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帝国裂缝》的第三卷《战马征程》,在“盐”和“铁”之后,以战马为切入点,横贯3000年,读懂整个中国历史。
本文为第一部分13600字。
很抱歉,本来不想写这么长了,但这部历史太重要了,可以通过战马拼凑出整个历史进程…….
土豆说:
我们小时候看故事书连环画和故事书,是不是觉得砍马腿挺欢快的?马腿一砍骑兵就傻眼了?
你想想看就知道了,让步兵伏在地上去砍密集冲锋的骑兵的马腿,你认为成功的几率是多少?他们还能活下来的机率是多少?
金国铁浮图连人带马重量近1000斤,85%的面积披甲防护,骑兵拿着4.2米马槊或1.2米的狼牙棒,以45公里/小时的高速进行密集冲锋……
马蹄铁触地瞬间冲击力达3000牛顿,只要被踢中一下,相当于被汽车以30km/h撞击。
要砍马腿呢?
铁浮屠冲锋时马蹄离地高度0.8米,刀斧手需在0.3秒内完成蹲身、挥砍动作…….
第一部分、岐沟关血战、拒马河畔的血肉磨坊;
第二部分、北宋的无奈叹息;
第二部分、岳飞的苦心孤诣、最后的精锐;
第三部分、河西走廊、武帝的盖世功勋;
第四部分、千古一帝横扫六合的真正筹码;
第一部分
公元986年正月,汴京城里张灯结彩的年味还没散尽,宋太宗赵光义就把几位心腹大将叫到了垂拱殿。
对着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赵光义的手指重重戳在幽州的位置:诸位爱卿,燕云十六州沦陷快七十年了,该回家了!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自从七年前高粱河惨败后,赵光义天天晚上做梦都在想怎么报仇。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探子来报,辽国刚登基的小皇帝才十五岁,朝政全由他娘萧太后把持,正所谓主幼国疑,母寡子弱。
更妙的是,辽国西边正跟党项人打得不可开交。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三路大军齐发,务必在秋收前拿下幽州!
赵光义把令箭分给三位主帅:其中最主要的东路军由老将曹彬挂帅,带着米信等十万主力,从雄州出发直扑幽州。
曹彬,大宋名将,战功赫赫,定海神针一样的人物。
他早年追随太祖赵匡胤南征北战,灭后蜀、平南唐、征北汉,几乎参与了宋初所有重大战役,堪称开国第一功。
论资历,他是大宋军界活化石;论战功,他打的都是灭国级硬仗;
赵光义派他统帅主力,就是看中他稳如老狗,十万大军交给他,就算啃不下幽州,至少不会崩盘!
可此时站在殿角的曹彬眉头紧锁,他心里门清:
大宋军队九成都是步兵,雄州到幽州全是平原,这样的环境下如果遭遇辽国骑兵,那就是活靶子。
但看着皇帝兴奋得发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二月初八,十万东路军浩浩荡荡开出雄州。
开头顺得让人难以想象,辽国守将耶律休哥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转头就跑,宋军轻轻松松拿下固安、涿州。
监军王侁这个马屁精,更在战报里大吹特吹,说什么斩首万余,辽军望风披靡。捷报传到汴梁,赵光义乐得在朝堂上直拍大腿:朕就说契丹人不过如此!曹彬你赶紧一路平推!
可很快的,曹斌就发现不对劲了,耶律休哥用上了各种阴招,他派轻骑兵专门盯着宋军的粮道打:
白天专射拉粮车的马,一驾马车倒下整条路都得堵;
晚上往水源里扔死牲畜,让宋军连水都没得喝;
三更半夜在营地外敲锣打鼓,时不时的跑过去袭扰一番,搞得宋军整夜不敢合眼;
最狠的是烧粮草。
四月初八那天,三百多辆粮车在范阳道遇袭,押运的民夫哭喊着说:辽骑像鬼一样从林子里钻出来,火把往粮车上一扔就跑!
才半个月功夫,前线就开始饿肚子了。
随军书记官在日记里写:
四月十二,减为日食一餐。四月十八,宰杀伤马为食。
可宋太宗不管,每天作死的一样催命,四月廿八,曹彬又收到皇帝亲笔诏书,字里行间都是不满:爱卿带着十万大军,怎么磨磨蹭蹭不敢打幽州?
老将军捧着诏书的手直发抖……..
五月初三,这支又饿又累的军队终于退到岐沟关,说是关隘,其实就是个土围子。矮墙低矮,壕沟浅得连野狗都拦不住。
曹彬站在土垒上,眉头紧锁,这样的防御,根本挡不住辽国铁骑的一次冲锋。
他下令火速修防御工事,才过了半个时辰,一个探子就连滚带爬来报:辽军主力离这儿不到二十里了!
老将军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爬上箭楼,手搭凉棚远眺,看到的场景让他差点从梯子上栽下来……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蠕动,起初只是模糊的阴影,像一条蛰伏的巨蟒,在远方的沙尘中若隐若现。
那可不是巨蟒,是辽军的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
只是一小会,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可很快,那震动越来越剧烈,连脚下的土墙都在微微摇晃。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轰!轰!!轰!!!
那声音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整齐划一的,像是一面巨大的战鼓,每一下都敲在宋军士兵的心口上。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辽军的骑兵越来越清晰,他们像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涌来,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长槊如林,战旗猎猎。
宋军士兵的脸色变了。
有人握紧了长矛,可指节发白;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还有人死死盯着远方,瞳孔收缩,像是看到了地狱的大门正在打开。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前排的士兵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后排的人甚至开始发抖。他们不是没打过仗,可面对这样的铁骑洪流,任何人都无法保持镇定。
这将是骑兵的碾压,也是步兵的噩梦。
黑云压城,城欲摧!
突然,老将军的吼声如惊雷炸响:弓弩手准备!盾牌手列阵!长矛手堵缺口!拒马桩拖上来!这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刺破了笼罩全军的恐惧。
士兵们如梦初醒,像被抽打的陀螺般急速运转起来。
随着令旗的挥舞,盾牌手们最先响应开始列阵,他们用身体抵住包铁大盾,沉重的盾牌砸进泥土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弓弩手们跌跌撞撞地奔向土墙缺口,神臂弓在他们肩上晃动,弓弦绷紧的吱嘎声此起彼伏。
长矛手们咬着牙将丈八长矛斜插进泥土,矛尖组成一道寒光凛冽的篱笆。
几个壮汉拖着拒马桩踉跄奔来,木桩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
曹彬站在土墙上,铠甲上的血渍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他眯起眼睛扫视防线,突然暴喝:第三队!往左移五步!那里有个豁口!
亲兵立即挥舞令旗,一队士兵慌忙调整位置。
神臂弓手们已就位,这些精锐射手沉默地检查着箭囊,每支铁箭都被他们摩挲得发亮。
这是大宋最锋利的獠牙,三百步内可贯穿铠甲。
此刻,他们黧黑的面庞上不见惧色,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绝。
报!辽骑已至三里!探子的嘶喊带着哭腔。
曹彬猛地拔出佩剑,剑锋所指之处,一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今日!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就让辽狗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宋儿郎!
辽军铁骑如潮水般漫过原野,马蹄扬起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冲在最前的轻骑兵已进入三百步射程,他们伏低身子,弯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大地在铁蹄下颤抖,连宋军脚下的土墙都簌簌落下碎屑。
稳住!曹彬的吼声压过轰鸣的马蹄声。
老将军的鹰目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敌骑,右手高高举起令旗。神臂弓手们屏住呼吸,冰冷的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滴落。
三百步!这是死亡的分界线!
当冲在最前的辽军百夫长头盔上的红缨清晰可见时,令旗终于狠狠劈下:放箭!
刹那间,上万张神臂弓同时震颤,弓弦回弹的闷响连成一片。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辽军轻骑兵惊恐地抬头,只见夕阳被箭雨遮蔽,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举盾!警告声未落,铁箭已如暴雨倾泻。
冲在最前的数十骑瞬间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与骑士的惨叫混作一团。一支利箭穿透百夫长的咽喉,将他钉死在马鞍上。失去控制的战马拖着他狂奔,在辽军阵中引发连锁混乱。
宋军土墙上爆发出短暂的欢呼,接着更多的箭雨飞了出去……
但曹彬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经验丰富的老将看见辽军骑兵突然化整为零,像被捅破的蚁穴般四散开来。原本密集的冲锋阵型,转眼变成了数十股游动的铁流。
省着点射!瞄准了打!老将军的吼声在箭楼回荡。
远处,耶律休哥的狼头大纛突然前指,后续的骑兵已掠过倒伏的同伴尸体,马蹄将染血的草屑踢得漫天飞舞。
变圆阵!全军变阵!
曹彬的吼声在十万大军中炸响,数百面令旗同时挥舞,将老将军的命令传遍战场。庞大军团开始艰难转身,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蜷缩起身体。
最外围的盾牌手超过一万人,他们用包铁大盾组成连绵不绝的盾墙。每面盾牌后都站着三名士兵,一人持盾,两人用肩膀抵住。
长矛手们将丈八长矛从盾牌间隙伸出,两万支寒光凛冽的长矛顿时让整个军阵变成钢铁刺猬。
内圈的弓弩手仍有万余,他们沉默地整理着所剩无几的箭矢,不时抬头望向越来越近的烟尘。
曹彬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巡视,马蹄踏过泥泞的血土。
十万人的大阵转动起来,竟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各营都指挥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调整阵型,不时有传令兵穿梭其间。在西北角,一营士兵因过度疲惫导致阵型松散,曹彬亲自纵马过去,用马鞭抽打着歪斜的盾牌:
给老子立住了!想活命就咬紧牙关!
远处,辽军的号角声突然变得急促。耶律休哥发现了宋军阵型的破绽,东南方向的圆阵似乎有缺口。
曹彬急令中军抽调三千精锐驰援,宋军组成的巨大圆阵缓缓转动,像一座用钢铁筑成的堡垒。
辽军铁林军的重骑兵开始加速,战马披着铁甲,骑士手持丈余长槊,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这支辽国最精锐的铁骑排成楔形阵,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直刺宋军圆阵最脆弱的东南角。
稳住!
都头们的吼声在阵中回荡。最前排的盾牌手咬紧牙关,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他们能感觉到大地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整片平原都在辽军的铁蹄下呻吟。
一百五十步!
辽军骑兵突然集体放平长槊,锋利的槊尖在阳光下连成一条闪烁的死亡之线。战马开始冲刺,铁蹄砸地的声音如同闷雷。
宋军弓弩手射出了又一波箭雨,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辽军铁甲上,很多都被弹开。只有几十匹战马哀鸣着栽倒,但这点损失对整个冲锋阵型来说微不足道。
一百步!
前排的宋军士兵已经能看清辽军铁骑狰狞的面容—他们戴着恶鬼面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尿顺着裤管流下。
五十步!
顶住!曹彬的吼声响彻云霄。
伴随令旗的指挥,前排的盾牌手立即半跪,将包铁大盾重重砸进泥土,盾牌间隙中,丈二长枪如毒蛇般探出。
两万长枪手将枪尾深深扎入地面,枪尖斜指前方,筑起一道寒光凛冽的钢铁荆棘。
他们双手颤抖,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去直面这个时代最可怕的杀戮机器。
记住操练!都监的吼声在阵中回荡:肩贴枪身!三指握法…..
轰!
第一匹披甲战马撞上枪阵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三杆长枪同时刺穿战马胸甲,枪杆因巨大的冲击力弯成惊人的弧度。但那匹重达千斤的庞然大物倒下的惯性,仍然将三名枪兵撞得腾空而起。
他们胸骨尽碎的声响清晰可闻,鲜血从口中喷出,在空中划出三道凄艳的抛物线。
战马接着重重撞在包铁大盾上,盾牌手们双腿深陷泥土,却仍被撞得连连后退。最前排的盾牌手虎口迸裂,鲜血顺着盾面纹路蜿蜒而下,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补位!快补位!!
第二排枪兵立即上前。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刚把枪尾抵住地面,就被后续冲来的战马当胸踩中。他的胸甲瞬间凹陷,断裂的肋骨刺穿肺部,喷出的血沫染红了马腿上的铁甲。
少年倒下时,折断的长枪仍死死握在手中。
辽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数十匹战马在枪阵前倒下,形成一道血肉屏障。被甩下马背的骑士还未来得及起身,就被宋军刀斧手乱刀分尸。
但铁林军的冲锋如同海浪,源源不断的席卷而来……
一个断了手臂的盾牌手跪在地上,用残存的右手死死抵住盾牌,直到被后续铁骑踏成肉泥。
西面缺口!
亲兵队长的嘶吼让曹彬心头一紧。那里的盾墙因连续冲击已经出现松动。
一队辽军铁骑如尖刀般刺入,长槊横扫,顿时血肉横飞。
一个年长的盾牌手刚举起盾牌,就被战马当胸撞上。他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飞出数丈,落地时胸骨尽碎,却仍保持着防御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