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跟大家聊一个跟我国渊源极深、但如今混得一言难尽的国家——阿尔巴尼亚。上点年纪的朋友可能还记得,在小时候的课本里,阿尔巴尼亚那可是“欧洲的一盏社会主义明灯”,是我们的“同志加兄弟”。从1954年到1978年,我国在自己都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勒紧裤腰带给了阿尔巴尼亚将近100亿兔币的援助。什么钢铁厂、化肥厂、水电站,咱们帮着建;什么粮食、机械设备、军用物资,咱们可劲儿送。那时候阿尔巴尼亚首都地拉那的街头,随处可见我国的专家和技术人员的身影,两国关系好得很。但今天我要讲的,不是那段“蜜月往事”,而是这个曾经的“明灯”,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天坑”的。更准确地说,是要把时间轴拨到1997年那场惊天骗局大崩盘之后,看看这盏灯,如今到底灭成了什么样。
先过一下背景,不然大家是无法理解后面这二十多年阿尔巴尼亚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九十年代初,东欧剧变,阿尔巴尼亚从封闭的计划经济一头扎进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但这帮人压根没学过游泳,呛水是必然的。国有企业一夜之间垮掉,工人失业,农民迷茫,整个社会处于一种“有钱不知道咋挣、没钱不知道咋活”的真空状态。这时候,“救世主”来了,一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投资公司”,开始在街头巷尾兜售它们的“理财产品”。承诺的回报率高到什么程度?月息20%到40%!你投一万,一个月后变一万四,两个月后接近两万。但凡上过初中学过数学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连印钞机都赶不上,但偏偏,整个阿尔巴尼亚的人都特么信了…
为什么会信呢?因为最开始那批人真的拿到了钱。人性的弱点就在这里,当你身边的人都在晒钞票的时候,你的理性就像烈日下的冰淇淋,化得毫无尊严。到1996年底,这场狂欢达到顶峰。几乎三分之二的阿尔巴尼亚家庭把钱投进了这些“公司”,总金额高达12亿美元。听起来不多是吧?可大家要知道,那一年阿尔巴尼亚全国的GDP才不到30亿美元…更疯狂的是,有人卖房子、卖地、卖牛、卖血,甚至把女儿远嫁国外换来的彩礼钱都投了进去。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台巨大的“韭菜收割机”,而所有人都在争着当韭菜。1997年初,鼓点停了。那些“公司”突然停止兑付,老板们卷着钱人间蒸发。老百姓的毕生积蓄,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愤怒的群众涌上街头,高喊“还我钱”。
但喊着喊着,他们突然反应过来一个更要命的问题,这些骗子公司能堂而皇之地搞两三年,是谁给它们背书的?是不是当局?是不是官员自己也投了钱、捞够了就跑?于是,抗议从经济领域烧向政治领域。1997年3月,南部港口城市发罗拉彻底失控。暴怒的人群冲进军营,打开了军火库。霎时间,超过50万件武器,包括AK-47、手榴弹、火箭筒,像超市促销商品一样,流落到了民间。接下来的事儿,就是“人间炼狱”四个字的具象化。整个国家南方和北方形成武装割据,暴乱、抢劫、仇杀成了日常。政府名存实亡,总统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但那顶个毛用。据事后统计,这场动乱造成超过2000人死亡,数千人受伤,经济基础设施被砸了个稀巴烂。最后,还是联合国授权了一支7000人的多国维和部队开进去,才勉强按住这口沸腾的锅。
好了,背景交代完毕。那么,从1997年至今,近三十年过去了,这个国家怎么样了?它是不是痛定思痛、改过自新、迎头赶上了?我很想给大家讲一个励志故事,但现实并非如此。阿尔巴尼亚至今稳坐“欧洲最穷国家”的第一把交椅,这个冠军拿得毫无悬念。按照最新的数据,它的人均GDP只有欧盟平均水平的30%左右。放在西欧,也就是人家一个零头。在地拉那,市中心倒是有几条街被刷得花花绿绿,这是前些年市长搞的“色彩活动”,把苏联时代的灰盒子楼涂成粉色、黄色、蓝色,看着挺网红,吸引游客拍照。但只要稍微往巷子里走深一点,离开那些“面子工程”,我们就会看到,墙皮剥落得像癞子头,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到处乱缠,下水道的味儿若隐若现。
更扎眼的是,街头巷尾停着不少奔驰老款车,可仔细一瞧,很多挂的是假牌照,或者干脆没牌。这些车哪来的?本地人会直言不讳的说出答案:“从意大利‘进口’的。”是的,全都是偷来的车,跨过亚得里亚海运过来,翻新一下接着开。当地人管这叫“奔驰的奔驰经济”,真心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至于说新车?哪里有什么新车…偶尔有几辆崭新的车,也都是权贵们的座驾,跟普通民众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停电至今仍然是常态。不是那种“突发故障”的停电,而是供电体系有计划地、分区地停,因为电网老得掉渣,根本带不动城市的负荷。很多小商铺门口都摆着柴油发电机,一停电就“突突突”响,油烟味和噪音成了阿尔巴尼亚各个城市街头的背景音乐。
光是穷也就算了,可如果人都跑光了,这就彻底没得玩了。可以说,阿尔巴尼亚有本事的、有力气的、有梦想的,全都跑完了…自1990年代至今,阿尔巴尼亚人口从330多万降到了280万以下,流失了近六分之一。大家可能会觉得,这比例看着还行啊?不,你得看是谁在走。阿尔巴尼亚走的全都是18岁到40岁的青壮年劳力,是受过教育的大学生,是有一技之长的技术工人。他们去哪?近的去意大利、希腊,远的去德国、英国、美国。怎么去呢?合法签证的、跳机的、藏在大货车里偷渡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留下来的又是谁呢?老人、孩子,和在当地实在混不开的人。这就导致了一个十分畸形的经济结构,那就是阿尔巴尼亚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外汇收入来源,是侨汇。
什么意思呢?就是那些跑出去的阿尔巴尼亚人,在国外刷盘子、搬砖、摘葡萄、当护工,把挣来的钱寄回老家。这笔钱,常年占到阿尔巴尼亚GDP的10%左右。换句话说,这个国家十分之一的经济,是靠“外国人打工”撑着的。一批最年轻、最有生产力的劳动力,不在本国的土地上创造价值,而是在别国的土地上被剥削,然后把血汗钱寄回来养活母国。阿尔巴尼亚实质上变成了一个“劳动力出口国”,它最大的出口商品,就是“人”。那为啥阿尔巴尼亚就留不住人呢?答案更简单,因为庞氏骗局最深远的影响,不是让你亏了多少钱,而是把整个社会的信任连根拔起。大家想想,当年可是全民上当,邻居、亲戚、同事,甚至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劝你投钱。后来你发现,所有人都在骗你,或者被骗。这种冲击,直接把人与人之间、民众与政府之间、储户与银行之间的信任网络,撕成了碎片。
所以今天的阿尔巴尼亚人,骨子里就不相信任何金融机构。你让他们把钱存银行?他们会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你。现金为王,或者说,现金藏床底下为王。很多人有点积蓄,第一反应是换成欧元,然后在自家院子里找个地方埋起来,或者砌进墙缝里。可以说,阿尔巴尼亚民间流通的现金数量大得惊人,整个经济体的“灰色部分”十分庞大。而且别忘了,银行贷不出款,企业融不到资,正规经济怎么发展?可正规经济发展不了,基础的农业呢?那自然还行了…毕竟没了工业,跑了工人,就导致很多人重新扛起了锄头。农业占GDP的比重依然超过20%,吸纳了全国超过三分之一的就业人口。但阿尔巴尼亚的农业,跟一百年前区别不大。大部分是小块土地,种点玉米、小麦、蔬菜,养几只羊,自给自足,勉强糊口。那为啥不搞规模化?一没资金,二没技术,三没销路…怎么搞?
当然,如果说阿尔巴尼亚彻底的一无是处,那也不客观,因为阿尔巴尼亚的旅游业发展的还是挺旺盛的。阿尔巴尼亚守着亚得里亚海和爱奥尼亚海几百公里的海岸线,海水湛蓝,沙滩细腻,还有被蓝星教科文组织列入遗产的古镇,自然资源确实不错,当局也喊出了“打造欧洲最后一块未开发的旅游地”的口号。这确实招揽了一些游客,尤其是那些追求“穷游”和“野趣”的欧洲年轻人。他们觉得这里物价便宜,啤酒一欧元一瓶,海鲜吃到撑也花不了几个钱。但问题在于,阿尔巴尼亚的基础设施烂得让人想哭。从地拉那到南部海滨城市萨兰达,200多公里的路,开车能晃荡四五个小时,因为全是蜿蜒的山路,且路况堪忧。想搞个上档次的度假村?电力供应都不稳定,让客人点着蜡烛吃浪漫晚餐吗…
而穷到这份上,正经路子走不通,歪门邪道自然就兴起了。阿尔巴尼亚一度是欧洲最大的麻叶生产国之一。尤其在南部一些偏远山村,种麻叶比种玉米来钱快十倍,谁还种地?全副武装的毒贩比警察还横,当局一度根本管不了,也不想管,因为那条黑色产业链养活了太多人,真端掉,马上就是社会动荡。后来欧盟施压太狠,不打击就不给你入盟的一丁点希望。当局这才下了狠手,2014年前后动用军队和警察围剿“麻叶村”,确实端掉了不少。但结果呢?黑产受挫了,可那些以此为生的农民也断了活路,又没有替代产业,穷还是穷,只不过从“种毒品的穷人”变成了“啥也种不了的穷人”。更别提那些更隐性的犯罪网络,比如人口贩卖、组织偷渡、盗车转运,依然是亚得里亚海彼岸的意大利最头疼的问题来源之一。
聊到这儿,大家可能会问,咱们当年砸了那么多真金白银帮他们,怎么就帮成了这样?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但咱们可以捋一捋。当年我国的援助,是在特殊的冷战背景下、基于意识形态兄弟情谊的无私付出。但阿尔巴尼亚方面呢?他们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养成了“等靠要”的巨婴心态。霍查时代的宣传是,阿尔巴尼亚是“世界上仅有的真正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国和苏联援助我,那是你们的义务,因为我在替你们扛着反修大旗。这种诡异的逻辑,让援助非但没有激发他们的自强,反而固化了一种不劳而获的思维模式。而中阿决裂后,他们又自己关起门来瞎折腾,搞最极端的闭关锁国和阶级斗争。等到九十年代大门一开,外面已经是信息时代,他们的脑子还停留在中世纪。一个完全没有经历过正常商业文明洗礼的社会,突然面对市场经济的滔天巨浪,不掉进钱眼里淹死才怪。
所以,1997年那场庞氏骗局,不是意外。它是一个长期与世隔绝、缺乏常识、又急于求成的社会,在开放后必然要交的一笔天价智商税。而最悲哀的是,二十多年过去了,这笔税的后劲还没过去。如今的阿尔巴尼亚,站在欧洲的边陲,像是一个站在豪华宴客厅门外、透过玻璃窗看里面觥筹交错的流浪汉。它手里握着历史的旧照片,那些和中国称兄道弟的日子,那些被几十万座碉堡保护着的幻觉,但脚下踩着的,却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这个国家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部的围堵,不是地中海的波涛,而是自己内心深处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幻想着不劳而获的巨婴。它从“金字塔”的废墟里爬了出来,但其自主的精神,依旧还压在那堆瓦砾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