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翻阅蒙古史料,发现了一个八百多年前让全世界都头疼到炸裂的战术——曼古歹战术。在当年,欧洲的铁罐头骑士、中亚的苏丹、东欧的罗斯大公,全都被这招收拾得明明白白。蒙古人称这种战术为“曼古歹”,听着呢,好像某种咒语似的,其实翻译过来就一个字:演。
一切都要从草原上的狼说起。蒙古人打小就爱围猎,成千上万人围成方圆几百里的大圈子,把野兽往中间赶。狼群被围得没处跑,会假装往左边突围,蒙古人赶过去补缺口,狼突然一个急转弯从右边溜了。这种诈败、假跑、回头咬的套路,深深印在蒙古人的骨子里。他们把野兽当老师,狼就是他们的“曼古歹”老师。还没成吉思汗那会儿,草原上的部落打仗,就经常用这招。打不过就撒丫子跑,跑着跑着突然回身射一箭,谁追谁倒血霉。不过呢,但那时候只是小打小闹,真正把“演技”上升到国家级战略,还得是铁木真。
据《蒙古秘史》记载,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后,搞了一部叫“札撒”的法典,其中有一条,战场上不许擅自离队抢战利品,哪怕地上掉着金碗银筷子,没听到收兵信号,谁碰剁谁脑袋。这不是成吉思汗不爱钱,而是他发现,以往打仗经常出现惨痛的翻车,明明敌人溃败了,部落战士一窝蜂下马抢东西,结果对方杀个回马枪,自己反倒被全歼。这种血的教训,让他明白,诱敌的演员必须守规矩,不能见钱眼开,否则戏就穿帮了。于是,曼古歹战术的第一个基石出现了——绝对服从的军纪。后来的诱敌部队,哪怕敌人故意丢下一地金银财宝,哪怕自己弟兄被砍翻,都是严格按照剧本来的。
曼古歹的玩法,说起来简单,但套路全在细节里。蒙古军队出征,轻骑兵占六成,重骑兵占四成。轻骑兵穿皮甲或者干脆光膀子,骑矮脚蒙古马,带两三张复合弓,箭袋里插着各种箭头:穿甲的、点火的、能响的、带哨的。他们的任务就是挑事,跑到敌人阵前,先是一通满嘴脏话的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把对方的贵族老爷气得脸发绿。然后稀稀拉拉射几箭,射完调头就跑,跑得那叫一个难看,旗帜歪倒,队形散乱,有人假装摔下马,有人把抢来的锅碗瓢盆丢一地。欧洲骑士哪见过这种下三滥?被荣誉感一激,脑子发热,心想这帮蛮子就是乌合之众,追上去一刀一个。于是重甲骑士拖着三四百斤的装备,吭哧吭哧就追。
这时候,蒙古轻骑兵开始展现真正的技术,他们在逃跑中突然转身,双脚夹紧马肚,腰一拧,张弓搭箭,“嗖”的一声。这就是令西方人闻风丧胆的“回马箭”,也叫帕提亚射术,但在蒙古人这里玩出了新高度。更恐怖的是,他们能在高速撤退中持续不断射箭,箭雨像钉板一样钉在追兵脸上。追兵重装,跑得慢,追又追不上,退又不甘心,活活被放风筝。等追出十几里地,人困马乏,阵型拉得像感冒时流的鼻涕一样长,两翼突然杀出早就埋伏好的蒙古重骑兵,手持长矛弯刀,从侧后方发起雷霆一击。同时,诱敌的轻骑兵也调头回来,两面夹击。
意大利人加宾尼在1245年出使蒙古,回去写了一本《蒙古史》,里面的原话是:“他们在一场战斗中,会先佯装逃跑,追击者如果散开队形追赶,他们便转过身来逐个射杀;然后他们突然向四面八方散开,使你无法包围他们,当你精疲力竭时,他们再重新聚集,将你粉碎。”
曼古歹的高光时刻太多,我挑两个讲,让大家感受下。1223年,哲别和速不台率两万偏师远征高加索,碰上了罗斯诸公国和钦察人的八万联军。蒙古人一看硬拼不划算,果断祭出曼古歹,扭头就跑。联军一看这伙鞑靼人怂了,大喜过望,撒腿就追。这一追,整整追了九天。九天的时间里,蒙古人边跑边射,联军的战马累得口吐白沫,阵型早没了。到迦勒迦河边,蒙古人突然不跑了,伏兵从河岸树丛里涌出,箭如飞蝗,重骑冲击。联军被分割包围,几乎全歼,几位罗斯大公被俘,蒙古人庆祝胜利时,在他们身上搭木板,坐上面开宴会,硬生生把大公们压死了。
1241年,拔都和速不台兵分两路打进东欧,北路在里格尼茨,波兰公爵亨利二世率领三万联军,里面还有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这些欧洲顶级重装坦克。蒙古人又是老剧本,派一队轻骑诈败,亨利二世奋勇追击,追着追着,队伍散了,烟尘中突然冒出海量蒙古重骑。可怜的亨利,脑袋被砍下来插在长矛上游街。南路赛约河之战,匈牙利国王贝拉四世带十万大军扎营河畔,自信满满。拔都正面诱敌,佯攻石桥,双方僵持时,速不台率精锐趁夜色偷偷渡河,绕到匈牙利人屁股后面。凌晨突袭,匈牙利大营乱成一锅粥,贝拉四世单人匹马逃命,要不是跑得快,也步了亨利后尘。整个欧洲都在哀嚎,称蒙古人是“上帝之鞭”。
波斯的史学家志费尼在《世界征服者史》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又不得不佩服的口气写道:“他们逃跑时,你以为他们已经溃不成军,但转眼间,他们就从四面八方将你围拢,仿佛从地底钻出来一般。”没错,这就是曼古歹的终极形态,溃逃不是溃逃,而是诱饵。
神话总有破灭的一天,曼古歹也不例外。给它致命一击的,是另一群同样出身游牧却更懂套路的狠人——埃及马穆鲁克。1260年,蒙古大军在怯的不花率领下攻入叙利亚,剑指埃及。这之前,蒙哥大汗死在钓鱼城下,旭烈兀带主力东返争位,留给怯的不花的兵力也就两万出头,而且很多是仆从军。这边马穆鲁克苏丹忽都思,手下全是突厥和高加索出身的奴隶战士,他们从小在草原上长大,对蒙古人的路数门清。主帅忽都思和悍将拜巴尔斯一合计,决定来个反向操作。
拜巴尔斯主动请缨,带几千骑兵前去挑衅。双方一接触,马穆鲁克稍稍抵挡便“溃败”,还是带节奏的那种,丢盔弃甲,旗帜倒地。怯的不花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但这一刻他犯了曼古歹使用者最不该犯的错误——轻敌。他判断对方是真的崩了,下令全军追击。据《蒙古史》记载,怯的不花拒绝了部将暂停确认的建议,执意乘胜追杀。他忘记了,蒙古人之所以能用这招屡试不爽,是因为对手纪律涣散;而当他面对同样铁一般纪律的马穆鲁克时,自己反而成了被钓的鱼。
拜巴尔斯一路逃进山谷,忽都思的主力早就埋伏在那里。等蒙古军全部进入伏击圈,马穆鲁克突然从三面杀出,箭雨、弯刀、呐喊声震天。忽都思在关键时刻把头盔往地上一扔,大吼:“为了伊斯兰!”亲率禁卫骑兵冲入蒙古阵中。山谷地形根本展不开蒙古轻骑的机动优势,回马箭无从发挥,惨烈的肉搏开始了。激战竟日,怯的不花力战身死,蒙古军几乎全军覆没。这一战,曼古歹的神话碎了。
破碎的原因就写在战争的每一个细节里,马穆鲁克没被诱饵调动,他们用更严明的纪律执行了反诱饵;同时利用山地地形困住骑兵;最重要的是,他们预备了一支不动如山的伏击力量。这给后世所有军队上了一课,破解曼古歹,第一条铁律就是不许擅自追击,谁追谁是孙子。
阿音扎鲁特是个转折点,但真正让曼古歹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是历史车轮的无情碾压。首先是蒙古人自己的堕落,元朝建立后,蒙古军队在中原和江南优越的环境中迅速腐化,内战却越打越凶。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海都之乱,诸王混战,以前统一号令、彼此配合的曼古歹战术,变成了草原内战中的互咬。当蒙古人互相对着用这招时,也就无所谓神奇了,大家都会演,看谁演得过谁。
更要命的是,热兵器时代来了。14世纪后,火铳、火炮逐渐列装军队。明朝开国那会儿,朱元璋北伐,明军大量使用火器,配以战车、拒马和长枪步兵组成坚固阵型。你蒙古轻骑再会诱敌?人家根本不理你。你过来撩,几百米外,火铳、碗口铳、一窝蜂火箭劈头盖脸。射程比你复合弓远多了,威力比你大,还不怕你回马箭,你还没扭腰,铅子儿已经糊脸了。明成祖朱棣五次亲征漠北,蒙古人想故技重施,可明军就是不追,阵型稳得像乌龟壳,推进时火器齐发,骑兵出来多少死多少。曼古歹的命根子是什么?是调动对手。一旦对方不跟你玩追逐游戏,这战术就彻底废了。
再到后来,清朝打准噶尔,葛尔丹的骑兵也想过用骑射放风筝,可清军红衣大炮一架,火枪兵排射,骑兵冲锋在弹幕前脆弱得像纸糊。曾经踏遍欧亚的无敌战术,就这样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