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7周年,也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中国式现代化迈入新阶段。然而,这一年也是世界格局深刻震荡之年:俄乌冲突延宕、中东局势胶着、全球供应链持续重组、中美关系柳暗花明又暗藏危机。
站在这样的历史节点上,在由中国人民大学全球领导力学院、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联合主办的“全球领导力研究与中国未来”系列讲座上,中国人民大学金灿荣教授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21世纪的国际格局》为题,从500年西方主导史谈起,系统梳理“东升西降”的力量转移,并进一步提出,未来中美竞争的关键在于内部建设、新质生产力与国际“朋友圈”三大领域。

金灿荣:
我今天报告的题目叫《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21世纪的国际格局》。
当下国际格局的变化是空前深刻、全面的。所谓的“百年变局”,不单单是指字面意义上的一百年,应该理解为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20世纪的国际格局变化特别快,20世纪上半叶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那个时候的特点是“欧洲中心”,国际权力中心实际上在欧洲。欧洲当时是多极结构:有英国、法国、德国、俄罗斯帝国,一战时的意大利以及奥匈帝国也算是列强。这就是20世纪上半叶的情况,国际格局是欧洲中心的、多极的,而多极结构往往挺难相处的,最后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
两次世界大战使欧洲自身遭到严重削弱,欧洲的权力中心地位不复存在,转移到了两个超级大国——苏联和美国。世界由此从“多极”走向“两极”,欧洲反而成了美苏两极格局下的从属者。所以,欧洲开始走向联合,逐步发展为欧盟。欧洲为什么要团结?正是因为在两极格局下被边缘化,所以才要团结。
冷战最后的结果是苏联输了,美国赢了,进入了后冷战时期。后冷战的格局叫“一超多强”。
20世纪经历了这样的格局演变,而到了21世纪,其实存在两种秩序观:美国希望永葆“一超多强”,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任何欧亚大陆潜在的挑战者,美国都要予以压制。原来有两个挑战者,一个是中国,一个是“德俄结合”。在德国总理施罗德时期,俄德两国关系是非常密切的,还一起投资建设了“北溪1号”。德国有先进的制造业和科技,俄罗斯有丰富的资源和强大的军事,俄德单独一家对美国没有什么威胁,但是这两国一旦接近,对美国就是有威胁的。
但俄乌冲突的爆发,使这个问题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这一动手,“德俄接近”的态势就彻底消亡了。包括德国在内的欧洲国家都感到害怕,实际上帮美国消除了一个重大的安全隐患。所以,俄乌冲突是美国的战略胜利。俄罗斯一动手,欧洲就需要抱紧美国的大腿。原来欧洲不怕俄罗斯,使用俄罗斯天然气的时候天天和美国叫板、拍桌子吵架,现在老实了。所以在我看来,俄乌冲突在战略上对美国是有利的。
但现在特朗普不这么看,特朗普说是俄乌打起来牵制他了,影响了他对中国的博弈。特朗普的想法是:这个事由欧洲顶上去,这样他就可以全力以赴对付中国了。
坦率地讲,中国在历史上就是力量非常强大的国家。按照汇率计算,中国现在的GDP大约是美国的2/3;但按照购买力平价(PPP)计算,根据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我们GDP已经是美国的134%了(美国30万亿美元,中国40万亿美元)。如果按照制造业算,中国绝对领先美国,大约是美国的2.59倍。按汇率算,中国制造业占世界的30%左右;但按购买力平价算,有估算认为中国制造业已经占全世界的50%了。
我前几天刚从合肥回来,合肥正在开世界制造业大会。今年的主宾国是英国,主宾省是四川省,很有意思吧?因为两者的制造业GDP是差不多的,四川还略高一点。以后大概就是这样:美国的制造业规模可能和我们江苏省差不多,日本和福建省差不多,德国和山东省差不多,小国家卢森堡大概相当于北京市海淀区小王庄。
凡此种种,这些对比说明中国实力已经发生结构性变化,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必须面对:中国的实力已经增强,但是不少中国人还没有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那种防御心理、知识局限和自我贬低,导致我们没办法正确认识自己,从而没办法很好地履行我们在世界上应承担的职责。
变乱交织:地缘政治冲突与地缘经济裂变
当今世界,按照外交部的说法,形势特点叫“变乱交织”。怎么个乱法呢?我把它分成几个类型。
一是地缘政治矛盾激化导致的战争。大家有没有感觉到,欧亚大陆到处都在打仗?欧洲不用说了,俄乌冲突打了四年多,现在越打越热闹,根本停不下来。中东现在打乱了,前几年是以色列和伊朗外围的亲伊组织打,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阿萨德政权以及约旦、伊拉克、巴林的亲伊朗民兵,先在外围打。应该说以色列获得了重大战果,哈马斯被打残了,真主党受重创,阿萨德政权被赶下台了,胡塞武装和伊拉克亲伊民兵也受到了损失。
外围打得差不多后,去年6月美国和以色列直接去打伊朗,打了12天,今年2月28日,美以又开始大打出手。但是伊朗也在反击,所以现在实际上打成了僵局。俄罗斯和美国两个军事强国,看来都没那么强:俄罗斯打乌克兰费劲,美国打伊朗也费劲,连个中等强国都拿不下来。后来大家一看,原来美国冷战后天天打的都是很弱的对手,今天砸人家幼儿园,明天砸人家养老院,碰到一个武馆他就打不过了,而且还只是个小型武馆;如果真碰到超级大国中国,估计它连打都不敢打。
美国国防部负责政策事务的副部长科尔比主导起草了一份新核战略文件,准备在与中国或俄罗斯发生地区冲突时动用短程战术核武器。这实际上说明,美方对用常规武器和我们打已经没信心了,用核武器无非就是吓唬人。真正的高手是很心平气和的,一出手一剑封喉,根本不跟你吵,站在那儿梗着脖子喊“你过来,你过来”的人,说明已经不行了。
值得注意的是,亚洲也有战争。去年亚洲有好几场战争:5月7日到10日,巴基斯坦和印度打了一架,其中第一天巴印空战巴基斯坦赢了,而且是中国的现代装备第一次得到实战应用。
东南亚去年也打仗,泰国和柬埔寨在边境打了两次;到年底,阿富汗塔利班和巴基斯坦又在边境打。实际上我们这个地方也不平静,但是这里和欧洲的区别是有中国存在,中国强行把几个冲突给按住了。中国不喜欢周边生战生乱。要是没有中国,亚洲肯定和欧洲、中东一样打乱扩散了。
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区域,为什么欧亚大陆遍布战争?是因为地缘政治矛盾上升了,而地缘政治矛盾的核心是大国对抗加剧。近代德国有一位伟大的军事哲学家克劳塞维茨,他的著名观点是“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我们现在看到的欧亚大陆战争,背后就是地缘政治矛盾加剧,核心是大国对抗。
西方国家对我们不友好,周边一部分国家在西方挑动下和我们斗。现在还有一个新情况,全球南方出现了针对我们的资源民族主义,最近也集中爆发,有多个非洲国家想收回我们在那里投资的矿。
二是地缘经济矛盾,表现为以美元为中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正在瓦解。二战快结束时,美国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小城布雷顿森林召集44个国家开了个会,成功说服大家建立了以美元为中心的货币体系。客观讲,这个体系对二战后的自由贸易和世界经济是有积极帮助的。但近十几年,大家发现了严重问题:
第一,美国自己的制造业衰败。美国制造业二战结束时占GDP的25%,后来掉到20%、10%,最新的统计只有9.4%了。从克林顿开始就呼吁制造业回流,越喊越少。一个国家制造业衰败到这个地步,是撑不起世界中心货币的,因为经济基础在衰减。
第二,美国滥用美元霸权地位,乱印美元。光是疫情两年就超发了7万亿美元,拿来买全球的服务和产品,导致全球持有美元资产的国家被动贬值(包括亚洲美元、欧洲美元和石油美元),引发外界不满。
第三,美元“武器化”(Weaponization of U.S.dollar),动辄用美元制裁他国,俄罗斯、伊朗、朝鲜、古巴、委内瑞拉、利比亚等都在制裁名单上。这让大家普遍担心今天制裁别人,明天会不会制裁自己,担心的结果就是加速“去美元化”。
因此,黄金又成了大家的重要选择。去年各国央行增持黄金推动金价暴涨。今年金价回落,主要是因为美以打击伊朗,伊朗反击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海湾产油国石油出口中断、收入断崖,为了维持生存只能抛售黄金筹措资金,加剧了金价下跌。如果到年底战争未结束,这些国家黄金卖光后接着就会卖美国国债和美股,美国的金融体系可能会出大问题。这也是特朗普急于解决中东冲突的原因之一。

美元霸权开始衰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