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不是疯了，是慌了。
特朗普的行为特点，不再是“不可预测”了，而是“很着急”。至少在中美贸易摩擦问题上，这一点确定无疑。
文 | 雷墨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南风窗”（ID：SouthReviews），原文首发于2019年8月3日，标题为《特朗普在慌什么》
美国时间8月1日凌晨1点26分（北京时间8月2日上午），特朗普的推特账号上出现四条推特，主要内容是他宣布将在9月1日开始对3000亿美元中国输美商品加征10%的关税。
美国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的话称，特朗普是在听取美国财长姆努钦和贸易代表莱特希泽的工作汇报后，当着他们的面发出那些推特的。那两位刚刚结束了7月30、31日在上海举行的新一轮中美贸易磋商回到华盛顿。
该报道还称，特朗普没有理会姆努钦“提前告知北京加征关税”的建议，也没有在意当时在场的白宫办公厅主任马尔瓦尼“担心市场反应”的提醒。
凌晨发推特宣布重大决定，特朗普行事冲动的背后透露着焦虑。
在那四条推特中，特朗普集中表达的一大不满，是中国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大量购买美国的农产品。中美贸易摩擦升级以来，美国受冲击最大的群体之一是农民。而这个群体是2016年特朗普胜选的关键之一，至今仍是他的重要票仓。
根据美国农业部的数据，从2018年7月（中美开始第一轮相互加征关税）到今年5月，美国大豆出口同比下降了27%，对华出口下降了77%。中国是美国大豆的最大进口国，此前长期吸纳美国50%以上的大豆出口。
今年6月29日，习近平主席与特朗普总统在日本大阪会晤后，中美重启贸易磋商，美方承诺不再对中国输美商品加征新的关税。
伴随这轮重启的，还有中美向对方释放的善意，即中方根据国内需要恢复对美国农产品的采购，美方豁免对中国部分商品加征关税，并放松对高科技行业的出口限制。
但自那以后美方的“善意”并没有兑现。有分析称是因为政策走程序（比如申请、审批等）需要时间，也有人认为特朗普的“让步”在国会遭遇反弹，导致他在决策上举棋不定。
但不管怎样，客观结果是，中美元首大阪会晤后，美方并未迈出“兑现承诺”的步伐。
在特朗普的逻辑中，“事实”却变成了中国没有兑现承诺。美国农业部最新的数据显示，自中美元首大阪会晤以来，美国向中国发运了162万吨先前订购的美国大豆，与特朗普政府希望的数百万吨有着巨大落差。
这个落差，很可能是特朗普宣布加征关税的一个重要触发因素。特朗普在推特中对大量采购“没有发生”的不满，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中国采购美国大豆对特朗普如此重要，毫无疑问是因为他的选举需要。
在这个问题上，目前特朗普政府几乎无计可施。中美相互加征关税以来，为了弥补美国农民的损失，特朗普政府先后分两次拨付了280亿美元的补贴。但补贴只是权宜之计，美国农民需要的是出口市场。
冷战初期，苏联曾是美国农产品的最大进口国。为了配合冷战遏制政策，美国限制对苏农产品出口。自那以后，苏联以及后来的俄罗斯，美国农产品再也没有在市场上恢复元气。
永远失去中国这个最大的市场，才是美国农民最担心的。美国大豆主产区之一明尼苏达州的民主党籍参议员克洛布彻近日对媒体表示，对我们的豆农来说，这些关税非常严峻。“他们想要做买卖，不是想拿到一堆补贴。”
路透社援引匿名官员的话说，如果到总统大选活动全面展开时，特朗普还没有解决这件事，而美国的大豆行业遭受重创，这将是特朗普的一个大问题。
如果说大豆是特朗普的软肋，那么美联储的降息则是他的心结。
中美贸易摩擦与美联储降息之间的联系，已经多次被事实所证明。据彭博社8月2日报道，在姆努钦和莱特希泽7月30日离开华盛顿、飞赴上海之前，他们就清楚，特朗普正在考虑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
除了中美经贸磋商本身前景不容乐观，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美联储的降息不如预期。
美国时间7月31日下午（北京时间8月1日凌晨，即中美上海磋商结束后数小时），美联储宣布降息25个基点，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下调至2%-2.25%。
这样的降息幅度遭到了特朗普的炮轰。因为他要的是大幅度降息。在姆努钦和莱特希泽启程赴上海、美联储即将决定是否降息前，特朗普连发多条推特，施压美联储大幅降息。
特朗普在7月29日的推特中写道，欧盟和中国会继续降息，让资金注入市场，为制造业销售产品提供便利，但与之相比，十年来一直加息的美联储“什么都没做”。
他还表示，“我们的对手知道如何跟美国竞争。这本来就是欧盟成立的初衷，而对于中国来说，美国一直被视为‘好欺负’。美联储的措施一直都是错误的。一次小幅度降息是不够的，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赢！”
特朗普发推威胁再度加征关税后，美股三大股指闪崩
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前怒怼美联储的一幕，在今年5月初就上演过一次。
今年5月5日，特朗普也是通过推特，宣布将把2000亿美元中国输美商品的关税从10%上调至25%。在发出那条推特前，特朗普推特中几乎没有提中美贸易问题，但多次批评美联储主席鲍威尔5月1日所做的暂不降息表态。“中国在降息刺激经济，但美联储却无动于衷”。
现在来看，不难推断美联储在7月31日作出10年来首次降息的决定，与特朗普那一轮加征关税之间的关联性。
对冲贸易紧张局势所造成的风险，正是美联储降息的重要依据。路透社8月2日报道称，特朗普出人意料地宣布对中国商品加征关税，把美联储逼到了是否继续降息的抉择关口。
当地时间2019年8月2日，美国纽约，纽交所内场景。投资者关注非农就业等经济数据，同时全球贸易紧张关系以及本周美联储宽松幅度不及市场预期都给美股市场带来了压力
从常识上看，加征关税对消费品价格的上涨乃至整个经济基本面的影响，具有一定的滞后性，但税收、利息杠杆更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特朗普所要的，正是这种立竿见影式的短期提振。因为美国经济在大选前表现如何，将是决定他2020年后还能否继续待在白宫的关键因素。
此外，美国经济的强劲表现，哪怕只是短期的，也会成为他以恫吓方式施压贸易对象的底气。如果恫吓奏效——达成了他所认为的“完美协议”，那又会转变为他2020年大选的竞选筹码。
某种程度上说，特朗普在玩一箭双雕。一方面通过升级贸易摩擦制造紧张局势，以此施压美联储继续降息；另一方面又通过加征关税的威胁迫使中国让步。
加征关税无疑是一种冒险，但反映的是特朗普以压促谈的动机。如果真像他在推特中所说的，关税比贸易协议对美国经济更重要，那他为何还愿意继续谈判？如果他真的像推特中所说的那样“不着急”，那他为何要持续加征关税——以压促谈？
一箭双雕也好，以压促谈也罢，目前都还没有达到特朗普的预期。效果不如预期的现状，与大选即将临近的现实，正是特朗普的焦虑之源。
民主党总统获选人的政策辩论已经举行了两轮，2020年大选的热度正在升温。从民调看特朗普没有不着急的理由，他的支持率落后于5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与民调最高的拜登之间，差距“稳定”在10%以上。
在贸易问题上能“赢”，是特朗普最看重的连任竞选筹码。但是否能赢，目前来看结果还在风中飘荡。
特朗普重塑美国贸易协议的宏图大愿，截至目前基本可以说是“颗粒无收”。去年底就已经谈妥的美墨加贸易协议，至今还搁置在国会。8月国会进入休会期，能否过国会这一关要等到9月之后。而民主党能否放行，还是未知数。
特朗普及其贸易谈判团队着急，还因为他们真的很忙，而且忙而无功。
对美国来说，在贸易问题上多线作战的局面正在形成，但在每条战线上，美国都没有绝对的胜算。莱特希泽从上海回到华盛顿的第二天（8月1日），就与姆努钦一道与日本进行贸易谈判，双方在汽车及其零部件、农产品等问题上的分歧并未缩小。
8月下旬，特朗普将在G7峰会上与日本首相安倍会面，他会恫吓施压还是妥协让步？那次峰会的东道主法国总统马克龙，以开征数字服务税触怒了特朗普，两人是针锋相对还是握手言欢？
7月26日，美国商务部公布的经济增长预期显示，美国今年第二季度的经济增长率，从第一季度的3.1%大幅下滑至2.1%（2018年第二季度是4.2%）。
商务部在声明中表示，关税影响与全球经济增长放缓是主要原因。如果美国经济由此结束扩张，进入下滑通道，对于特朗普来说无疑是个噩梦。
特朗普在推特中所称的对中国3000亿美元商品加征关税，美国贸易代表处已经在在6月17日至21日，24日至25日举行两轮听证会。
据报道，来自美国企业界的314名发言代表中，303名反对加征关税，占比96%。6月24日，美国国会参议院召开的关于关税的听证会上，50位受邀企业代表中，有47位反对加征关税。
为何会遭遇如此强烈的反弹？因为与此前对中国2500亿美元加征的关税不同，拟定中的3000亿美元中国商品，绝大多数都是日常消费品和中间商品。
如果这个加征关税的决定落地，会让普通消费者直接感受到物价上涨，会让抗压力弱的中小企业直接感受到成本上升。
美国全国零售商联盟6月21日在听证会上出示的文件显示，对3000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关税，将使美国消费者每年多花122亿美元以上。
一旦特朗普决定对3000亿美元中国商品征税，那所有中国输美商品都将处于加征之列。
此前，美国为了避免伤及自身会列出一些豁免商品。“全覆盖”意味着列出豁免清单更难。也就是说，美国的消费者乃至整个美国经济，都可能成为特朗普贸易战的人质。
曾因不满特朗普加征关税而辞职的前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科恩，近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贸易战对美国经济的打击更大，关税让美国生产商的成本提高，消减了减税对经济的刺激作用。
“我认为贸易战中，每个人都蒙受损失。我们的经济80%是服务业。服务业如今走势强劲，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它们没有被加征关税，”那么，如果美国的服务业成为贸易报复的“重灾区”，那特朗普慌不慌？
“不可预测”用得多了，行为模式就“可预测”了。特朗普突然再次威胁加征关税的原因，可以说一点不都神秘，主要还是企图以“极限施压”迫使中方让步——在贸易摩擦给自己造成政治伤害之前。
而在关税上持续加码，与其说是因为底气，不如说是因为着急。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9月中美再次面对面磋商之前，能否出现一个让特朗普暂停加征关税的台阶，或许是他冲动决策后的希望，尽管他不会明说。
英国BBC网站8月1日文章称，随着美国大选的临近，中国议题再次被特朗普用作武器，但分析人士称，贸易战既可以成为特朗普赢得大选的决胜筹码，也可能演化成他的弱点，关键取决于贸易协议达成的时机和力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