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信部前些日子发布了一组数据,今年1到9月,按载重吨算,我国新接造船订单17529万载重吨,全球占比81.8%;造船完工量5805万载重吨,全球占比63.6%;手持订单39913万载重吨,全球占比72.4%。换而言之,全球每下十艘新船的订单,八艘往中国送;每交十艘船,六艘多从中国船台滑下去。这不是领先,这是特么碾压。但我今天不想光说这个,因为当我看到这种“断层式”的数据,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个特别不合时宜的画面:一百五十多年前,上海黄浦江边,一群穿长袍的人围着一艘木头船,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艘船叫“惠吉”号,它是中国第一艘自制的机器动力轮船。1868年,江南制造总局造出来的,木质船身,蒸汽机驱动两侧明轮,六百吨的体格子,九节航速,造价八万一千四百两白银。曾国藩亲自登船试航,从下关开到采石矶,下来之后在日记里写了一句:“中国初造第一号轮船,而速且稳如此,殊可喜也。”大家细品,一个打了一辈子仗、办了一辈子洋务的老头,坐在一条国产木头船上,看着明轮转起来,船往前走了,他的反应不是“还行”,而是“殊可喜也”。这四个字搁今天,大概相当于总师在试飞现场说了句“终于飞起来了!”
但“惠吉”号事实上并不是完全自造的船,它的主机是买的外国旧机器修整之后装上去的,汽炉和木船壳倒是自己造的。所以严格说,这艘“中国第一艘自造轮船”,更像是一次组装尝试。而且当时的账本摊开来更扎心,自己造一艘船的钱,差不多够从英国直接买两艘。所以,中国造船史的开局,就是这么尴尬,一边是“我总算能造了”的狂喜,一边是“造得又贵又慢”的清醒。然后这条路一走就是一百多年,中间摔的跟头,一个比一个瓷实。
民国造船的底子是晚清留下的江南造船所和马尾造船所。1912年,江南造船所为招商局造了长江客货轮“江华”号,排水量四千一百三十吨,三千马力,航速十四节,船体、主机、锅炉全部由江南造船所自行制造,中外来宾一致认为这是“中国所造的最大和最好的一艘轮船”。这是民国造船最硬气的一刻,一艘四千吨级的船,从壳子到心脏,全套国产。可“江华”号是个孤例,没有变成体系。更多的时候,民国造船的真相是另一副样子。
“平海”号,中国自行建造的第一艘轻巡洋舰,排水量两千三百多吨,1931年在江南造船厂动工,名义上是国产巡洋舰,图纸却是日本的,关键零件供应被日方故意卡脖子,原定1933年下水,硬拖到1935年才下水,所以“平海”号最多算一个国产组装舰。“逸仙”号,船壳是国产的,但蒸汽机和锅炉是从英国买的老式装备,主炮一开始用的是日本淘汰的残次品,后来才从荷兰军舰上拆了两门德国炮装上。这艘“国产率最高”的军舰,国产的只有铁质船壳和螺旋桨,动力、火炮、关键设备,统统来自海外。一艘1930年代服役的“新锐”国产军舰,动力系统落后世界二三十年。
1918年,江南造船所为美国造了四艘万吨级运输船,其中“官府”号满载排水量一万四千七百五十吨。能造万吨轮,听起来很唬人吧?但图纸是美国的,发动机是外购的,连钢材都从外国进口。江南造船所在1927年到1937年间造了二百三十艘舰船,数量不少,但撑起这些数字的船壳背后,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进口清单:英国的发动机、德国的柴油机、日本淘汰的火炮、外国的钢材。民国造船的本事,长在手上;病,长在根上。
到了新中国,1958年,“跃进”号万吨远洋货轮在大连下水,船台周期五十八天,创了世界纪录。全长一百六十九点九米,载货一万三千四百吨,带自动化设备,能破冰,能直航世界主要港口。报纸上锣鼓喧天,邮票都印好了,全国人民都觉得万吨巨轮这事儿咱拿下了。结果1963年首航日本,出发第二天,沉了,沉在苏岩礁。更奇幻的是,日本媒体第一时间放出消息,说“跃进”号是被三枚鱼雷击沉的,全世界都竖起了耳朵。船员被救起来之后,不少人斩钉截铁地说:是潜艇打的,错不了。周相把人叫到北京,听完汇报,没有顺着“鱼雷说”往下走,而是问了一句:有没有可能是触礁?
后来的潜水调查证实了他的判断,苏岩礁上有撞击痕迹,礁石上取下来的碎片带着紫红色漆皮,就是“跃进”号的船壳漆。不是鱼雷,是触礁。调查还牵出了一串让人笑不出来的问题:试航时间不足四个月,船员频繁更换,设备配套因为中苏关系变化一再拖延,有些苏制阀门的开关方向和国产设备的习惯是反的,紧急时刻一拧,拧反了。“跃进”号的沉没,放在今天看,是中国造船从“能下水”到“能远航”之间那道最疼的坎。船壳焊出来了,主机装上了,但一套完整可靠的工业体系、一套严丝合缝的操作规范、一群磨合到位的人,这些东西不是靠船台周期五十八天就能变出来的。
真正让中国造船脱胎换骨的,是1980年的那场会议。改革开放刚起头,六机部部长柴树藩把大连造船厂厂长孙文学叫到北京,说有一家外商要在国内造一艘两万七千吨散货轮,完全按国际规范和标准来,国内从来没干过,问了好几个厂,都不敢接。然后他看着孙文学:“文学,你们那里怎么样,你敢不敢干?”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孙文学脑子里翻江倒海,他想到了邓公说的“中国的船舶要出口,要打进国际市场”,想到了厂里那批技术和工人,最后嘴里蹦出来几个字:“我们敢干,这艘船我们厂接了”。
那艘船叫“长城”号,1981年9月14日下水,是中国第一艘出口船,也是中国船舶工业第一次按照国际规范建造的万吨级以上船舶。为了造好它,大船厂的工人喊出的口号特别朴素,就六个字:“造好出口船,为国争光”。但“敢干”和“能干好”之间,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英国验船师艾伦来了,中方拿出了三个自认为质量过关的船体组件,胸有成竹。艾伦查完之后,从这三个组件上找出了两千四百三十四个缺陷。然后他对大连厂的工人说了一句话:“在我们那里,一个部件查出二十个缺陷就必须返工。像你们这样的造船质量,在国际市场上根本找不到买主。”
听完这句话,中国造船人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更扎心的还在后面,在前期技术交流中,英国验船师带来两名日本焊工,跟大连厂的高手“切磋”。日方焊出来的疵点二十五个,中方“高手”焊出来的疵点三百多个。十几倍的差距,摆在一群干了大半辈子焊工的人面前。没有辩解,没有“国情不同”,就是差。那天之后,大连厂的灯就没熄过,工人们几天几夜不下船台,硬是练出了上千名拿到外国焊接证书的好手,才把“长城”号焊了出来。1981年合龙测量,一百七十九米长的船,误差两毫米,英国验船师艾伦看着钢卷尺说了一句:“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从“找不到买主”到“难以置信”,中间是两千四百三十四个缺陷抽在脸上的疼。“长城”号的意义,怎么拔高都不过分。因为在这之前,中国造船基本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体系里自己跟自己玩,标准是自己的,规范是自己的,好坏也是自己说了算。“长城”号是把门踹开,让中国船厂站到国际验船师的眼皮子底下,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量得浑身不自在,但量完了,就知道差在哪儿了。可推开门只是第一步,离登堂入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直到2000年,全球造船这桌牌局上,中国手里只有4%的筹码。日本刚被韩国从王座上拽下来,韩国以40%的份额登顶,正是最横的时候。那时候中国船厂在国际市场上的角色,说好听点叫“参与者”,说难听点,叫“那个报价很低的”。
第一个转折点出现在2010年。那一年,以载重吨计算,中国造船完工量、新接订单量、手持订单量三大指标首次全部超过韩国,坐上了世界第一的位子。报纸上锣鼓喧天,但船厂里的人心里清楚,这个“第一”的含金量,跟今天不是一回事。当时造船界流传着一句话:“想要更多订单,就来中国船厂;要想入行赚钱,请到隔壁韩国去。”什么意思呢?中国船厂手里攥着的是散货船,单价低,利润薄,干得最多,赚得最少。韩国人手里攥着的是LNG船、大型油轮、集装箱船,一艘LNG船的单价能到两亿美元,是中国散货船的几十倍。2010年的“世界第一”,是吨位的第一,不是利润的第一,更不是技术的第一。中国把量做上去了,但钱被韩国赚走了。
真正的屈辱,在高端船上。LNG船,运零下一百六十三度液化天然气的船,造船业皇冠上的明珠,船体里面那个“内胆”叫液货围护系统。这套系统的核心材料叫殷瓦钢,薄得像纸,热膨胀系数极低,长期被法国GTT公司垄断。2008年中国造出第一艘国产LNG船“大鹏昊”的时候,国产化率只有两成左右,图纸是法国的,专利是法国的,连焊内胆的殷瓦钢都得从法国进口。造一艘十七万四千立方米的LNG船,造价大概两亿五千万美元,光交给GTT的专利授权费就占船价的百分之五,折下来差不多九百万到一千两百多万美元。韩国人交了三十年,累计交了三百多亿人民币的专利费。中国船厂每造一艘,同样得交。
更憋屈的是,殷瓦钢本身还得买GTT认证的供应商的,价格人家说了算,供不供、什么时候供,也是人家说了算。这就好比你开饭馆,灶是你的,厨子是你的,客人也是你拉来的,但盐必须从指定的人手里买,菜谱也得按他的来,每卖一盘菜还得给他抽成。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韩国人排着队交钱。VLEC,超大型乙烷运输船,情况一模一样。液货舱围护系统长期被法国GTT的薄膜型专利把持,走这条老路,每条船的利润里一大块直接被专利费抵扣掉。日韩船企在这个船型上垄断了很多年,中国船厂连门都摸不着。江南造船的周清华后来说得很直白:如果走法国人的路,“利润中的大部分都被专利费抵扣了”。
什么叫“大而不强”?这就是。吨位世界第一,船台昼夜不停,工人累得站着都能睡着,但最肥的那块肉,不在我们自己的碗里。2010年拿下的那个“世界第一”,是一顶用散货船堆出来的帽子,底下是一张交着专利费、看着别人脸色、在高端船型上几乎没有话语权的脸。而且这顶帽子还没戴稳,2018年、2019年,新接订单量又被韩国反超了回去。
真正的分水岭,是2020年。那一年疫情把全球造船业砸进了近三十年的大萧条,各国船厂的手持订单都在往下掉。工信部当年底的数据是:中国新船接单量占全球48.8%,韩国41.4%。看起来只是“重回第一”,但这一回跟2010年完全不是一回事。2010年是靠散货船堆量堆出来的第一,2020年是在全球船市最冷的时候,靠完整的产业链、靠疫情下还能正常开工的船台、靠研发人员隔着屏幕跟船东把合同一条一条抠下来的韧性,从韩国人手里硬抢回来的第一。韩国人不是让的,是抢不过。从那一年开始,中韩之间的差距再也没有合上过。
2022年,中国在大型LNG船领域的国际市场份额首次超过百分之三十,把韩国人守了三十年的“自留地”撕开了一道口子。2024年前三季度,新接订单中国拿走了74.7%,韩国只剩17%,完工量和手持订单也全面碾压。到了文章开头的那组数据,新接81.8%,手持72.4%,已经不是“领先”能形容的了。而真正让我觉得“这口气彻底顺了”的,是两件事。第一件,2017年沪东中华牵头宝钢特钢和中国船级社,攻克了殷瓦钢的制造技术,请GTT来做了认证,中国成了全球第二个能供应船用殷瓦钢的国家。当年你连买盐都得看人脸色,现在你自己会晒盐了。第二件,江南造船搞VLEC,不买法国人一张图纸,自己研发了B型舱围护系统,完全自主知识产权,造出来的船竞争力“碾压”韩国,一度包揽了全球这个船型的所有新船订单。专利费?不交了。路,自己走。
写到这里,我们必须把镜头从数据上挪开,对准那些数据背后站着的人。“远望”号远洋测量船,中国第一艘。焊缝一条都不许出问题,质检的办法是X光机对着每条焊缝拍照,一张一张看。全国劳模刘维新,江南造船厂的焊工,白天焊,晚上加班到六七点,拍片的人拍到凌晨两三点回去洗片,合格的、不合格的,一张一张过。三年时间,光X光片拍了五十万张。五十万张,一天看四百多张,看三年,每一张背后都是一条不能断的缝。
还有沪东造船厂的张翼飞,外号“焊神”。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在船舱里干活,帆布工作服吸满了汗,脱下来能直接立在地上。他后来跟人聊起这段,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我当时就在想,在这里面干活真是太苦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因为专注。”船舱里面是什么光景?温度五十到六十度,密闭空间,焊枪的火花四处飞,帆布工作服必须从头裹到脚。今天支撑全球八成订单的那批焊工,平均年龄已经四十七岁了。中国造船从“找不到买主”到“全球八成”,是这帮人在五十多度的铁壳子里,一根焊条一根焊条烧出来的。他们焊的不只是钢板,是把一条产业链上每一个曾经空着的格子,一格一格填满。
航空母舰、大型邮轮、大型LNG运输船,造船业皇冠上的三颗明珠,分别象征军用、客运、货运船舶的最高水平。全球仅有的一个把三颗全攥在手里的国家,中国。福建舰电磁弹射,常规动力上电磁弹射,全球头一份;“爱达·魔都号”两千五百万个零部件,是C919的五倍、复兴号的十三倍,硬啃下来了;“爱达·花城号”马上交付,开始批量化了。再加上绿色船舶,甲醇、氨、氢、LNG多条路线并行,新接绿色订单全球份额七成往上。当年“惠吉”号买旧机器装船,今天中国船厂在定义下一代的燃料标准。订单排到2030年,大连、南通、上海、广州的船厂开足马力,一艘接一艘往水里送。
但要是问我中国造船最动人的一刻是什么,我不会说是福建舰下水,也不会说是邮轮交付。我会说是1868年,曾国藩坐在“惠吉”号上,船从下关开到采石矶,明轮哗哗转水,老头在日记里写下“殊可喜也”。那一刻,他大概不知道这条船比英国买来的贵了一倍,不知道后面的路还有一百五十多年的跟头要摔,不知道“跃进”会沉、“长城”会被刁难、LNG船的殷瓦钢会被卡脖子。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条船,是我们自己弄下水的。
从一条买旧主机攒出来的木头明轮船,到把三颗明珠全部摘下来,中间隔着沉没、围堵、嘲笑和无数个在船舱里把帆布工服穿成盔甲的人。从1980年英国验船师从三个组件里挑出两千四百三十四个缺陷,到2026年全球每十艘新船订单八艘往中国送;从每造一艘LNG船白交近千万美元专利费,到国产殷瓦钢通过GTT认证、B型舱不买一张图纸;从“像你们这样的造船质量在国际市场上根本找不到买主”,到手持订单排到2030年之后。中间隔着的,不是运气,是一百五十多年从“惠吉”号买旧主机攒船开始就没断过的那口气,是五十万张X光片,是五十多度的船舱,是两千四百三十四个缺陷抽在脸上之后,没有人撂挑子。
这,就是中国造船的逆袭史,筚路蓝缕,一路向前。

⬇️另一个窝,请速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