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看懂这个故事,得从邵阳打黑除恶说起。
1980年代的最后几年,是邵阳社会治安最恶劣的几年。
1987年至1989年,邵阳三年刑事大案总数4271起,相当于1949年到1986年所有刑事大案总数的61.2%。
治安最恶劣的时候,邵阳黑帮杀伤一名警察后,还在政府门口贴出告示:处决警察一名,告诉你们一声。
在湖南民间,邵阳人被称作“宝庆蛮子”,而邵东人则是蛮子里top1。正所谓“长沙怕湘西,湘西怕邵阳,邵阳怕邵东。”
邵东地处湘中腹地,打开地图就会发现,老天爷没有给邵东赏任何饭吃。

它不靠长江,没有大码头。
四面全是起伏不平的红土丘陵,土壤酸瘦,种水稻连化肥钱都收不回来,只能种点中草药维生。
地底下除了牛马司那点又碎又薄的劣质煤,几乎挖不出什么正经矿。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邵东人均耕地只有三分多,是全省人均耕地最少的县,如果光靠守着田埂刨食,一家老小连裤子都穿不上。
这种环境下,邵东人不用天天早点名,就自带一身狼性文化。
在邵东,人们信奉“宁吃江湖苦,莫受穷汉屈”,穷则思变,是温州与邵阳最大的共同点。
既然地里刨不出黄金,那就只能提着脑袋往外冲。
八十年代初,很多内地人还在等分配的时候,邵东人就已经挑着一副扁担,开始满世界跑江湖了。
修雨伞、补铝锅、倒腾白铁皮、卖塑料鞋,靠着小生意逐渐散布到了全国。
发展到现在,全世界绝大多数的一次性打火机、全国一大半的箱包书包和小五金,都还出自这里。
这些,只是邵东的一面。
另一面,则是一片混乱的灰暗江湖历史。
这个江湖曾经的老大,叫赵士合。
赵士合原是邵东廉桥镇牛马司煤矿的一名普通工人,文化程度不高,但很讲江湖义气。
短短几年时间,他就网罗了五百多名地痞流氓和下岗工人,垄断了邵东乃至整个邵阳地区的地下货运、矿产开采和涉黑产业,成了公认的道上大哥。
但是呢?瓦罐不离井上破,大哥难免枪下亡。
1994年4月20日,赵士合乘小轿车从广州归来,途经衡阳县金兰市公路地段,堵车了。
当地干部王某下车疏导车辆,赵士合的司机不听指挥,与王某争吵。赵士合二话不说,抽出尖刀向王某连刺两刀,王当场死亡。
1994年12月17日,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赵士合死刑,缓期2年执行。
本来赵士合能留下一命,但没想到赵士合的一个小弟因为吸毒被抓,也许是为了立功,交代了与赵士合在1992年骗杀个体老板李志龙一事。
结果,漏案加罪,赵士合被执行死刑。
赵士合一死,他的小弟,自然也就作鸟兽散了。
谁也想不到,其中两个半大孩子,会在20年后,搅动东南亚风云。
这两个孩子,一个姓H,就是娶到大明星的那个,姑且叫H哥。
另一个叫佘智江,就是前不久刚在央视《缅北电诈覆灭纪实》中亮相的佘智江。
1982年,佘智江出生在邵东市佘田桥镇高塘村。
佘智江的父亲叫佘开友,是一个泥瓦匠兼木匠,平时靠着在乡邻之间打零工、砌砖墙维持生计。
佘家很穷,兄弟姐妹多,屋顶漏雨是常事。
少年时代的佘智江,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成绩永远垫底,初中没念完就彻底辍学了。
在当年的高塘村,辍学后的孩子只有两条路:要么跟着村里的泥瓦匠去外地打工,要么在镇上的录像厅、台球室里惹是生非。
佘智江跟着父亲去过工地,一天下来手磨全是血泡,只拿几块钱工钱。
干了不到两个月,他把铁锹一扔,暗暗发了个毒誓:这辈子,绝不靠力气吃饭!这辈子,一定要发大财!
而在这个时候,H哥回来了。
佘智江和H哥的母亲是亲姐妹,这么算来,佘智江还要叫H一声表哥。
虽然那时候H哥只是赵士合的马仔,但在一个小村子里,已经算是不得了的能人了。
于是,佘开友出面,请H哥带着这个表弟去邵东县城“见见世面”。
他们见到的世面,就是赵士合的地下黑道帝国。
结果他们俩还没混出名堂,赵士合就被枪毙了。
赵士合被枪毙那天,14岁的佘智江和20岁的H哥,看着自己的老大被一枪毙命(那个时候枪毙人是可以观刑的),吓得魂飞魄散。
要想不被清算,只能离开邵东。
那一天,这对表兄弟的人生轨迹彻底分叉了。
H哥打点剩下的盘缠,南下深圳。
佘智江则灰溜溜地跑回高塘村,随后跟着父母卷起铺盖,前往广西桂林投奔小姑。
为啥要去桂林呢?
因为那里是邵东人在外地最早建立的根据地之一。
九十年代,数以万计的邵东人涌入桂林瓦窑一带,垄断了当地的旧货市场、五金批发和小商品零售。
在桂林的邵东人极度抱团,开饭馆的是邵东人,开旅社的是邵东人,连看场子的也是邵东人。
那么,佘智江到了桂林,干什么呢?
2018年,《中国侨商》杂志刊发了一篇《一个没有故事的人的故事——访亚太国际控股集团董事会主席佘伦凯》(佘伦凯就是佘智江),该文称,佘智江到了桂林后,先后尝试过开农用机、修机动车、推销洗发水、做保安、开按摩店、做直销等20多种职业。
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这么写,无非是把佘智江包装成那种草根逆袭的草莽英雄,给他贴金罢了。

而这个《中国侨商》杂志,也在2020年注销了。
佘智江在桂林干的真正生意,是街机。
90年代,街机盛行一时,随便找个县城开个街机店,就能日赚斗金。
一开始是一个邵东人在桂林开街机店,后来又慢慢拓展到了从台湾走私街机往内地卖。
但很快他发现,街机这玩意太大太重了,走私很麻烦,为什么不只买里面的主板,然后到大陆配个电视机,再找几个木匠做个壳子,一台街机不就出来了么?
这样走私难度变低,利润反而提高了。
于是,这个人招募了一群老乡,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组装街机生意,而佘智江的父亲佘开友,就在招募之列,佘智江也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这个行当。
后来佘智江的街机生意越做越大,不仅做常规的组装机买卖,还开始找台湾人定制主板和程序,搞起了赌博机。
但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网吧时代到来,各地街头巷尾冒出了无数家黑网吧,电脑需求暴增,街机需求锐减。
佘智江敏锐地发现,时代变了。
佘智江花钱去报了个计算机速成班,学会了简单的网络布线和电脑组装。
紧接着,他利用邵东同乡会的关系,拉拢了几个在网吧打工的邵东老表,开始搞游戏私服。

当时最火的游戏是《传奇》,搞正版需要盛大授权,但搞私服只需要买一台二手服务器,找黑客买一套源代码,就能自己在局域网上当GM(管理员)。
不得不说,佘智江很有生意头脑,他不仅自己开私服卖虚拟装备,还联合桂林的邵东老乡,用木马去攻击其他同行的服务器,逼得竞争对手不得不向他们交保护费。
这是佘智江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暴利的快感,一台破电脑,几个邵阳老乡,一个月就能赚几十万。
但在搞私服的过程中,佘智江很快接触到了比私服更暴利的东西——网络私彩和地下网赌。
提到这个,就不能不提中国黑灰产业绕不过去的福建帮了。
福建涉及黑灰产业很早,大概从90年代就开始了。
当年李登辉上台后,开始大肆清洗原来坚守统一底线的军队和情报系统。
这类特务组织在建立时,本身就带有很多黑社会性质(比如戴笠就是杜月笙的拜把兄弟),跟帮会人员、小偷、偏门人员关系密切。
有时候情报部门不方便出面的一些脏活,也都安排这类人去干,比如著名的“江南案”。
但情报系统被清洗了之后,大量人员失业,为了混口饭吃,也纷纷开始混江湖,并把情报系统里面的专业知识“技术下沉”到了中国传统偏门领域。
以往诈骗,靠碰运气,但情报人员下沉后呢?有话术研发,有谈话技巧,有心理分析,甚至还有分层管理和考核机制,诈骗已经完完全全地标准化和产业化了。
后来我们所熟知的“猜猜我是谁”“你中奖了”“我是你领导”的诈骗,其实都是台湾人发明的。
那么相应的,离台湾最近的福建,就成了最先承接诈骗产业转移的地方,福建南部的安溪、晋江、石狮以及福州的长乐和连江一带,都出现过大量诈骗村。
但随着整个社会防骗意识的提高,纯诈骗已经很难再赚到钱了,于是福建人迅速转型私彩和网络赌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