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唐归来
惟有中华

卢克文:山西:黑金重盾|2026-08-14

 杂粮与油糕

20265末,我在山西吕梁市区一处老居民楼里,见到了90岁的严老先生(对方要求不使用真名)。严老先生此时犹自头脑清醒、牙齿整齐、说话言词清晰,见到我来,他缓坐在家中客厅沙发上,慢悠悠回忆起近一百年的岁月,首先便向我讲述起杂粮的故事

严老先生出生于吕梁岚县——岚县原是林草丰茂的地方,从明清开始因人口激增过度砍伐,变成了地表支离破碎、水土流失严重的贫苦之地,每年600万吨土壤流失,加上1415米的高寒海拔、年均仅457毫米的降水,让岚县人个个打出生就是苦水里泡大的娃娃。

严老先生爷爷生有五个儿子,分家后他爸又生了四个儿子,严老是家中长子,生于1936年,所以他记忆的起点,是中国1940年代晋西吕梁山生活。

当时他家中共有20-30亩旱地,主要种高粱、玉米、土豆、豆角、小米,当中又以土豆为主。土豆天生适合吕梁的海拔,土豆苗种下去后施点肥,等老天下点雨,一亩就能收600-700斤,而玉米、高粱、小米,当时一亩只能收50-60斤。

严老先生说,他们家生活完全靠天吃饭,种完地就等天下雨。要是雨水正常(本地所谓的正常其实也很少),地里收成过得去,全家人今年吃饭就凑合凑合,要是长久不下雨,连土豆也会颗粒无收,这时候就要去挖野菜、采榆树叶、剥榆树皮吃,榆树叶可以煮着吃,榆树皮要晒干了磨成粉吃。要是树也没有、草也没有,那就会闹饥荒,要饿死人的。

吕梁各地大山环绕,古代难以通行,又远离太原、汾河谷地,闹起饥荒来调粮都困难,所以各县县志,常有流民逃荒的记载。

我在山西各地,听到各种把榆树皮磨成粉吃的往事。榆树皮比杨树、柳树、槐树皮温和,且榆皮自带胶质,能把散碎杂粮粘成团,因此每逢荒年,山西人会把榆树外层粗糙老皮削掉,刮树干内层白嫩韧皮,晒干后用铁锅焙干去掉部分涩味,再用石磨碾细、过箩筛成粉,最后按三七或五五比例,掺上玉米面、高粱面、莜面,用来蒸窝头、压饸饹(hé le)、擀杂面。

我问起山西老人榆皮面的口感,他们个个面露苦色,说这玩意儿带有木屑土腥味,又有一点涩苦,又干又黏还扎喉咙,真正难以下咽。

山西位于黄土高原东部,仅晋南临汾、运城地区海拔较低,在400-600米,其它各市海拔均在1000-1500米,地势高则温度低,能种植的农作物少且产量低,山西各地的农业情况,只比我在大凉山看到的略好些。除晋南地区,各地都主产玉米,玉米常年占山西粮食总产量65%以上,次产黄小米、莜麦、土豆、藜麦、苦荞等。

严老先生不是说土豆产量高吗?为啥不主种土豆而主种玉米呢?

因为土豆只适合晋西北高寒区,也不方便储存,玉米相比土豆,种植成本更低、更好打理也更好销售,能少操很多心。

山西这些农作物大部分都被称为杂粮,杂粮没有榆皮面那么难吃,但也谈不上好吃。

老人们都说,山西人现在吃的杂粮,跟他们以前吃的杂粮,那根本不是一回事。以前的杂粮品种差、加工粗糙,只有用石磨脱皮,带着糠皮一起制成吃食。高粱窝头发苦发紧,纯莜面干硬发柴,各种杂粮都砂牙刮嗓子,吃完满嘴扎得慌,不筋道,没香味,长期吃还便秘腹胀。

现在杂粮品种都改良过了,精细加工后去皮脱苦,做面食时会掺30-50%的小面粉,又有胡麻油、食用油焖煮,配上卤料肉汤,吃起来更香更软好入喉,不是一种东西。

我在山西时,还特意去吃了不少当地人热情推荐的荞麦面、莜面栲栳栳、蒸黄米,风格跟我在陕北见过的差不多,最大的感受就是没啥味道,完全没有我在粤菜、湘菜、川菜里体验过的美好滋味,样样味淡如水。在现代工业加持下,这些杂粮都没啥味道,可见以前有多难吃。

我去忻州时,看到当地号称“杂粮之乡”,原先没啥感觉,后来访谈人多了,知道杂粮的历史,听到这个名字,不由顿觉一股过往与高原的苦楚之意涌上心头。

在太原时听一位老人讲起往事,说以前晋南人骂晋北人,最狠的一句诅咒,是“你这辈子都吃不上一口白面”,指的是晋南产小麦,能吃上白面,晋中晋北低寒,只能吃杂粮,过去许多晋中晋北人到老,都难吃到一口白面。

晋南不仅海拔低,还有肥沃的临汾盆地和运城盆地,年降水量能达500-650毫米,晋中年降水仅405-600毫米,晋北年降水仅400毫米,两地蒸发量大,地表沟壑纵横,老百姓的日子艰苦得多,因此我在山西,常听当地人念起一段民谣:

欢欢喜喜汾河畔,凑凑胡胡晋东南,哭哭啼啼吕梁山,死也不过雁门关。

汾河畔就是指晋南的临汾、运城,这里地理环境最好。晋东南的长治、晋城海拔还没那么高,绿化也不错,日子勉强能过。而到晋西吕梁山区,那已经是偏寒之地,日子苦得要掉眼泪。过忻州雁门关,那就是极苦寒极偏远之地,无论如何也不肯去的。

出身于吕梁山区的严老先生,就是偏寒之地的代表。按严老先生回忆,他小时候,全家靠他爸一个人收拾土地,他母亲则在家里照料家务,他们家人几乎不出门,最多五天到镇上赶一次集,如果要去太原,行李肩扛背拖,要步行三天才能到。这一路全是裸露的黄土荒坡,风沙极大而河水极浑浊,要是冬天出门,冷风吹脸上刀刮一样,大家平时都不敢走远。

严老先生还说,他们家当时住的是土砖木料房,窗户是木框子纸糊的,四面漏风,冬天睡到半夜,风吹得耳朵疼。夏天时家人穿着单衣,到冬天时穿着自家做的棉衣,用土布包着棉花夹里头,才能勉强熬过当时零下二十五六度的严寒。

平时他们家早上吃小米稀饭、土豆、炒面,炒面是用高粱、玉米、莜麦炒熟后磨成粉,通常熬点稀饭浇在上面。中午晚上主吃黄米捞饭、豆面,偶尔能吃一点莜面——这个豆面我从没听过,不由多问一句是什么面?严老先生说就是用豌豆做的面,这种面豆腥气重,没韧性,咬一口就断,口感差得很。

严老先生的夫人已经88岁高龄,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插话说在吕梁山区生活,吃饭种田看男人,穿衣穿鞋要看女人,女人要会织布做衣裳,还要会纳布鞋,家里面每个人穿的用的,全是当家女人用双手做出来的。一大家子人的衣服鞋子,千针万线下来,灯光昏暗的环境很是费眼睛,容易得白内障,主妇们连做几十年,个个都做得手指变形。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过去看了看严老夫人的手,老夫人摊开十指给我看,多年劳作下,确实大拇指与食指都弯曲变形,不是寻常模样。

我问他们,这种苦日子一直熬到哪年才变好?

严老先生说,1978年才开始变好,1970年代吕梁还全是土路,路上偶尔能见到几辆解放牌大卡车,那时候坐卡车去太原,早上七点出发,晚上七点才到。后面铺上了石子路,交通略好了些,这时就有白面、大米运进吕梁山区。1980年代普通人家一年能吃到两袋白面,大概50-100斤左右,家里人少,四五天能吃一回白面,家里人多,七八天能吃一回白面。

石子路铺了十年,又换成了柏油路,这时来到1990年代,普通人家三五天,就能吃一回白面,到了2000年代,基本想吃多少白面,就能吃多少白面了。

吕梁的环境也是从2000年代变好,松树、柏树、杨树、柳树种满了山坡,风沙没有了,河水也终于变清澈——老人家说得没错,我这回从大同开车过来,一路都颇有些荒凉,吕梁却是满坑满谷的翠绿,由于路上不停有人跟我讲起往日吕梁之苦,我还以为到了吕梁,会看到黄土飞沙的场景,却没想到是一片绿意盎然。

山西人关于杂粮的记忆深入骨髓,我到每座城市,都能听到当地人向我描述,他们与杂粮铭心刻骨的苦涩回忆。

忻州一位老人告诉我,他1980年代当兵时,一周才能吃到一回白面馒头,到1995年后,忻州农村地区,隔两三天也才能吃到一回白面馒头。

在太原定居的57岁平遥人老赵说,1977年他8岁时,因村里罕见地遭了水灾,国家拉白菜白萝卜过来赈灾,他才第一次见到汽车。在1982年前,他们平遥人也吃不饱饭,自己打小就是吃高粱面、窝窝头、玉茭面长大。他一直记得,高粱面黏度不够,要掺着榆皮面做,玉茭棒子(带籽粒的玉米棒)则是要连皮一起磨,拿开水和好做窝窝头吃,这些食物都是又粗糙又难吃。

老赵小时候绝大部分时间都吃不到纯白面,哪怕过年包饺子,白面里面也要加一点玉茭面。在1983年前,山西人只要有盐有醋有辣椒面,配一点不那么纯的白面,就十分十分满足了。

1985-1988年,老赵在学校里主要吃焖小米和窝窝头,那焖小米的味道,时隔几十年回忆起来,老赵都一脸嫌弃,说可难吃了,吃到后面实在受不了,吃几口就会倒掉,附近老百姓的猪过来闻一闻都不吃。还有他们学校做的那个窝窝头,硬得学生打架当砖头扔,窗玻璃都砸烂了,那个窝窝头都没烂。

老赵上大学前,他甚至只见过一次大米,还好他成绩好考上了大学,1992年毕业后分到地方建投,当年最高就拿到540元的月薪,当时普通职工才114元的薪水。他回到大学时拜访教书的教授,那教授听到他的收入,气得摇着食指说:你540元……你第一年……你比我多这么多。

因为过去山西人的生活极度缺少精细米面,多的是粗糙难以下咽的粗粮,使得山西人肠胃常年缺少油脂,于是山西人创造了对他们极为重要的、补充糖油摄入的油糕。

我这个没见过啥世面的湖南人,也是去到山西后,才第一次知道油糕这种食物。

油糕指的是用山西本地产的黄米,去皮碾成粉加水拌散,上锅大火蒸熟,趁热蘸凉水反复捶揉揣匀,揉成一个金黄软糯的面团——到这个阶段叫素糕,可以直接蘸糖蘸肉汤吃,也可以继续加工,将素糕压捏成各种形状并加入馅料,再放进胡麻油锅里炸到外皮金黄起泡,出锅便是油糕。

我在山西忻州、太原、晋中见到各种不同的油糕,一度搞不清哪种才是正宗,后来山西人说,不要在意形状和馅料,凡是黄米面包馅下胡麻油锅的,那就是油糕,我瞬间便明白过来了。



图片

太原朋友白席上吃到的油糕,这是山西最常见的油糕

这种重油重糖的食物热量极高,现代人都不爱吃,但在以前缺衣少粮的年代,外皮酥脆、内里黏软香甜的油糕,是山西人格外珍惜的宝贵食物。

逢红白喜事、寿宴乔迁,油糕是除晋南外大部分山西人,款待客人最重要的食物,民间赴喜宴叫“去吃糕”,没上油糕这宴席就显得不正常。

吕梁、岚县、忻州一带,开席第一道主食就是油糕配粉汤,属于待客最高规格,再穷的人家办喜事,可以少肉少菜,也必须炸一锅油糕。岚县、兴县、河曲、宁武等地,出殡、下葬当天宴席也必定上油糕,这种叫“老糕”,办喜宴则叫“喜糕”,老糕做法朴素,喜糕多包红糖枣泥,所以大部分山西人通常是“喜也吃糕、悲也吃糕”。

油糕制作中最关键的一步叫“撞糕”或“揣糕”,需要师傅将滚烫的熟糕反复用力摔打在案板上,极需技巧与体力,炸糕时也全凭老师傅的个人经验看油温,学徒要三年以上才能独立办百人大席,红白喜事又通常会集中在某个时段,懂炸油糕的老师傅很难请,需要提前半个月预约,所以哪家宴席请的师傅好,炸出来的糕好,就代表着主人家的体面。

山西的杂粮倒逼出了油糕,也倒逼出了他们爱吃醋的生活习惯。

杂粮粗纤维粗硬,淀粉质地紧实,比白米面更难消化、容易腹胀积食,醋酸可以分解粗纤维、促进胃液分泌,缓解胃胀、不消化。

具体细分的话,像高粱、荞麦带有轻微涩味、苦味,醋可以中和杂味,改善口感;莜麦、黄米黏性大,蘸醋吃清爽解腻,这些都是山西人吃醋的现实需求。晋北、晋中吃杂粮多一些,醋的需求就相对旺盛,而到晋南有了小麦,吃醋力度就要弱许多。

因为多吃杂粮而吃醋,是山西人爱醋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不是全部原因,其它还有山西水质偏硬,醋能中和水中碱性;粉尘太多,醋能润肺清喉;以前冬天缺肉食,靠酸菜咸菜救命,醋可以解腌菜的发酵涩味;吃了油糕,也可以靠醋解腻。

山西主要靠高粱酿醋,也有拿莜麦、荞麦、黄米、黑豆来酿醋的,总之都是杂粮,用杂粮酿出来的醋,来对付杂粮的腹胀积食,也算天理循环,生生相克。

以前没去陕北、山西、甘肃前,作为一个湖南人,我一直不知道,这么多地方以杂粮为生,能吃到一口白面或白米饭是这么不容易,一份油炸食物,也可以成为当地宴席的硬菜。

在我印象中,湖南人要是在家吃一碗白米饭配剁辣椒,那已经是极为贫苦的家庭,我从来不知道,那碗白米饭,在许多地区是极珍贵的食物。

湖南人的宴席上必须上蛋饺子,那是因为吃得上白米饭,而对肉食精益求精;山西人的宴席上必须上油糕,那是因为粗粮成天搜肠刮肚,才必须上油炸食物提供糖油保障。

因为地处高原、土地贫瘠,造成了山西农作物的贫乏,也正是因为这种贫乏,造成了“山西菜上不了台面”的网梗。

这次我在山西从大同出发,经朔州、忻州、太原、晋中、吕梁、长治各市,相比其它各省,一路上吃的都不是太好,各地朋友极热情地请我吃当地食物,真的谈不上好吃,但我也不能当面扫他们的兴,只能一路上不停违心地说:可以可以、不错不错。

唯独大同的食物有独到之处,让我到现在还有些想念。

大同地理位置特殊,处于游牧与农耕两大文明的交界处,草原上的牧民,带来了牛羊肉、奶制品、卤煮工艺,南方农民带来了精细米面、杂粮、香料副食、家禽家畜烹饪技法,明代代王府驻大同时,宫廷御厨技艺下沉民间,也提升了大同市的整体美食手艺。

发展到现在,大同喜晋道的刀削面,以及龙聚祥的羊肉烧麦,是我在大同吃过的两样口感极佳的美味。

尤其是喜晋道的刀削面,暂时是我吃过天底下最好吃的面食,后来去山西其它各市,我实在找不着吃的,就去各市搜大同刀削面,但很多城市的刀削面手艺差太远,也就是糊口垫肚的水平,远远谈不上美味。

大同面食一流,但大同一年130万吨粮食产量里,玉米占80%,其它都是杂粮,小麦产量微乎其微,大同的面粉,主要靠内蒙古河套地区的巴彦淖尔提供,他们家强筋硬质的春小麦,面筋足而劲道,完美适配大同刀削面。

只有大同这样的边塞重镇,才能吸收融合不同文明的美食优点,繁衍出独到的风味佳肴。

贰 边塞与煤炭

我是5月底去的大同,此时全国已步入初夏,我穿着T恤短裤跑过来,到晚上时,大同冷风袭人,刮得人衣裳猎猎作响,转瞬只有七八度的气温,我赶紧又披了件外套挡风御寒。

上一次感受到这种夏季的冷,还是去年在新疆阿勒泰,两地都是塞外孤寒之地,夏季夜晚会瞬间转冷,我这个湖南人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根据我多年在外旅行的经验,这种气候在古代,是不太适合人类居住的,这时便突然明白,山西民谣那句“死也不过雁门关”是什么意思。

我们一般把这种地方称为“关外”,山西整个省,就是关里关外的边塞重镇,是中国古代,抵御游牧民族入侵最重要的一面盾牌。

明朝一共建有两套长城,一套是外长城,西起甘肃,经宁夏、内蒙古、山西大同、朔州,直到张家口、山海关。

另一套是内长城,从忻州偏关起步,经雁门关、代县、平型关、娘子关,到河北紫荆关、居庸关。

图片

明代内、外长城示意图,图源:星球研究所

在东北的女真人崛起前,北方草原骑兵要杀进中华腹地,通常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经漠南进入大同盆地,再突破雁门关。另一条是从鄂尔多斯杀进偏关,冲进黄河东岸。

面对草原骑兵的冲击,山西省的地形,像是老天爷为了保护中华腹地而特意安排的,全省到处是高山峡谷,适合修长城修关隘,哪怕外长城与大同被冲垮了,还有雁门、宁武、偏头三关,其中雁门关最重要又很难被拿下,能以几千人防御十万大军,历史上被反复强攻,是保卫中华腹地的第一雄关。

图片

雁门关鸟瞰图

蒙古高原过来的骑兵,其实还可以经东路山海关和西路宁夏、陕西,为啥就非要死盯着山西强攻?

因为东路山海关地理位置更险要,冷兵器时代几乎无法攻破,满清也是吴三桂投降才拿下山海关。而西路宁夏、陕西不适合大队行军,沿途干旱缺水草,几万军马人吃马喂对后勤要求极高,搞不好会一路饿死渴死。另外北京北面的燕山,山路狭窄无法运输辎重,向来没有直接危险。

只有被外长城和雁门关夹在中间的大同盆地,离中原近且水草充足,能驻扎十万骑兵,是唯一适合大兵团行军的走廊,关隘打是难打了点,但好歹有一点点希望,所以北方历代骑兵就老往山西冲。

中原政权深深明白,大同要是丢了,中原就比较危险了,因为游牧骑兵可以向东沿桑干河谷直逼宣化与居庸关,过了居庸关就是首都北京。

攻居庸关要经过18公里长的关沟,这里是一处单向封闭走廊,最窄处仅两三百米,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容易被打埋伏,加上这是北京最后一道防线,防守方会押上所有军力,所以历史上极少被正面突破过。

仅仅在1122年金灭辽时,金兵到达居庸关下,突然山崖土石崩塌,辽守军大量被砸死,辽军溃散,金军侥幸攻下居庸关。

另一次是1211年蒙古灭金,哲别用计诱金军出关野战,在关外全歼守军,再顺势拿下居庸关。

除这两次外,居庸关再没有正面被攻破过,可见这道关卡防御功能有多强悍。另外也可以从这里得知,中原文明建都北京,那都是为了方便集中资源防御北方强敌,其实北京就是军事上的二线重镇,随时准备支援大同与太原这种前线城市。

建都北京,通常就代表着中华民族的进取心;建都江南,通常是不得已的偏安一隅。

游牧民拿下大同,就要选择往东打居庸关还是往南打雁门关,通常情况下,打雁门关相对成功率还高一点,毕竟勾注山绵延上百里,山间遍布几百条小路,游牧民族多次从小路绕过去得手,第一选择都是去敲雁门。这关要是丢了,游牧骑兵可以冲到太原、晋南,这时就可以任意选择东进华北、西冲关中,那中原政权基本就完蛋了。

所以历史上很多军事名人都和山西有关,李世民、杨家将都围绕着雁门关南北征战。

山西省东部有个太行山,从太行山进入河北河南有八条小道,叫太行八陉,这八条路大多是单边悬崖、栈道小路,一次只能并排几骑行走,不适合上万兵团与攻城器械行军,还容易被守军筑关设防,八陉只能给极少数人冒险通行,也极少听说游牧民族从这八陉攻入中原。

图片

山西省从大同到居庸关、雁门关,再到太原,天生就给中原政权上了三把锁,游牧必须连敲三把锁才有可能入侵中原。了解完这些,你再摊开山西地形图,就会发现,山西省在中国自古以来的定位,就是中华民族的边关,是中华民族的守夜人。

图片

山西地形图,图源:小林看世界

经过几千年的漫长融合,中国北方游牧民族已经融入中华大家庭,那新中国建国后,山西守夜人的身份是不是不存在了呢?

“并没有,”大同一位67岁的老先生扶了扶眼镜说,“山西在建国后依然是中国北方的重要门户,只是后生们不知道罢了。”

那是我到达大同的第二天,我与老先生在一处无人的咖啡厅见面,他一生未出大同,须发白了一半,看起来,根根皆是大同的过往。

我们聊起大同的历史,他便提起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1960年代,苏联获得了在外蒙古驻军的权力,中苏交恶的时候,苏联如果要进攻中国,可从外蒙古开动万辆坦克发起进攻,主要有两条入侵路线:一是从外蒙进入二连浩特,再经集宁、张家口、居庸关攻北京。另一条是从二连浩特到集宁后分兵向西,经呼和浩特、包头进攻大同,再走桑干河谷攻北京。

北方虽然没了骑兵,但又多了坦克,没有匈奴,但又多了苏联。

为了防备苏联,大同当时建造了不少人造山、反坦克壕、山体坑道、城市人防,安排了充足的本地军工粮食储备,并派重兵驻防。包头重工业基地也全部完成人防改造,工厂设备可在战时转入地下生产。

大同有国内顶级煤矿,包头有铁矿与稀土矿,因此在中苏蜜月时,两地都承接了苏联156个援建项目中的重工业。包头接受的核心产业是包钢、617厂(坦克)、447厂(重型火炮)、包头第一和第二热电厂五个项目。大同接受的核心产业是616厂(山西柴油机厂)、大同鹅毛口立井(煤矿)、大同焦煤矿竖井三个项目。

中苏交恶后,为了让大同有自我军工造血能力,又建成了大同矿山机械厂、火药厂、坑道机械修造厂、民兵武器修配厂、水泥机械厂等军工相关企业,以用于防备作战。

老先生说:“所以你看,大同到了新中国,还是一座边防要塞,定位一直没变过。”

老先生是一名摄影爱好者,由于家境较好,他二十多岁就有了自己的亚西卡135黑白相机,1980年代,他在大同全市到处拍照,留下了一堆宝贵的历史照片。他一边跟我说话,一边抽出用信封装好的厚厚一叠黑白照,摊开了放在桌面上给我细看过去的大同。

老先生说,大同以前留下来的都是清朝时的房子,1978-1979年大同城市改造,全部拆掉改成了二层小楼为主,那时候还没这么注重古建,大同城内只有鼓楼、华严寺、九龙壁、善化寺、关帝庙大殿五座真正的破烂古建。

但大家当时都不太关心这些,大家只关心工业,因为城里面住满了工人,到处是工厂,大同被大型国企分割成了几块,西南是1万多人的428机车厂(含家属3万多人)、城西是7000多人的616坦克柴油机厂(含家属2万多人)、城北是4000多人的3528橡胶化工厂(含家属1万多人),城东和城南是大同矿务局各大煤矿、电厂、水泥厂、齿轮厂、糖厂,全市在职工人25万人,算上家属的话,全市70%都是工人及家属,是一座完完全全的工业城市。

大同辉煌时一度能生产汽车,有云冈汽车和塞北剑汽车两个品牌,不过后来都消失了。

那时候大家出门,不说东南西北的,也不说街道名,老大同人只会说“去428”“去西花园616”“去3528”,军工、煤炭、机车、化工、建材五大工人群体,将大同市区挤得密密麻麻。

听他说到这里,我脑海里顿时想起1970-1980年代的邵阳市,那时邵阳市区也是这个样子的。

老先生没有注意到我在发呆,他继续说:后来这些大厂一部分活着,一部分倒掉了,像3528厂、矿山机械厂、火药厂、齿轮厂、机床厂、糖厂、一毛二毛纺织厂、坑道军械厂、民兵修配厂全倒了,只有第二发电厂、水泥厂(现新冀东水泥)、大同矿务局(现晋能控股煤业集团)这些倒还活着。

大同最威风的时候是1980年代,属全国较大城市之一,比青岛、苏州都要强,现在没几个年轻人知道大同还曾是座工业城市,后面好长一段时间,人们想起大同,只记得这里产煤。

汉风网网站提示:
(不建议在百度app和苹果自带浏览器上进行购买和阅览,百度app不支持汉风网相关功能。请在手机自带浏览器上进行阅览。)
我们的收费仅为维持网站运营所需的服务器与带宽以及人员的最低开支。如果不是一元两元的累计收入,汉风网团队早已解散。在此再次感谢老友们的支持与帮助。
请您放心购买,如果您支付打不开的话,请联系我们微信客服,(微信号:hanfengkefu007 免验证),五分钟内发您全文。
联系客服办法请点击网站地址:http://hanfeng1918.com/baijia/92855.html
建议老友们升级会员,升级会员后,可以全部阅览。如果不会操作升级会员,请加汉风网客服微信,我们后台给您添加。
请老友们一定点击“立即购买 或 升级vip”按钮进行购买,因服务器反应慢点击购买后大概需要8秒左右,(如果等待8秒没有反应,可以再次点击一下)会跳转到支付页面。购买成功后才可以查看到剩余内容,购买成功后如果遇到服务器没有反应则请等待一会刷新(如果还是看不了,请再次刷新一下),或重新打开本篇文章,因技术原因请老友们尽量在半个小时内阅读完,超过时限会需要重新购买
赞(4)
请您分享转发:汉风1918-汉唐归来-惟有中华 » 卢克文:山西:黑金重盾|2026-08-14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