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1月9日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费卢杰南部的工业区就被密集的炮火声震醒了。美军第1步兵师第2旅级战斗队的士兵们以为昨天在北部的激烈战斗吸引了武装分子的主力,南部的抵抗会相对弱小。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当陆军的M2“布雷德利”步兵战车沿着工业区的主干道推进时,领头的战车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路面掀起。那是一枚埋在路面下至少一米深处的巨型简易爆炸装置,装药量估计超过二百公斤。爆炸的气浪将重达三十吨的布雷德利战车掀翻在地,车内的六名乘员全部受伤,驾驶员的双腿被变形的装甲卡住,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就在救援队试图接近被炸毁的战车时,工业区周围至少十栋建筑的窗口和屋顶同时喷出了火舌。
这不是散兵游勇的抵抗,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武装分子在这里部署了一个完整的营级防御阵地,装备了迫击炮、重机枪、火箭筒和大量简易爆炸装置。更致命的是,他们的火力配置形成了完美的交叉覆盖,当美军躲避来自左侧的火力时,右侧的子弹正好会穿透他们的身体。美军的火力支援请求在无线电里此起彼伏,呼叫声密集到让指挥网络一度瘫痪。
这才是费卢杰战役的真实面貌,它从来不是美军宣传片里那种一边倒的碾压,而是一场真正的、血肉横飞的巷战。在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街区都可能是一个独立的战场,每一栋建筑都是一座堡垒,每一个房间都是一个潜在的死亡陷阱。
要理解这场战役的残酷程度,就必须理解美军面对的是一种怎样的防御体系。武装分子在费卢杰采取了一种被称为“纵深防御+弹性抵抗”的战术。他们不会在一个阵地上死守到底,而是以街区为单位组织防御。每个街区内设置两到三个主要火力支撑点,由五到十名战斗人员值守,装备机枪和火箭筒。在这些支撑点之间,分布着若干双人狙击小组或者单人伏击点。当美军进攻时,前哨阵地会开火诱敌,等到美军展开战斗队形准备进攻时,侧翼的隐蔽火力点突然开火,造成最大伤亡。如果美军集中优势火力攻击某一个据点,里面的武装分子就通过预先挖好的地道撤退到下一个防御阵地,而美军推进到该据点时,往往会触发他们留下的诡雷。
这种战术非常有效,因为它不是在跟美军比拼火力,那是必输无疑的,而是在利用城市地形和美军战术的特点,把每一次接触都变成一场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的逐屋清剿。而时间,恰恰是美军最消耗不起的资源。
逐屋清剿,是费卢杰战役中最核心、最痛苦、最血腥的部分。想象一下你是陆战队第5团的一名班长,你的任务是率领八个人的火力小组,清剿一条街上十二栋住宅楼。你得到的情报显示,这条街上有武装分子的狙击手和至少三个路边炸弹。你的头顶有无人机在盘旋,随时可以呼叫空中支援。你身后有一辆M1A1坦克可以提供直射火力,还有一个迫击炮排随时待命。
听起来优势在你这边,对吧?但当你走进第一栋房子的时候,所有这些优势都在瞬间被压缩成零。坦克开不进狭窄的门廊,无人机看不到墙壁后面的东西,迫击炮的弹道在密集的建筑群中几乎派不上用场。你只剩下你手里的M16A4步枪、你腰间的M9手枪、你背包里的碎片手雷,以及走在你身后的七个战友。而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是一个端着AK-47的前共和国卫队上尉,或者是一根连着煤气罐的引爆线,或者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腰间绑着炸药,手里拿着一个触发器。
你必须把门踢开,你必须走进去,你必须做这个判断,并且在一瞬间做出正确的反应。如果你判断错了,死的可能是你自己,也可能是你的战友,也可能是一个无辜的平民。尽管大部分平民已经撤离了,但总有一些人留了下来,有的是因为病重走不动,有的是因为不愿意离开祖宅。
一等兵迈克尔·哈里森,陆战队第3营的一名火力小组长,在一次清剿行动中就遇到了这样的困境。他和他的小组进入一栋两层住宅,在清理二楼时,突然从一个房间里冲出来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大声尖叫着阿拉伯语。哈里森本能地把枪口指向了她,但手指没有扣下扳机,他看到了那个婴儿。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钟里,那个女人用另一只手从婴儿的襁褓下面抽出了一把手枪。幸好哈里森身后的机枪手反应更快,一排5.56毫米子弹击中了她。女人倒地的时候,婴儿从她怀里滚落出去,落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了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哭声。
婴儿还活着,可母亲却死了。她的身上绑着一排炸药,如果她被击中时引爆了那排炸药,整栋房子里的人都会死。哈里森后来在接受心理辅导时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婴儿,我听到他在哭。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做错什么,但我没有办法不去想它。”这就是巷战给美军带来的东西,不是荣誉,不是英雄主义,而是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每一个深夜,那些画面都会毫无征兆地闯入他们的梦境,让他们满身冷汗地醒来。
费卢杰战役中最著名的战斗发生在乔兰区的一座被美军称为“地狱之屋”的建筑。11月11日,陆战队第5团第1营的一个班在清剿这条街道时,进入了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三层住宅。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里正是该区域武装分子的指挥中心,至少有十五名武装分子藏身在这栋建筑的地下室和二楼的房间里,其中大部分是外国战斗人员,他们已经做好了战至最后一刻的准备。
当第一名陆战队员踢开大门时,战斗在瞬间爆发。从楼梯上、走廊尽头、天花板上的检修口同时射出了密集的子弹。进入建筑的八名陆战队员中,三人当场中弹倒地,其余的立即向门外撤退。但武装分子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们早在门外的花坛里埋设了遥控炸弹。当陆战队员们退出建筑的瞬间,炸弹爆炸了。弹片和碎石击中了至少四名陆战队员,其中一人伤势严重。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里,美军和武装分子在这栋建筑及其周围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拉锯战。武装分子拒绝投降,美军又无法使用重武器摧毁建筑,因为那三名最初中弹倒地的陆战队员仍然在建筑里面,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每当美军试图冲进去救人时,就会遭到来自建筑内部多个方向的火力压制。
最终解决问题的是陆战队自己的“扫荡者”,一辆M1A1坦克在近距离上对建筑底层的武装分子射击孔进行了直射。在坦克炮和同轴机枪的掩护下,一个突击小队从建筑的侧面用炸药炸开了一个缺口,冲进去救出了倒地的战友。三名最初中弹的陆战队员中,两人已经阵亡,一人重伤但幸存,武装分子全部被击毙。后来清点尸体时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身上都绑着炸药,有的是在最后一刻引爆身亡的…
“地狱之屋”的战斗是费卢杰战役的一个缩影,它展示了巷战最本质的特征:近距离、高烈度、伤亡惨重。在这样的战斗中,勇气和技能固然重要,但运气往往才是决定生死的最终因素。一颗射偏的子弹,一块角度偏差了几度的弹片,一次早或者晚了半秒的爆炸,就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与死。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名美军狙击手正在屋顶上观察对面街道的动静。他从瞄准镜里看到,一个大约十二岁的男孩从一栋房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男孩边跑边回头张望,嘴里还在喊着什么。根据交战规则,任何持有通讯设备的人都可能是在引导火力或者引爆炸弹。狙击手的十字线锁定了男孩的背部,他的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他扣下了扳机,子弹击中了男孩的后背,他像一袋土豆一样摔在了地上。事后检查发现,男孩的手机里确实存有武装分子的联系方式。但手机里也有很多游戏,还有他和家人的合影。没有人知道这个男孩究竟是在为武装分子充当观察哨,还是只是恰好拿着手机跑过街道,也没有人愿意去深究这个问题。在战争中,有些问题本身就是不可承受的答案。
让我们回到宏观的战场态势上来。到11月12日,战役开始后的第五天,美军已经推进到了费卢杰市中心。武装分子的防线被压缩到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区域内,但他们并没有溃退的迹象。相反,抵抗变得更加不顾一切。截获的无线电通讯中,能够听到武装分子指挥官在用冷静得可怕的声音向各个据点下达命令:“不要撤退,引爆你们身边的爆炸装置,你们将成为殉道者。”
在武装分子控制的最后几个街区里,他们采用了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战术:当美军装甲车进入街道时,武装分子会从二楼的窗口里跳下来,身上绑满炸药,试图扑到装甲车上引爆。这种战术大部分时候以武装分子在落地之前就被子弹打死而告终,但偶尔也有成功的例子。一名陆战队员后来回忆说,他看到一个武装分子从天而降,砸在一辆悍马车的前盖上,然后就是一道白光和一声巨响。悍马车的整个前部被炸飞了,车里的驾驶员和副驾驶当场阵亡。
这种不顾一切的抵抗精神让很多美军士兵感到困惑和恐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来伊拉克之前,以为自己是去“解放”一个被独裁者统治的国家,他们以为会受到鲜花和掌声的欢迎,但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们面对的不是感恩戴德的被解放者,而是把他们视为入侵者的愤怒民众。这种认知上的落差,比子弹更难以防御。
到11月16日,战役进入最后阶段,美军基本控制了费卢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区域,武装分子被压缩到了城市西南角最后几个街区。最后的清剿持续了三天,这是一场缓慢而残忍的收尾工作,美军挨家挨户地搜索,排查每一栋建筑,排除每一个爆炸装置,清点每一具尸体。在武装分子的最后一个据点,一座废弃的仓库里,美军发现了超过四十具尸体,他们都是在最后时刻引爆身上的炸弹自杀身亡的,没有一个人投降…
2004年11月20日,“幻影愤怒”行动正式宣告结束。美军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撼的数字,武装分子的尸体超过2000具,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自杀身亡或者被自己人引爆的炸药炸死的。他们选择了死,而不是投降。
根据美军自己的说法,在这场战役中,美军一共阵亡54人,受伤425人。而费卢杰战役中受伤的美军士兵中,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三十,远高于其他战役。很多美军士兵在回国后的很多年里,仍然会被炮火声、婴儿的哭声、以及阿拉伯语的喊叫声从梦中惊醒。
代价并不仅仅是伤亡数字可以概括的。战后,美军并没有允许居民立即返回家园,因为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未引爆的弹药和爆炸装置,地下还埋藏着武装分子留下的武器库和地道网络,排爆工作持续了数月之久。当居民最终被允许返回时,他们看到的是一座被战火彻底摧毁的城市。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建筑在战斗中受损或者被彻底摧毁,基础设施基本瘫痪,没有电,没有水,没有医院,没有学校。
这些居民中的很多人,在这场战役中失去了亲人。他们回到的不是家园,而是坟墓。一个曾经三十万人口的城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废墟和墓地,那些挂在绿桥上的尸体,那些被炮弹夷为平地的房屋,那些在清真寺地下室里被发现的平民尸体,都成了费卢杰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些伤口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自行愈合,它们会在暗处化脓,发酵,最终转化为更深的仇恨和愤怒。战后几年里,费卢杰一直是伊拉克反美情绪最激烈的地区之一。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方的军事胜利而真正结束,它只是在表面上停止了,而在表面之下,未完成的敌意和仇恨持续积累,等待下一次爆发的机会。
费卢杰战役后的二十年间,这座城市经历了反美武装的控制、伊拉克政府的控制、“伊斯兰国”的占领、以及2016年伊拉克政府军发起的夺城之战。每一次控制权的更迭都伴随着新的战斗、新的废墟和新的仇恨,这座城市从未真正摆脱过战争的阴影。
一位曾在费卢杰战役中担任排长的美军陆战队军官,在退役多年后的一次采访中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广泛引用:“我们赢得了费卢杰的每一场战斗,但是我们没有赢得任何一个人的心。”这句话是对费卢杰战役最精准的总结。
在军事层面上,“幻影愤怒”是一次成功的战役。美军在城市攻坚作战中展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技术优势和协同能力,太空侦察、空中打击、地面推进、心理战、佯攻战术被整合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这场战役后来被写入各国军事院校的教材,成为城市作战的经典案例。从纯粹的技术角度看,它堪称完美。
但在更深远的意义上,这场战役提出的问题远比它解决的问题要多。一场在军事上完胜的战役,是否真的实现了它的战略目标?摧毁一座城市,消灭里面的抵抗者,是否真的能够消除抵抗?当一个超级大国运用其全部技术优势将一座三十万人的城市变成废墟时,这究竟是力量的展示,还是某种更深层次无力的证明?这些问题,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从费卢杰的废墟上望出去,可以看到幼发拉底河缓缓流过。在轰炸和炮击的间隙里,这条孕育了美索不达米亚古老文明的河流,依然波澜不惊地流淌着,就像它已经流淌了几千年一样。那些在它岸边发生的杀戮、仇恨、恐惧和眼泪,最终都会变成文字,变成数字,变成历史书上的一个段落。
但对于那些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来说,费卢杰永远不会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地名。它是炮火映红的夜空,是尸体烧焦的气味,是婴儿的哭声,是战友倒下的瞬间,是一扇永远不敢推开却必须推开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