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焉到刘璋：委托代理视角下的益州易主
《三国博弈论》系列跳出传统叙事里简单化的人物褒贬，尝试以策略博弈的框架解析三国史实。本篇的主角，是东汉末年割据益州的刘焉、刘璋父子。在传统叙事里，他们通常被视作刘备入蜀的背景板。本文要追问的，则是益州易主背后的深层原因。
本文引入委托代理（Principal-Agent Theory）分析框架，剖析益州如何一步步被刘焉收入囊中，后来又如何一步步被刘璋交到刘备手里。
一、什么是“委托代理”
委托代理模型的雏形，由威尔逊、米尔利斯等人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奠定。1973年，经济学家斯蒂芬·罗斯（Stephen Ross）给出经典形式化表述，正式命名了这组关系。三年后，迈克尔·詹森和威廉·梅克林把代理问题嵌进企业契约框架，提出“代理成本”概念，奠定了现代委托代理理论的基础。
詹森和梅克林给代理关系下的定义相当朴素：一人或数人（委托人）委托他人（代理人）代表其从事某些服务，并授予代理人一定的决策权。可决策权一旦让渡出去，麻烦便随之而来：委托人与代理人的目标并不天然一致，代理人的行动又往往难以被委托人完整观测。
在此基础上，后来的研究区分出两类经典的委托代理风险：
一类是逆向选择（Adverse Selection），通常发生在签约之前。委托人掌握的信息不全，代理人又善于伪装，委托人便容易选错人；等他看清对方的真实类型，合同早已生效。
另一类是道德风险（Moral Hazard），通常发生在签约之后。代理人利用信息不对称，在委托人监督不到的地方谋取自身利益，甚至反过来损害委托人。
汉末刘焉、刘璋父子在益州的统治，恰好把这两类风险完整演绎了一遍。
二、刘焉：从被拥立的代理人，成为真正的委托人
先说一件常被忽略的事：刘焉、刘璋的益州牧，都不是自己打下来的，是别人“委托”给他们的。
（一）贾龙迎立刘焉
中平五年（188年），益州爆发以马相、赵祗为首的黄巾起义，刺史郤俭被杀，旬月之间，全州大乱。州从事贾龙率数百吏卒平息起义，随后迎刘焉入益州，做了益州牧。史载：
“州从事贾龙……乃选吏卒迎焉。”《三国志·刘二牧传》
若没有本地人贾龙开门，作为外来者的刘焉恐怕连益州的门都进不去。刘焉到任后，随即拜贾龙为校尉。
需要指出，贾龙迎立刘焉，本质上就是一次委托代理：委托人是以贾龙为首的益州本土豪强，代理人则是朝廷派来的刘焉。贾龙等人把益州的治理权授予刘焉，对价有二：一是贾龙等人借此获得官职，二是刘焉须充当他们的利益代言人，一如当时的荆州牧刘表。
用委托代理的语言说，这叫“拥立型委托”：贾龙以为自己在“雇一个经理”，实际上是把整个益州的统治权连同“益州牧”的大义名分一并交了出去。
也正因如此，拥立型委托有一个致命弱点——不可撤销。代理人拿到的不只是实际统治权，还有大义名分。这两样东西，委托人都收不回来。要终止合同，只剩武装叛乱一途，而武装叛乱是一场胜率未知的赌博。后来贾龙就赌了，结果输了。
当初拥立刘焉的贾龙等人，指望的是刘焉能像“单马入宜城”的刘表那样，甘心做本地豪强的利益代理人。可惜他们失算了。
问题出在刘焉身上。他来益州，本就不打算充当本地豪强的代理人。早在汉灵帝时期，刘焉便建议“废史立牧”扩大州牧实权，好趁机找块地方做土皇帝；侍中董扶私下对他说“益州分野有天子气”，刘焉遂把目光投向益州这个四塞之地。入蜀之后，《后汉书》记下了他的两面：
“焉到，以龙为校尉，徙居绵竹。抚纳离叛，务行宽惠，而阴图异计。”《后汉书·刘焉传》
前八个字是安抚地方，后四个字——“阴图异计”才是刘焉的真面目。
自188年至191年，在被拥立的三年里，刘焉为真正掌控益州做了两件事。
第一，打造两支只效忠于自己的武装。
一是东州士。《华阳国志》给了答案：
“时南阳、三辅民数万家避地入蜀，焉恣饶之，引为党与，号‘东州士’。”《华阳国志》卷五
这支兵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们在益州没有田产、没有宗族、没有乡里网络，一切所得皆出自刘焉的赏赐。他们肯为刘焉拼命，只因刘焉是他们唯一的靠山。
二是青羌兵。青羌兵是益州西部的少数民族武装，属外来之兵，与本地豪强素无瓜葛。
第二，刘焉派张鲁攻取汉中，杀害朝廷使者，借机切断益州与长安朝廷的联系，把益州变成一座孤岛，再顺势清洗本地豪强。史载：
“又托他事杀州中豪强王咸、李权等十余人，以立威刑。”《三国志·刘二牧传》
至此，贾龙终于看清自己当初请进来的是什么人。这正是逆向选择的事后暴露：签约之前，委托人不知道代理人的真实类型；签约之后知道了，授权却已不可撤销。贾龙想终止合同、换掉刘焉，只剩叛乱一途。
“犍为太守任岐及贾龙由此反攻焉。”《三国志·刘二牧传》
请注意“由此”二字：贾龙、任岐反叛的直接原因，就是刘焉诛杀本地豪强。
于是，刘焉的那两支私兵派上了用场。
“犍为太守任岐，与贾龙恶焉之……举兵攻焉。焉御之，东州人多为致力，遂克岐、龙。”《华阳国志》卷五
“焉出青羌与战，故能破杀。”《三国志·刘二牧传》注引《英雄记》
初平二年（191年），刘焉凭东州兵和青羌兵一举击破贾龙等人的反叛，从被迎立的代理人，摇身变为真正的委托人，就此成了益州的土皇帝，并依天子规格制作舆服器具。
“焉意渐盛，造作乘舆车具千余乘。”《三国志·刘二牧传》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兴平元年，蜀中大旱，绵竹城府被天火烧尽，“所造车乘一皆荡尽”，延及民家，刘焉被迫徙治成都，同年疽发背而死。用后世史家的话说，是“既痛其子，又感祅灾”（《后汉书·刘焉传》、《三国志》裴注）。刘焉苦心经营的这套“独立委托人”外壳，被一把火烤去了大半。
（二）刘焉将汉中委托外包给了张鲁
刘焉坐稳益州牧之后，又以委托人的身份，把汉中这块地外包给了张鲁。
这里先交代张鲁的来历。沛国丰人，祖父张陵客居蜀地，在鹄鸣山学道、造作道书；跟他学道的人须出五斗米，因此被官府称作“米贼”。“五斗米道”之名即由此而来。张陵死后，其子张衡接续；张衡死后，张鲁接棒。
191年，刘焉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与张修一同领兵攻取汉中。其后张鲁袭杀张修，独占汉中，并以汉中为基地传播五斗米道。
刘焉遣张鲁攻汉中（地图@地图演绎历史）
张鲁取汉中是一次标准的委托授权：委托人刘焉出名义、给授权，代理人张鲁出兵执行，拿下了汉中。
那么，委托人刘焉图的是什么？《三国志》说得毫不遮掩：
“焉遣鲁为督义司马，住汉中，断绝谷阁，杀害汉使。焉上书言米贼断道，不得复通，又托他事杀州中豪强王咸、李权等十余人，以立威刑。”《三国志·刘二牧传》
这套操作分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