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过去的草原
当郭彦儒老先生在乌兰察布集宁区的家中跟我聊起草原往事时,他已经90岁了。
郭老先生此时身体已较为虚弱,说一会话就要躺下休息一会,但听到有人愿意听他聊一聊过往,还是兴致勃勃地坐在家中餐桌前,跟我说起他17岁时,在草原做卫生防疫工作的经历。
1953年时,郭老作为卫生防疫人员,被上级分派到现在的鄂尔多斯杭锦旗工作,那时还没有鄂尔多斯这个名字,那时叫伊克昭盟杭锦旗,甚至这一块不属于内蒙古,属于绥远省,第二年绥远省撤销,才并入到内蒙古自治区的。
当时伊克昭盟还有蒙古王爷府,此时来工作的卫生人员,暂时都住在王爷府里,按蒙古族规矩,王爷府15里以内不准平民居住,周围一片空旷。
杭锦旗分为农区和牧区,农区主要为汉民、牧区主要为蒙民,汉蒙之间一直相处和睦。这里人烟稀少,每户人家至少隔着两里地远,有的隔上二十里地,也能算是邻居。
因为各户之间距离太远,那时又没有电话,常常需要骑马传递信息,尤其是牧民,只要看到有陌生人来到本地,哪怕就来了一两个人,就会有人骑马通知邻居,让大伙知道来了位生人,相互提防警惕。
见到生人即相互通知,是蒙古牧民的传统生活方式之一。
郭老先生说,1950年代伊克昭盟蒙古牧民的一天,通常是女主人每天天不亮早早起来,先去挤羊奶,挤完后取出砖茶敲碎,加水熬出浓茶红汤并滤掉茶渣,再兑入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及少量盐,一同熬沸成奶茶,等全家人起床后,先喝点炒米或奶豆腐泡热奶茶当早点。
伊克昭盟这边多是半荒漠草原,只能养活能适应干旱多沙地形的山羊,所以用羊奶做奶茶,东部水草肥美的锡林郭勒、呼伦贝尔大草原,有大草场养活大奶牛,用的都是牛奶。
喝完奶茶后天色大亮,女主人会背着背篓,赶着羊群出门吃草,羊儿在前面吃,女主人会在后面把羊粪捡进背篓,留着日后摊开晒干做燃料用。放羊通常不会走太远,中午时分女主人会回来吃午饭,常是泡着黄米的奶茶,以及一些奶制品,吃完回去继续放羊。
太阳落山时,女主人就会把羊群赶回羊圈,再吃一碗酸奶煮面条当晚饭,通常没有蔬菜可吃,最多有一点土豆。
吃完又开始去挤羊奶,挤完要把羊奶用纱布滤掉杂质,倒进干净陶缸或木桶,留一点点上一批做好的老酸奶做“引子”搅拌进去,盖上盖子,放在蒙古包温暖的角落,靠自然乳酸菌发酵。
一般1-2天后羊奶变酸凝固,成为酸羊奶,蒙语叫艾日格。
发酵好的酸羊奶,上层会浮起一层乳脂,用勺子舀出来盛好,就是白酥油,可以拿来拌炒米吃,也可以熬炼成黄酥油,用来烧茶喝。撇完白酥油剩下的酸羊奶,可以直接饮用,也可以进一步加工,倒进铁锅文火慢煮,乳蛋白结块,分离出黄色乳清,再装进粗布袋子,压掉多余水分并揉捏成型,或者放进木模,拿去通风晒干,就成了耐久存放的奶豆腐。
分离出来的乳清(蒙语叫萨日水)也不能浪费,平时可以用来做饭食,也能用来蒸馏低度奶酒,只是牧民们平时不做奶酒,多在节庆时才做。
家里这些每日重复的活计,通常都是女人忙活,屠宰、剪羊毛、转场、打草、打井、搭建蒙古包时男人才会参与,牧区女人哪怕生了小孩,平时也要背着娃忙个不停。
因为男人参与的工作不是每日必需,郭老先生说,他那时去牧区时,便常常看到男人们不咋干活,只骑着马到处逛营子,跟其他营子里的男人喝酒,或者出远门买东西。因此牧民们家至少拴着两匹好马随时备用,要么出门喝酒用,要么见到生人,急忙上马通知周边邻居警戒。
游牧生活,天生就带点亦牧亦军的底子。
1950年代的伊克昭盟卫生条件十分恶劣,还流行麻疹、猩红热、百日咳、白喉、鼠疫、霍乱、天花共十八种传染病,当年仅17岁的郭老,主要在各地给农民与牧民打疫苗,当时12岁以下小孩,常患麻疹、百日咳、猩红热,而大人常患伤寒与流感,是郭老这种卫生人员跑遍每一寸农牧区,才让这些常见疾病,完全消失在内蒙古。
伊克昭盟太大,郭老每天背着药箱出门,第一件事是得学会骑马,他刚开始骑马下乡,每次都会从马背上摔下来,但还好没有受过重伤。
那时出门很少能当天往返,天一黑他会就地找户人家留宿,当地农牧民都十分欢迎他留下,并且管吃管住——他们平时也很孤独,见不到多少能说话的人。到了天黑,大家就靠点酥油灯与胡麻油灯照明,1960年代才改用煤油,1980年代左右终于有了电。
1950年代的蒙古族就已经很少住蒙古包了,大家平时都住平房,蒙古包夏热冬冷,根本不适合日常居住,只有倒场的时候才用——在内蒙十几天时间,很多蒙古族朋友也对我说,现在游客来了都要求住蒙古包,他们看不明白。住蒙古包太苦了,夏天四十多度闷热得跟蒸笼一样,白天必须把门帘子掀开透风进来才能勉强住,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铺上牛皮羊皮还是冷得跟冰窟窿一样,在里面冻得嗷嗷叫。草原蚊子特别多,大家又只能挤在一块休息,有平房住没人愿意住蒙古包的,游客们常常千里迢迢跑过来,抢着吃他们现在都吃不了的苦。
郭老说他们到牧民家留宿,通常先进去的坐炕尾,后进来的坐炕头,坐中间的人身份最尊贵。炕上常有一个大壶和一个盒子,壶里盛着奶茶,盒子里则有各种奶制品,专门招待客人用。第二天早上牧民很早出去放羊,会告诉他们屋子里哪有茶哪有吃的,让他们自吃自喝,然后就自顾自地走了。
地广人稀,出门在外必须互帮互助,今天我帮你,明天你才会帮我,牧民们便养成了好客传统。他们设在人烟稀少处的蒙古包,其实是一座座免费的公共旅馆,谁都可以进去吃住,主人白天出门家里还没人,晚上回去可能就多了四五个陌生客人,大家都习以为常。
客人食宿全包,但不能带走蒙古包里的东西,谁要顺了东西,主人就要骑快马追过来,追到了会要你把东西还回来,还会拿马鞭抽偷东西的客人,叫你长点记性。
地广人稀还容易迷路,野外出行时,郭老他们全靠前面马匹留下的马粪寻路,一路跟着马粪走就不会迷失方向,马粪就成了当年的北斗导航。如果风把马粪刮没了,就只能按大致方位走,走着走着如果能听到狗叫,说明走在正道上,如果没有狗叫,就会越走越慌。他们把这种寻路的方式,叫先看马粪,再听狗叫。
路上要是碰到汉人,过去问路时,汉人会把手向前一指,也说不出具体远近,只说不太远不太远了。要是碰到蒙人,他们会拿马鞭向前一指,用蒙语说太远了太远了——他们都学了一点简单的蒙语沟通用,在当地你要是完全不会蒙语,蒙古族不会接待他们。
郭老回忆说,这种粗砺的生活方式,到1970年代乡镇通电、1990年代通公路,便基本告别了这种朴素粗犷的农牧生活,现在各处水电网基本全通,牧民们也早已过上了正常的现代生活,只有极偏远的地方,才偶尔见到真正实用的蒙古包。
郭老回忆里的半荒漠草原,才是内蒙古的常见草原,外省人提及内蒙古,眼前会自动浮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而实际上整片自治区,大多是荒漠草原、农田与草原交错区、小片高山草甸这种场景,真正的大草原,目前只剩下锡林郭勒与呼伦贝尔。

历史上著名的科尔沁草原,经过多轮开垦,都演变成了草原、沙地、农田、林地镶嵌的混合地貌。科尔沁所在的通辽和赤峰,通辽南部几乎都是玉米地,农田一望无际,只有北部扎鲁特旗保留阿日昆都楞大片原生草原,珠日河草原都只是一片较小的旅游景点;而赤峰是地貌大杂烩,南部靠近河北辽宁的是农耕区,几乎没有草原,北部贡格尔、乌兰布统、巴林草原质量较高,不过都呈碎片化分布,被沙地、林地、农田切割,没有锡林郭勒与呼伦贝尔那种一望无际的美感。
我在乌兰察布见到的草原,就是那种小片的高山草甸。
告别郭老后,在乌兰察布京西草原,我另采访到放了一辈子羊的王喜亮大爷,他所描述的草原放牧生活,刚好跟郭老没讲完的历史对上了。
58岁的王大爷祖上原是山西大同人,清末时他老爷爷走西口来到乌兰察布,便世代在此定居。2000年之前,王大爷靠给蒙古族老板做羊倌为生,负责放羊和盖羊圈。
2000年到2010年,王大爷靠着打工攒下的钱,去到锡林郭勒,以一亩一年5块钱的价格,向当地两户牧民租下3万亩草场,每年15万租金,养了1700头苏尼特羊、60头牛,开始自己做畜牧业老板。
他把这三万亩地分成两块,其中两万亩做夏营盘,4-11月使用,不盖房,靠蒙古包避风躲雨;另外一万亩做冬营盘,12-3月使用,盖了个有屋顶的羊圈挡雪用。
1700头苏尼特羊加60头牛,听起来也是较大一笔资产,正常市场价值200万左右,但实际上也赚不了多少钱。
王大爷说,羊群每年3月生羊崽,9月卖羊羔,12月卖淘汰下来的母羊——这些通常是年龄较大、无法生育、有一点小毛病的母羊,一年加起来卖六七百头羊,扣掉草料、疫苗驱虫、基础设备、地租等所有开支,其实一年到手的利润也就十几万,相当于就挣了个王大爷夫妻二人的人工费,跟两人去沿海打工差不多的收入。
当然这么说还是略有点夸张,去沿海打工夫妻俩就算每人六千一个月,正常情况下,勤俭夫妻除掉开支也就存个四五万块钱,不可能存下十几万,跟他们放羊的收入还是差多了。
但放牧的辛苦程度,远胜过去沿海打工。
夏天草原昼夜温差极大,白天太阳暴晒紫外线极强,皮肤常常被晒到脱皮,夜里气温骤降,一下雨蒙古包里还四处漏雨。草原上蚊虫黑压压好大一只,牛羊都能被咬得四处乱跑,人出门拉个屎都要边拉边摇屁股。他们还没有自来水,手机信号差,就一个小型风力发电机,把电储存在电瓶里,晚上勉强点一盏灯用。
冬天下雪后牛羊吃不到草,需要大量买草料来喂牛羊,要是大雪封路车进不来,牛羊就会大量掉膘。遇到暴风雪,寒风刺骨零下二十多度,也要守着羊圈刨雪清圈,照顾小羊羔和老弱母羊,因此常常冻伤手脚。
照顾1700头羊的杂活无穷无尽,牛羊天天要吃要养,也不会给你节假日休息,出门买把剪刀都要跑几十上百公里,方圆十几里地见不到一个活人,从物质到精神都是一种折磨,现在几乎没有年轻人愿意吃这种放牧的苦了。
我在呼伦贝尔采访过一位大学老师刘女士,她手下好多学生家里都有牧场,户户都七八百只羊起步,现在各家已经有网络有暖气,放羊也用摩托车代替了骑马,但这些小孩没一个愿意回家继承放牧,都嫌放牧生活太折磨人。
呼伦贝尔一个市有浙江+山东那么大,夏天时风景极美,云层低得可以挂在红绿灯上,仿佛是天上小城一般,市区海拉尔的天空美得有些不真实,让我走着走着就被云朵迷住了,掏出手机到处咔咔拍照。我以前认为夏天的伊春已经很好很好了,但没想到夏天的海拉尔更美得让人窒息。
刘女士介绍说,呼伦贝尔这么辽阔的城市,分为农业三旗、林业四旗、牧业四旗,牧业分别为陈巴尔虎旗、鄂温克族自治旗、新巴尔虎左旗(当地人叫东旗)、新巴尔虎右旗(当地人叫西旗),其中虎旗户均有草场6000亩、鄂温克旗户均有草场4200亩、东旗户均有草场8000亩、西旗户均有草场1-1.4万亩。
她教的很多学生都是纯正牧民,印象中2004年是最后一批,有一两个学生还住蒙古包的,从那以后就再没有学生家住蒙古包了,全都是定居生活。
她也说蒙古包夏天极热冬天极冷,根本不适合长期居住,这个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鄂温克族和鄂伦春族住的“撮罗子”,拿桦树皮搭起来的,1970年代还有人住这个,那个住起来更痛苦,夏天蚊子超级多,冬天能直接把人冻死,就这条件,游客还特别喜欢往里面钻。
她手底下有个学生,家里养着1000多只羊、100多头牛、70多匹马,这么好的条件,这学生说啥都不愿意回去放牧,学生说太遭罪,骑摩托车放牧出太阳晒死,下雨被浇个透湿,草原上蚊子咬得人抓狂,又没几个人可以说话,晚上还没有夜生活,周围黑漆漆一片,放个毛的牧啊,坐办公室拿五千一个月都远比放牧舒服。
还有呼伦贝尔特别寒冷,一年只有六七八三个月暖和些,五月九月偏凉,正常十月中下旬就开始飘雪,一直飘到来年四月,冬天常常冷到零下三十度,极寒时到达过零下四十度,冷到呼伦贝尔送外卖的电动车都不是两轮车,通常是三轮,以免在冰雪中滑倒。就这种极寒天气,受过教育的小年轻,哪还能接受放牧生活?
学生们只喜欢搞“旅游式放牧”,就纯粹为了给游客体验而搞个牧场,让游客抱抱小羊羔拍照,体验下挤奶,穿着蒙古族服装骑骑马,射箭滑草烤全羊来一套就OK了。这种生意羊羔很小就可以杀掉,不用细心经营牛羊,其实就是想搞旅游业不想搞畜牧业。
内地人通常都误以为草原生活十分浪漫,其实那日子过得苦水直冒,风吹日晒都能扒人一层皮下来,更别提各种天灾病害。
扯远了,继续回来聊王大爷的放羊生活。
放牧风险极高,1985年王大爷还在做羊倌时,那年下了好大一场雪,雪深得没了膝,一夜之间遭了白灾,他主人家冻死一大片牲口,800只羊只剩100只,200头牛只剩十几头,家业一晚上就没了,他主人家后面重新辛苦积累了七八年,才恢复到白灾前的牛羊数量。
幸运的是,王大爷自己创业后就没遭过这么大的灾,2010年时地租涨价,他也干不动了,王大爷一次性出售了所有牛羊,换得一百多万现金,回到乌兰察布休息去了。
目前他在帮京西草原放羊,但已经不再放养,主要是科学圈养为主,1880亩地也能养2000只羊,平时主要喂玉米粒、青草、青贮(发酵粗饲料),再雇两个人手,一年反而能赚20来万。
从大家聊到的放牧生活来看,草原放牧不仅不浪漫,还是重资产、高风险、低产出的辛苦行业,寻常人根本吃不消。
我问王大爷,他在锡林郭勒那3万亩草场,现在在做啥呢?
他说这3万亩草场,2010年后为了保护草原禁牧了,牧民不能放牧也不能租地给别人,现在按十几块每亩每年补偿给牧民,两家人一年能拿到30万补偿,差不多一家能分15万。
我这次流窜到内蒙古(有网民反对我用调研这个词,那我用流窜吧),是从西向东一路过来,自阿拉善一口气跑到呼伦贝尔,每地都能听到牧民草场补偿的事,因为草场质量相差极远,每个地区的补偿方案也不一样。
阿拉善的布音(蒙古族)家里有3万亩草场,他们那属于荒漠草地,这么大一块地只能养五六百只羊,政府按家庭成人数,每人每年给1.5万的补助,16岁之前的小孩给4000元一年的补助;阿拉善按人头来补偿比较特殊,其它各市都是按亩来补偿,其中巴彦淖尔是6.5元每亩每年、包头是10.5元、赤峰是10-13元、通辽是11元、乌兰察布是7元、鄂尔多斯是7.5元、呼伦贝尔是14.5元、锡林郭勒是9元(重点湿地能达30元),以上数据可能略有误差。
禁牧政策不是完全禁掉,有小部分草场可以放牧,但要求严格控制牲口数量,不能破坏当地生态平衡,不少蒙古族朋友还是养了些牛羊自用。
因为有禁牧补贴在,我在内蒙古见到的蒙古族朋友,绝大部分都不是我们印象中的牧民,他们早就城镇化、现代化了。
阿拉善的布音对我说,他们蒙古族同胞现在是乡下城里两头都有房,通常这里住住那里住住,有时各住半年,有时城里住八个月乡下住四个月,目前家家户户都有车,早就没人骑马了,骑马慢还容易出事。
如果禁牧补贴不够生活,他们一样出门打工,或者做点当地的石头、旅游生意,也有一部分人进了体制内当公务员,其实跟汉人生活没啥两样。
目前90%的蒙古族住在城镇,只有10%才过着半定居半放牧的生活,很少能见到有人纯游牧,很多蒙古族朋友一周才去自己家草场看看,或者直接雇人帮他养羊,平时去都不去。
不迁移、不游牧、不住蒙古包,每年拿着禁牧的草场补贴,每五年重签一次,同时留一小块草场,圈养着一两百只羊给自己家吃,平时在城里过着现代化的生活,有事就开车去乡下看看,就是大部分蒙古族的现状。
其实谁都不愿意过那种没有医疗、教育、自来水、网络的野外游牧生活,人类建城本来就是为了过得更舒服,人一旦舒服过了,都不愿意再过以前的苦日子。
郭老先生曾亲历过的1950年代的牧民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蒙古族的生活质量,在新中国后是一路向上飙升的,因此我在内蒙古流窜半个月时间,没有听到蒙古族朋友一句不满,大家对现状都颇满意。
不过并不是所有蒙古族都有草场,我在通辽市区遇到的不少蒙古族朋友,要么草场极少不够用,要么早就从牧民转变成了农民。
尤其是当地蒙古族年轻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2026年7月31日下午,我在通辽一家韩国紫菜包饭店里见到48岁的骆洪波,他在通辽从事通信工程二十年,跑遍了通辽每一个角落,对本地了如指掌,又十分熟悉我写过的调查报告,因此聊得格外投机。
我们正聊得入巷时,店里不断有小哥进来取外卖,这店生意不错,外卖小哥进出不停,老骆指了指这些小哥说,现在通辽市区外卖小哥,70%都是蒙古族年轻人,他们都会蒙汉双语,也都不愿意继承家里的土地。
我问为什么?
老骆说,他们工程施工时,通常会沿着铁路线走,所以跟本地农民打交道最多,他去的村庄多了,发现离市区20-30公里内,汉族农民占绝大多数,走得越远,蒙古族就越多,但都是农耕为主了,靠种玉米、向日葵、青贮为生,不过那种放牧生活。
周边蒙族朋友大概每户有百八十亩耕地,以机械化种玉米为主,一亩地一年现在有1800元流水,成本大约690元一亩,因此通常有1200元纯利,100亩一年大概有10万出头的利润。
通辽市郊及开鲁县以农耕为主,科尔沁左翼中旗与后旗、奈曼旗、库伦旗半农半牧,扎鲁特旗(当地简称扎旗)南部农耕、北部放牧,因此有些蒙族除了有百八十亩耕地,另还有小几百亩牧场,圈养着小几百只羊、小几十头牛,加起来一年就有20万收入。
半农半牧的蒙古族家庭,通常在地里忙完,就去草场工作一段时间,本地人管去草场叫“上铺”,草场离住处远一些,一般有十几公里以上。
通辽周边汉族人均只有3.5亩耕地,且没有草场,经济条件就比蒙古族差不少。
但无论年收入10万还是20万,都留不住这些蒙古族年轻人,他们宁肯进城送外卖,也不愿留在家乡。
老骆跟这些年轻人沟通过,他们在通辽市区送外卖,一般一个月有五千块钱的收入,厉害一点的有七八千,一年扣掉房租、吃饭这些基本开支,还能剩3-5万左右,他们之所以要留在市区,是因为喜欢城里的自由与繁华。
老骆说待在农村太孤独了,他在通辽最北边靠近西哲里木那边工作时,一个村通常只有十几户人家,村里小卖部只卖一点烟酒,去最近能卖肉的超市,开车需要四五十分钟,平时连买盐、买蔬菜都需要开车走很远。
蒙古族年轻人根本不能接受这种孤独,他们跟其他年轻人一样,没事就捧着手机刷抖音打游戏,城里的繁华极度吸引他们,下班一起蹦迪撸串,比起黑漆漆的乡下日子过得有滋味得多。后面所有受访者也都向我反映,蒙族年轻人几乎都不存钱,每天跟朋友聚餐玩乐,花完再找人借钱,有一天快乐一天。
(不建议在百度app和苹果自带浏览器上进行购买和阅览,百度app不支持汉风网相关功能。请在手机自带浏览器上进行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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