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镇的网络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首页一个热搜榜,榜下预备着随时反转的评论,可以吃瓜。上网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毛钱流量,刷一小时微博——这是好几年前的事,现在每小时要涨到一块——找热搜看着,胡乱地点赞转发;倘肯多花十块,便可以买一枚“铁粉”牌子,或者开个会员,做体面人了。但这些网民,多是键盘侠,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的宫知,才踱进网络里面,要热搜要话题,慢慢地侃聊。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微博当小编,主管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西装主顾,就在外面做点搬运工作。外面的键盘侠,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热搜从榜尾升到榜首,看过话题里有没有夹带私货,又亲看将通告截图存档,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夹带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主管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优化不得,便改为专管拉黑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在评论区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主管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胡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胡乙己是胡说八道而穿西装的仅有的人。它身材很矮小;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猥琐;一部乱蓬蓬的花白头发。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皱,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它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世风日下”“倘若西方”,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它姓胡,别人便从营销号的“老胡刚刚说过”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它取下一个绰号,叫作胡乙己。
胡乙己一到店,所有上网的人便都看着它笑,有的叫道,“胡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它不回答,对后台说,“来两个热搜,要一碗西方鸡汤。”便排出了九块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骑了人家的墙头了!”胡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夸了美国又骂美国,被两边吊着打。”胡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战略模糊不能算骑墙……战略模糊!……体面人的事,能算骑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辩证看待”,什么“舆情矩阵”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胡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手好文,便替人家刷刷热搜,换一碗饭吃。可惜它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预付款项,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它刷热搜的人也没有了。胡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转评赞的事。但它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账单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账单上拭去了胡乙己的名字。
胡乙己喝过半碗鸡汤,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胡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胡乙己看着问它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教授也捞不到呢?”胡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大局意识”“传播策略”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主管是决不责备的。而且主管见了胡乙己,也每每这样问它,引人发笑。胡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它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民主有四种说法,你知道么?”我想,骑墙一样的货,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胡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宫知的时候,写文章要用。”我暗想我和宫知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主管也从不将民主搞四种说法;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它道,“谁要你教,不就是虚伪龌龊么?”胡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民主有四种说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胡乙己刚用指甲敲键盘,想在网上打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胡乙己。它便给他们一人一碗鸡汤。孩子喝碗汤,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电脑。胡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键盘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鸡汤,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胡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它,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元旦后的两三天,主管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胡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它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上网的人说道,“它怎么会来?……它打折了腿了。”主管说,“哦!”“它总仍旧是骑墙。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骑到‘斩杀线’热搜上去了。这事儿的墙,骑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检讨,后来是删帖,删了大半夜,再封了号。”“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转世了。”主管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元旦之后,冬日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寒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羽绒服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鸡汤。”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胡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它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鸡汤。”主管也伸出头去,一面说,“胡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胡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鸡汤要热。”主管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它说,“胡乙己,你又骑墙了!”但它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骑墙,怎么会打断腿?”胡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它的眼色,很像恳求主管,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主管都笑了。我温了鸡汤,端出去,放在门槛上。它从破衣袋里摸出了四块钱,放在我手里,见它满手是泥,原来它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它喝完鸡汤,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胡乙己。到了春节,主管取下粉板说,“胡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清明,又说“胡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我端午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它。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胡乙己的确转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