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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八旗化”的以军|2026-10-08

    2023年10月7日清晨,加沙边境。

    哈马斯的突击队员坐着简易滑翔伞,从天上飘进了以色列。有人开着皮卡,强行冲破了耗资数十亿美元修建的边境围栏。第一轮五千枚火箭弹打出去的时候,以色列南部的防空警报响成一片。然后全世界都看到了那个画面:一名以军少将,连军装都没来得及穿,穿着大裤衩子被哈马斯从床上生擒活捉。

    一支曾经在中东打遍天下无敌手、五次中东战争全胜的军队,被一支连正规军装都凑不齐的武装力量,在自己的边境线上打了个措手不及。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理解以军今天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得先理解一个词:八旗化。八旗是什么?清朝入关时的那支铁骑,能征善战,所向披靡。但到了康熙、乾隆年间,八旗子弟开始干什么了?遛鸟、听戏、抽大烟。打仗的事,交给绿营,交给汉人。到了鸦片战争,八旗已经烂到连骑马射箭都忘了。今天的以军,正在经历一个十分相似的过程。

    以色列建国初期,战斗部队的主力是谁?是基布兹青年,是世俗的阿什肯纳兹犹太人,那些从欧洲来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信奉社会主义的犹太移民。他们是以色列国防军的脊梁。但到了1980年代以后,这些人开始往高科技跑。搞芯片、搞网络安全、搞创业公司,比在战壕里蹲着舒服多了。以军的人力资源部门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战斗部队招不到人了。于是他们做了一个选择,从宗教青年中大量招募。

    这个选择从短期看很划算,宗教青年确实能打,确实有纪律,确实不怕死。他们比世俗青年更愿意去战斗部队,更愿意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服役。以军的人力资源部门主动去宗教社区招人,宗教青年也把参军当作一种宗教使命。但代价是什么?代价是军队的灵魂被换了。

    1990年,以军步兵部队的军官候选中,宗教犹太复国主义者只占2.5%。到了2000年代末,这个数字跳到了31%。而现在,是35%。如果把范围放宽到整个战斗部队,大约25%到30%的新兵来自宗教犹太复国主义群体,而他们在以色列总人口中只占很小的比例。

    这不是简单的“宗教人士参军”,而是一个系统性的替换过程。世俗的、自由派的、把参军当作公民义务的那批人,正在被宗教的、民族主义的、把参军当作神圣使命的那批人取代。从表面上看,军队的战斗力没有下降,甚至可能还提升了。宗教青年确实能打,但问题是,当一支军队的骨干军官和战斗部队被一种特定的意识形态占据之后,这支军队的性质就变了。因为它不再是一支“国家的军队”,它变成了一支“信仰的军队”。

    一支被信仰驱动的军队,和一支被纪律驱动的军队,在战场上的行为方式是完全不同的。纪律驱动的军队知道底线在哪里,它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因为它有一套外在的规则约束着它。信仰驱动的军队不同,当士兵相信自己在执行神圣使命的时候,底线就消失了,因为“神圣”本身就是最大的合法性。

    今年,一名化名“乔纳森”的以军退役步兵向媒体揭露了一件事。他说,在加沙的以军阵地周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任何越过这条线的巴勒斯坦人都会被当场射杀。以军士兵管这条线叫“狗线”。为什么叫狗线?因为那些被打死的巴勒斯坦人,尸体就曝在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收,没人管。成群的野狗循着血腥味而来,以尸体为食。

    乔纳森说,以军士兵往往根本不知道自己打死的是谁,绝大多数受害者手无寸铁。所谓的“猎杀标准”是什么?“适龄男性”自动被视为“合法”射击目标。而“适龄”这个词,可以被随意扭曲,16岁,或者60岁,只要士兵想扣扳机,总能找到理由。

    更让人窒息的,是乔纳森描述的那种弥漫在以军中的心态。以军无线电通讯里,用希伯来语的“脏东西”一词指代巴勒斯坦人,士兵们公开谈论去加沙“打猎”。“打猎”,不是作战,是打猎。因为在许多以军士兵眼中,加沙的每一个巴勒斯坦人都是恐怖分子。孩子是未来的恐怖分子,女人是某个未来恐怖分子的母亲。当一个群体在话语中被降格为“非人”的时候,扣动扳机就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这就是信仰驱动军队的可怕之处。

    今年9月,一部名为《附带伤亡》的纪录片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两名以色列制片人采访了24名以色列情报官员和士兵,匿名讲述他们在加沙看到的一切。影片首映结束后,全场观众起立鼓掌,持续了整整25分钟。

    25分钟的掌声,背后是什么内容?受访者说,有一次为了打一个目标,军方获准杀害500人。执行袭击任务时,以军根本不区分成年人和孩子,婴儿只是“附带伤亡”中的一个数字。军方在袭击前完全能够预估平民伤亡,但他们仍然批准实施打击。更令人发指的是,以军在划定“禁区”之后,故意不通知当地人。他们让寻求救援的加沙平民“用鲜血的代价”去探路。制片人用一句话总结,六个字:工业化的屠戮。

    2023年10月至2025年10月,以军在加沙杀害了超过2万名巴勒斯坦儿童,超过4.4万名儿童受伤,死亡儿童占死亡总人数的30%。2025年10月停火之后,又有超过260名儿童丧生,平均每天一人。蓄意针对儿童,这不是战争附带伤亡,这是种族灭绝。

    屠戮平民的军队,看上去很强大。但恰恰是这种“强大”,暴露了它的虚弱。真正能打的军队,不需要屠戮平民来证明自己。真正能打的军队,也不需要靠“狗线”和“打猎”来维持士气。一支军队开始对手无寸铁的平民下手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它已经失去了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对手的能力。

    以军今天的困境,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人不够用了。大卫·本-古里安在建国时就定下了一条铁律:以色列必须避免长期战争。原因很简单,长期战争会消耗国际合法性,会耗尽国家资源,尤其是人力。但2023年10月7日之后,内塔尼亚胡宣布战争“没有时间限制”。以色列进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完全无视了本-古里安那条立国之本。

    三年过去了,地面部队在过去三十年中被削减和忽视,根本没有扩编,战斗部队承受的巨大负担正在产生可见的后果。二战结束时,美国军方的一项研究得出了一个明确结论:连续作战超过60天的部队,纪律会严重退化,甚至会对自身构成危险。以军的作战学习机构早在2023年12月就把这份研究发给了各级指挥官,引起了轩然大波,然后就被搁置了。

    2025年底,以军总参谋长公开承认,军队面临“历史上最严重的人力危机”。近几个月来,数千名军官和士官拒绝服役,或者选择不续签合同,多个部门出现严重空缺。约8万名以色列预备役人员被征召到加沙和黎巴嫩前线。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长达6个月无法继续正常生活。士兵们互相讲述伴侣以离婚相威胁的故事。小企业正在倒闭,初创企业正在失去资金。

    其二,指挥系统垮了。2026年,以军吉瓦提旅发生了一起集体抗命事件,而这不是以军历史上首次发生这种事。1990年代,伞兵部队的一个连放弃了在黎巴嫩的前哨。2007年,戈兰尼旅的士兵走出了基地。2012年,第7装甲旅的一群士兵拒绝执行命令。

    但吉瓦提旅这次不一样,它发生的背景是:以军已经打了近三年的仗,一支被长期消耗的军队,纪律在瓦解,标准在下降,道德在腐蚀。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以军的指挥官们“失去了指挥的勇气”。

    以色列的指挥官和美军在越南时不一样,美军指挥官被批评“从后方指挥”,而以军指挥官是冲在前面的,和士兵一起战斗。但他们今天的问题恰恰相反,他们不敢管士兵了。为什么?因为失败的阴影和背锅的影响。而一个不敢管士兵的军官,和一个不敢打仗的士兵,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支正在解体的军队。

    其三,士气崩了。2026年,以军总参谋长首次公开承认,打了三年,以色列的战争机器已经“油尽灯枯”。反复征召带来的身心疲惫,正在吞噬这支军队最后一点战斗力,数千名士兵因为心理创伤而停止在战斗岗位服役。伤病、持续消耗、压力和心理创伤,加上连年征战,导致能够执行任务的士兵数量持续下降。

    回到“八旗化”这个比喻。八旗的衰败,不是因为八旗子弟天生不能打。是因为八旗变成了一种特权身份,一种封闭的利益集团。它不再为国家打仗,它的战斗力被身份所腐蚀了。

    以军今天的“八旗化”,本质上是同一个逻辑。宗教犹太复国主义者进入军队,最初是被当作“兵源补充”来使用的,但他们进来之后,不仅带来了人,还带来了意识形态。军官队伍被宗教民族主义者占据,军事拉比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作战行动被赋予了宗教叙事,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的军事行动,现在被宗教叙事合法化了。

    当一支军队的作战目的从“保卫国家安全”变成了“实现神的应许”的时候,战争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有限战争,而是圣战。圣战是没有底线的,因为神圣使命不需要道德约束。这就是为什么以军会在加沙做出那些事,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残忍,是因为他们的信仰告诉他们,对面的人不配得到人道对待。

    哈马斯在2023年10月7日敢于发动“阿克萨洪水”,不是因为哈马斯变强了,是因为哈马斯看到了以军的虚弱。一个把大量资源投入到“铁穹”和边境围栏上的军队,一个把战斗部队交给宗教青年、把指挥岗位交给不敢管人的军官的军队,一个打了三年仗却不敢告诉公众真实伤亡数字的军队。在哈马斯眼里,就是一头虚胖的巨兽。

    以军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关于“身份”的故事。以色列建国时的以军,是一支有清晰身份的军队。它知道自己是谁:它是犹太国家的保卫者,是民主社会的盾牌,是“不再有下一次屠戮”的承诺。这个身份让它在五次中东战争中以少胜多,让它在1973年赎罪日战争中被突袭后还能反败为胜。

    但今天的以军,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它是一支宗教军队吗?它的宗教犹太复国主义军官会说“是”。它是一支国家军队吗?它的世俗预备役士兵会说“我希望是”。它是一支占领军吗?加沙的巴勒斯坦人会用“狗线”上的尸体告诉所有人答案。

    当一支军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的时候,它就只能靠“打猎”和“屠戮”来维持战斗意志。而当屠戮成为维持士气的仅存手段的时候,这支军队就已经死了。

    阿克萨洪水只是一个结果,不是原因。一支失去灵魂的军队,穿着最先进的装备,拿着最精良的武器,开着最昂贵的坦克,却打不赢一场它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的战争。这就是“八旗化”的终极代价。

    清朝的八旗,在鸦片战争中被英国人的炮舰轰成了碎片。以军的“八旗”,正在加沙的废墟中,一点一点地瓦解。历史,是一个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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