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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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中国人没有像欧洲人、阿拉伯人一样把神供在权力的顶端?|2026-02-14

周人打进朝歌那年,殷纣王把自己烧死在鹿台上。按说胜利者该高兴,可周公、召公这些人,心里一直悬着块石头。

殷商祭祀了四百年。牛杀了一茬又一茬,甲骨烧了一片又一片,上帝和祖先神的关系梳理得清清楚楚。结果呢?说亡就亡了。天命这东西,到底靠不靠得住?如果靠不住,周人凭什么说自己是受天命而来?如果靠得住,殷商那四百年算什么?

这个问题,周人想了很久。

他们最后给出的答案,写在《尚书》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老天爷不是铁饭碗,谁有德就给谁。什么叫德?不是杀了多少头牛献祭,是把老百姓安顿好。

这话今天听来像常识,在当时是捅破天的说法。

殷商人信了一辈子的逻辑是:神高兴,人就平安。所以一切政治资源都往祭祀上堆,往占卜上堆。周人把这个逻辑整个倒了过来:人过好了,神才高兴。你不是想知道老天爷还眷不眷顾你吗?不用烧龟壳,出宫门看看百姓的脸就知道了。

我常觉得,周人这套说法,与其说是哲学突破,不如说是被吓出来的。

他们刚刚亲手推翻了一个“受天命”数百年的王朝,太清楚天命这东西是怎么丢的了。周公在《康诰》里反反复复叮嘱“用康保民”“应保殷民”,连刚被征服的殷商遗民都要善待。这不是什么博爱精神,这是怕。怕自己的子孙变成又一个纣王,怕自己刚坐稳的江山哪天也被别人以“天命”的名义夺走。

《酒诰》里有句话,我每次读到都觉得扎得慌:“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对着水只能照见自己的脸,对着百姓才能照见国运兴衰。“监”这个字,本身就是镜子,是警报器。周公在告诉年轻的成王:你每天上朝,第一件事不是问太史今天星象吉凶,是问司徒今年的收成、司空修了多少路、司寇审了多少案子。

这是亡国的血写出来的治国手册。

当然,周人没敢直接说“天不存在”。那个时代,没人敢说这话。但他们做了一件更绝的事:把天的内涵整个换掉了。天还是那个天,位格还在,名号还在,祭祀的礼仪也还在。但天的意志不再独立存在,它被牢牢绑定在民心上。天不再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老天爷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全得借老百姓的视听。

这一手“旧瓶装新酒”,让神权政治在中国失去了生长的土壤。不是被暴力推翻的,是被静悄悄地架空、置换、掏空的。

有意思的是,这套思想的成型,不光是因为害怕,还因为周人自己搞的那套制度,逼着他们必须往前走。

王国维说殷周之际最大的变革是宗法封建。这套制度用血缘亲疏来分配权力,自己人信得过。但它有个绕不开的窟窿:贵族凭什么善待那些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平民?靠兄弟情义说不过去。

周人补这个窟窿,用的是“德”。而“德”不是空话,它被明确定义成“保民”“康民”“裕民”。你做得到,就是有德,天命归你;你做不到,就是缺德,天命换人。这不是宗教,这是绩效考核。考核不合格,换人。

瞽史制度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安排。那些盲人乐师,在民间采了歌谣,编成曲子,在朝堂上唱给天子听。老百姓过得好不好,怨气大不大,都藏在那些“风”里。而瞽史被认为是能通天道的人,他们唱出来的声音,就是天意本身。

这套设计在今天看,依然聪明。民意不需要跪在宫门外喊冤,不需要聚众抗议,它被谱成曲、填上词,带着礼乐的神圣光环,堂而皇之地进了最高决策殿堂。当然,实际操作起来,天子想不想听、听了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制度给了民意一条合法的上达通道。

我并不是要把西周描绘成理想国。昭王南征不复,厉王被国人赶走,幽王死在骊山脚下——这些事《国语》《史记》记得清清楚楚,用不着替周人遮掩。但有一点很有意思:哪怕那些名声在外的昏君暴君,也没人敢公开说“民不足重”。这话一旦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在乎天命。话语的牢笼一旦建成,统治者自己也是笼中人。

这套笼子,后来被儒家接过去,加固了,细化了,还配了锁。

孔子一辈子梦见周公,不是梦见周公的权力,是梦见周公的逻辑。政治要以德服人,以礼化民,以养民为务,以教民为功——周公这些思路,在孔子手里被系统化、普适化了。孔子不说鬼神,不是因为他坚信鬼神不存在,而是他把周公那套“敬而远之”发扬到了极致:天存不存在,先悬置;但治理国家该以什么为重,答案清清楚楚——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章学诚说“周公集治统之成,孔子立教统之极”,这话点到了根上。周公把民本嵌进制度,孔子把民本刻进灵魂。

战国时候,孟子把话说得更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不是周公原话,但这是周公逻辑的必然延伸。你既然承认天命依民心而转移,那民心就是最高裁判尺度,比国家象征高,比君主位子更高。荀子用舟水作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比喻后来被唐太宗反复念叨,成了君臣共知的政治常识。

可常识在变成常识之前,曾经是禁忌。

回头看殷周之变,我越来越觉得,这场思想革命的核心不是什么“轴心突破”“哲学觉醒”。它就是一群被历史吓破了胆的政治家,拼命想给子孙留一条活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焦虑会被写进经典,不知道“民本”这两个字后来要养活多少读书人的饭碗。他们只知道,殷商的灰还没冷,下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可能就是自己。

这种恐惧,比任何哲学都真诚。

所以我一直不太愿意把西周“轻天重民”描述成一套完美的、闭环的、滴水不漏的理论体系。它本来就没那么完美。周人不敢彻底否定天,于是把天和民绑在一起;不敢彻底放权于民,于是用“天”来约束君,再用“君”来管束民。这不是民主,连民主的萌芽都算不上。这只是一套极其务实、极其本土、极其管用的权力制衡术,虽然管得歪歪扭扭,虽然常常失灵。

但它管了两千多年。

秦汉以后,太史、太卜这些神职官员被边缘化了。“国之大事”不再是祭祀,是漕运、边防、赋税、吏治。韦伯说中国很早就建立了理性官僚制,他没说错,但他没追问这套官僚制的思想底气从哪来。那底气就来自三千年前,来自一群焦虑到夜不能寐的周初政治家,来自那些写在《尚书》里、被后人念了无数遍的句子。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证明西周多么伟大。它没那么伟大,周王也干过不少烂事。我只是想说,中国政治文化里那种务实的、不太信邪的、不习惯把命运交给超自然力量的底色,是从这里开始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这份遗产,有时候我们扛得很累,有时候我们忘得很干净,但它从来没有彻底断过。

所以上天为什么会“变心”?

答案其实很简单。周人用四百年的焦虑和一场亡国换来了一个答案:上天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心。老天爷那颗心,是亿万百姓的心跳声拼出来的。这心跳声有时大,有时小,有时被权力机器的轰鸣淹没,有时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只要你还贴着地面,还能听见人间的声音,它就一直在那儿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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