直没解决，那就是杀手级应用在哪儿？你说速度快吧，4G看4K视频已经够用了，5G看8K，但8K内容有多少？你说低延迟吧，普通用户打王者荣耀，4G的延迟已经能接受，5G的低延迟优势在手机上体现得并不明显。你说大连接吧，那是给工业互联网、车联网、智慧城市用的，跟普通老百姓没啥关系。
结果就是，5G的网速快得离谱，但普通人根本用不完。这就导致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运营商花了大价钱建5G基站（一个5G基站的建设成本是4G的三到四倍，电费还高得吓人），但用户的流量消费并没有爆发式增长。我们看数据就知道了，2019年，中国移动的DOU（每个用户月均流量）大概是7到8个G。到2023年，这个数字涨到了15到20个G。涨了吗？涨了。但跟4G时代那种从几百MB涨到几个G、十几个G的翻倍式增长比起来，这算温和的了。更让运营商头疼的是，流量单价一直在降。2015年，1个G的流量可能要三四十块钱。现在呢？很多套餐里，1个G的流量连一块钱都不到。量没翻几倍，单价降了十几倍，运营商的流量收入能不焦虑吗？所以大家现在看到运营商拼命推“5G消息”“5G新通话”“云手机”，本质上都是同一个目的，找一个能“吃掉”5G超高带宽的应用，让用户愿意为更快的网速买单。但目前看，还没找到。
6G大概在2030年左右商用。到时候会怎样呢？首先，速度会更快。6G的理论速度是1Tbps级别，比5G又快100倍。你下载一部4K电影，可能只需要零点几秒。基本上就是点一下，“嗖”一下就完事了。其次，延迟会降到微秒级别，比人眨眼的速度快几千倍。这意味着啥？意味着“实时”这个词会被重新定义。现在的实时，是你说话对方能听到，中间延迟零点几秒。未来的实时，是你做手术，千里之外的机器人手臂同步动作，你感觉不到任何延迟。但我觉得6G最大的变化，可能不是“更快”，而是“无处不在”。现在的网络，还是有盲区的。电梯里没信号、地下室没信号、偏远山区没信号。6G会用上卫星通信、高空平台、地面基站，组成一个“空天地海一体”的网络。到时候，不管你是在珠穆朗玛峰顶，还是在太平洋中间，还是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信号都是满格的。到那个时候，“流量”这个概念，可能会慢慢消失。为啥？因为当网络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像水一样廉价的时候，谁还会在意自己用了多少“流量”？就像你现在不会在意自己吸了多少氧气一样。未来的通信套餐，可能会变成“一口价”，每个月交固定的钱，随便用，不限量。流量计费这件事，会像当年的“短信计费”一样，慢慢退出历史舞台。
讲了这么多，咱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流量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从技术上讲，流量是基站和手机之间无线传输的数据量。是电磁波在空气里跑来跑去，带着那些0和1。但从本质上讲，流量的产生，是因为“人的欲望在膨胀”。2G时代，人们的欲望是“能随时跟人打电话”。所以语音是主流，流量是附赠。3G时代，人们的欲望是“能用手机看图片、听音乐”。所以流量开始涨了。4G时代，人们的欲望是“随时随地刷视频、看直播”。所以流量爆炸了。5G时代，人们的欲望是“万物互联、智能一切”。所以流量虽然还在涨，但还没找到匹配的爆发点。到了6G，人们的欲望可能是“让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彻底融合”。那时候，流量可能就不再是一个“量”的概念了，而是一种“状态”——就像你现在不会问“我用了多少度电”一样，因为电已经成了生活的基础设施。
所以，流量到底是什么？在我看来，流量就是人类永远不满足的那颗心。2G的时候想要3G，3G的时候想要4G，4G的时候觉得够用了，5G来了又说用不着。但真当网速翻了几百倍之后，谁还愿意退回去？没人愿意。因此，流量的故事，其实就是咱们这代人“欲望膨胀史”的另一个版本。它不会停，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直到有一天，它快到你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那才是它的终极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