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沙漠的救赎,冷却了水汽,滋润出河流,孕育了绿洲。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三国交界处,扎格罗斯山脉、安纳托利亚高原、亚美尼亚高原组成了一道屏障,拦下西风带所携水汽,滋润出一系列湖泊以及著名的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进而发育了美索不达米亚。世界上最大的连片沙漠——撒哈拉-阿拉伯沙漠,在这片三国之间的高地脚下停了下来。
这片高地是中东的水塔,是阿拉伯人、波斯人、土耳其人这三大中东民族争夺了数百年的修罗场。守在这片高地的库尔德人,夹在三者之间,在中东局势大洗牌的时代,成为当地局势最微妙的变量。
▲库尔德人主要居住在四个国家: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叙利亚,分别对应北、南、东、西四个库尔德斯坦。此外受到历史上奥斯曼、波斯对库尔德人强制迁徙的影响,在土耳其中部、伊朗呼罗珊地区亦有库尔德人分布。
▲库尔德人居住的地区以高原山区为主,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山前平原也居住着不少库尔德人。
库尔德人(Kruds)是中东第四大民族,总人口超过3500万,主要分布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四国交界处,少量散居在周边国家。居住在土耳其的库尔德人最多,占一半以上,人口接近2000万,同时也占到土耳其人口的20-25%左右,另有约120万土耳其库尔德人作为劳工移居德国。伊朗、伊拉克的库尔德人口规模均在500-1000万左右,叙利亚的库尔德人约200-300万,分别占所在国家的10%-20%,周边国家、欧美各国散居的库尔德人在数万到十多万不等。此外,在日本约有3000名库尔德人,主要通过难民身份移居,多分布在埼玉县川口市一带。
库尔德语属于印欧语系伊朗语族西支,与波斯语同属于一支,但库尔德语属于西北分支,这一分支还包括俾路支语,波斯语则属于西南分支。库尔德语分为三种方言,相互之间难以沟通,其中北部方言使用人口最多,在2000万左右,四国均有分布,中部、南部方言分布在伊朗、伊拉克边境一带。大多数库尔德人可以说所在国家的主流语言,包括土耳其语、阿拉伯语、波斯语等,一些在欧洲定居的库尔德人后代已经不会说库尔德语。
土耳其、叙利亚的库尔德文以拉丁字母书写,伊朗的库尔德文以阿拉伯字母书写,伊拉克的库尔德文传统上以阿拉伯字母书写,但目前也一定程度上接受拉丁字母的书写,比如伊拉克库尔德地区的一些路牌使用拉丁字母。前苏联境内的库尔德人(红色库尔德人,分布在阿塞拜疆等高加索地区)也曾使用西里尔字母书写。
库尔德人主要信仰伊斯兰教,大多数属于逊尼派,伊朗境内的部分库尔德人属于什叶派,土耳其有部分库尔德人属于阿拉维派。此外,还有少量库尔德人信仰雅兹迪(约100万人)、雅赛尼(约100万人)、拜火教(数万到十万)等宗教,雅兹迪(Yazidism)、雅赛尼(Yarsanism)是中东古老信仰的延续,部分信仰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宗教,这些信仰被部分库尔德人继续保留下来,主要分布在伊拉克北部山区、伊朗境内。
库尔德地区处在伊朗高原、安纳托利亚高原、亚美尼亚高原、扎格罗斯山脉等高原山区,当地河流纵横,地形崎岖,这样的地形,不仅内部联系薄弱,外部平原或高原腹地的帝国对其控制成本同样很高。历史上,内部联系松散的库尔德人很少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多是以山地部落形式存在,库尔德部落的首领们通过为周边帝国守卫边疆换取对自身统治地位的承认。尤其是16世纪后,奥斯曼帝国、萨法维帝国彼此竞争,库尔德各部落成为两大帝国争取的对象。为了拉拢各自边疆的库尔德部落,两大帝国给予了各自势力范围内库尔德人较大程度的自治权,但是当现代民族国家建立后,边界取代边疆成为国家的法定统治工具,现代民族也取代部落成为凝聚国家的叙事体系,原本依托边疆生存的部落制度,开始成为所在国家维护统治和边界严肃性的挑战者,这种部落与现代国家的冲突构成了库尔德人的现代危机。
库尔德民族主义者认为自己是米底人(Medes)的后代,米底位于伊朗高原西北部地区,大约公元前7世纪,当地出现了米底王国,这个国家是早期伊朗高原的霸主,一度征服了亚述帝国首都,位于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的尼尼微。库尔德人的重要歌曲,也是伊拉克库尔德斯坦地区政府的官方歌曲《嘿,敌人》(Ey Reqîb)中有一句话:我们是米底和基亚克萨雷斯的孩子(We are the children of the Medes and Cyaxares),其中基亚克萨雷斯是米底王国的第四代君主。公元前6世纪,波斯人灭亡米底,建立阿契美尼德王朝。
根据基因追溯,大部分库尔德人的祖先是居住在扎格罗斯山脉一带的游牧民,他们与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农民同属一支,但后来进入山区从事游牧,他们与米底人的关系并不清晰。亚述语(闪含语系)将这些山区的游牧民称为Qardu,意思是山区的游牧民,这个词汇可能就是库尔德一词的来源。早期被称为Qardu的游牧民与亚美尼亚人关系较近,甚至并不说伊朗语支的语言。随着米底王国在附近的伊朗高原建立,属于伊朗语支的米底语传入山区,凭借着较发达的文化影响力,山区的农民接受了米底的语言,加上后期波斯诸帝国建立后,波斯语对山区的影响,进而发展出库尔德语。从语言发展来看,库尔德语确实也是与米底语关系最密切的现代语言,库尔德语、米底语同属西部伊朗语支的西北分支,但同时,库尔德语又比其他西北分支的语言与波斯语有更多的相似性,这也印证了历史上波斯语对于库尔德语的影响。
▲阿契美尼德王朝之后,大部分时间里,伊朗高原与小亚细亚半岛很少处于同一政权管辖之下,而两大地形区之间的广袤山区成为了相互之间对抗的前沿,而这片广袤的山区正是库尔德人聚居核心区,库尔德人就在这种东西拉扯中生存。
7世纪左右的阿拉伯文献中曾出现了库尔德人的记载,但这一时期的库尔德人是指说西伊朗语的游牧部落,范畴不仅包括伊朗高原西部山区,也包括伊朗高原腹地一带的游牧部落,比如今天的卢尔人(Luri)等民族。阿拉伯人入侵伊朗高原时,这些游牧部落与萨珊帝国并肩作战,抵抗阿拉伯人的入侵。很长时间里,库尔德人并非某一个具有单一起源的群体,而是外人对伊朗高原游牧部落的统称。
萨珊帝国灭亡后,库尔德的部落首领向阿拉伯人投降,并接受了伊斯兰教。公元8世纪左右,大多数库尔德人已经改信伊斯兰教,但在山区腹地,依然有一些继续保留原来信仰,如雅兹迪教的库尔德人,一些部落延续至今。阿拔斯王朝时期,波斯人深度参与帝国治理,库尔德贵族也进入到帝国的统治圈层内,或者获得了哈里发的承认成为地方统治者。在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库尔德人是当地重要的武装力量,这些武装力量覆盖平原和山区,还一度与哈里发产生过冲突。
公元10世纪后,伴随阿拔斯王朝衰落,一些地方政权出现,其中库尔德人也在山区建立了一些独立或半独立的王国、酋长国,包括沙达德王朝(Shaddadid dynasty)、哈桑韦希德王朝(Hasanwayhid dynasty)、马尔万王朝(Marwanids)等,延续了将近一个世纪左右。不过当时并没有库尔德人国家的意识,这些只是阿拔斯王朝解体过程中地方军阀割据的产物。
与此同时,11世纪左右,突厥人开始大量迁入中东,这一过程伴随着与包括库尔德在内的当地各政权和族群的剧烈冲突。11世纪后期,突厥出身的塞尔柱人已经控制了亚美尼亚高原一带,周边多数由库尔德军阀建立的王国均已灭亡。从此之后,库尔德人多以依附周边大国的部落、酋长国(埃米尔)的形式存在。尽管库尔德人国家在这一时期陆续消亡,但背后的冲突也加速了库尔德人对群体意识的认同,推动库尔德民族意识崛起。塞尔柱时期,首次设立库尔德斯坦省,库尔德一词开始成为这片山区的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