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文章写道,未来中东博弈的主要看点是美国与以色列如何为了美伊谅解备忘录而公开撕裂,一些朋友对此并不认同。他们认为美以正在默契表演双簧,有此观点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种看法的主要问题在于,既高估了美国现有的实力,也低估了这份近似投降书的谅解备忘录对美国霸权的实质性伤害会有多么严重。
先说我的结论,无论美伊谅解备忘录能否得到实际执行,对美国霸权的实质性损害都不会消除。美国和以色列围绕这份备忘录的争议和分歧公开化,都不是双簧表演。

一、为什么美以无法表演“双簧”?因为收益比不允许。
双簧的表演方不但需要双方极高的默契与配合,还有一个基本条件要满足:收益大于成本。
我们都看到了备忘录中的美伊权利义务极度失衡,怎么看都像是美国的“战败投降书”。不到万不得已,美国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因为这样的条款对美国的霸权残值损害极大。这种战胜国对战败国的协议,通常是在战场上分出明显胜负之后,失败的一方才会接受。
这次是美国面对一个实力远远弱于自己的国家,签下了“城下之盟”。即便这只是意向书,并不是正式协议,但仍旧对美国的霸权利益产生严重损害,而且这种损害是不可逆的。不会因为美国推翻备忘录,损害就消除了。从美国签订备忘录那一刻起,无论是盟友还是对手,看美国的眼神都不会和从前一样。美国用这么大的代价去对一个地区强国表演双簧,即使是真的,收益能覆盖损失吗?这种战略层面的损失,美国根本没有办法通过演双簧来弥补。
美国和伊朗的实力并不对等,也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美国是冷战之后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也是近代史上继英国之后的又一个货真价实的世界霸权。虽然美国的实力在衰落,对世界格局的掌控力和世界秩序的主导权都在下降,但在签署这份备忘录之前,它依然被广泛认定为最强大的国家。
一个衰落中的世界霸权,最担心的是什么?是别人看清楚了其实力已经不能匹配其霸权地位。这就像草原上的狮王开始衰老,最不想被其他狮子看到其战斗力严重下降的事实。狮群中有野心的狮子,也在随时观察狮王的实力变化。一旦确认狮王的实力与地位不能匹配,挑战者随时都会发动攻击。
美国调整GDP的统计方法,让自己的GDP不断扩张,维持世界经济第一大国的地位,都是为了维持霸权所采取的手段。美国的精英当然知道,物质财富创造能力随着去工业化严重下降。他们也知道,现在的GDP并不能反映美国的真实实力。这种统计方式实现的GDP增长,只能让美国增加脂肪,不能强壮筋骨。
非洲草原是丛林世界,美西方主导的世界秩序底层逻辑也是丛林法则。现在的美国就是那个衰老中的狮王。
如果狮王为了立威,选择一个实力远不如自己的狮子作为目标,结果是遭遇强烈的反抗,狮王也见了血,最后不得不订立一份充满让步妥协的协约,防止自己流更多的血。这一下,所有的狮子都知道了狮王的实力真实状况。想想会出现什么后果?美国怎么会为了麻痹伊朗,签订一个让自己实力衰减情况充分暴露的谅解备忘录,去表演一个双簧?
那份谅解备忘录的最大看点,就是让全世界看清楚了美国的实力已衰退到对伊朗这样的地区强国都要委曲求全、极尽妥协。美国成为世界霸权,靠的不是征服每个国家,而是建立强大的威慑力,让绝大多数国家不敢悖逆,选择服从。那么从此之后,其他国家还会对美国保持以前的敬畏吗?
很多人都知道美国已经处在衰落的过程中,但不知道衰退到什么程度。如果对此进行粗略量化,美国应该是从山顶滑落到了半山腰。虽然美国实力的绝对海拔仍然明显高于除东方大国之外的所有国家,但美国的实力衰退已经接近临界点。临界点之前,衰落是慢节奏的、隐蔽的;但越过临界点之后,衰落就会公开化、加速化。
美以之间的“双簧论”,本质上是用旧思维的惯性去套一个已经发生质变的新现实,是用想象去替代美国下大棋,对国际政治进行游戏化描述。

二、为什么说这不是双簧?
很多人不愿相信美国在与伊朗的博弈中实际处于劣势。因为他们习惯于用“绝对海拔”来评估美国:美军仍然全球最强,GDP仍然世界第一,航母仍然最多。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还在山顶上的美国。
但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霸权不看“绝对海拔”,而是看“相对落差”。美国是全球布局,力量分散布置,难以集中于某一个点。伟人曾经用“跳蚤说”和“鸡蛋说”形容美国这种布局的弱点——美国“是十个手指按住了十个跳蚤,一个也抓不住”,又像是“用双手抱着一大堆鸡蛋的人一样,鸡蛋堆得满满的,可是一动都动不得,稍一动鸡蛋就掉下来了”。这种布局决定了美国总能被找出很多个脆弱的点和线。现在美国的实力不如以前了,但全球布局还没有真正战略收缩,相当于十个瓶子只有五六个瓶盖。
美国在冷战后能号令大半个世界,不只是因为军事实力强,更是因为它的实力与所有潜在对手之间存在一个几乎无法逾越的差距。1991年海湾战争时,这种差距是“代际”的。美军的夜视装备、精确制导、信息化指挥系统,与伊拉克军队差了整整一个时代。这种落差本身就是威慑。不需要动手,光看武器参数,对手就会知难而退。
现在呢?伊朗的导弹可以突破美军防空系统,无人机可以精确打击美军基地,高超音速武器让“航母不可战胜”的神话破灭。这不是因为伊朗变强了多少,而是因为美国的“绝对海拔”停滞了太久,而别人一直在往上爬。差距仍在,但已经从“代际差距”缩小到了“同代差距”,能够互相伤害。
这还是面对伊朗。如果面对的是比伊朗更强大的国家呢?这个世界虽然还没有被广泛认为是重回两极格局,但确实出现了一个与美国实力接近的对手。这个对手的软实力还不如美国——金融和话语权依然是美国的优势领域——但在工业、科技和军事这些硬实力方面,已经不弱于美国,甚至在某些领域拥有了越来越明显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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