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写了三张旧报纸,说的是机关训练部门笔下的年度训练综述。2009年那期综述里,有个小标题我记得很牢,就七个字:电磁风暴砺精兵。机关的笔平日里四平八稳,这回怎么起了个带响的名?报纸上印的是字,我心里存的是事。那几年我都在朱日和现场,读着读着,一场电磁风暴又从纸面上刮了回来。
综述里说,复杂电磁环境摸不着、看不见,对作战的影响却实实在在,像一柄无形的利剑,决定着作战结果。军区把复杂电磁环境下的训练当成一条主线,贯穿基地训练始终。风暴到底是怎么刮的?还是得上演兵场去看。
报纸上写,那年深秋,某摩步旅接到战斗命令,只用规定时间的三分之一,就把好几个通信枢纽开设起来,网络贯通,各作战要素都通。这些话一点都不假,这支队伍学习了好几年复杂的电磁理论,在出发之前就有人放出话来,"不管什么样的电磁环境咱也不会害怕。"
接着导演部下令,"实施轻度电磁干扰。"
就这么几个字,演兵场上的天变了。报纸上写:"电磁干扰信号像一只只无形的巨手,与参演部队纠缠在一起。"实际光景比这还狼狈。电台里的声音又尖又毛,通信兵跳频、减功率、换网,十八般武艺全使出来,通信距离还是掉到不及原来的十分之一,时断时续,误码一个接一个。下级的情况报不上去,上级的军令下不来,刚才还在高速开进的队伍慢慢慢了下来,失去指令的分队只好收缩队形,原地待命。
另一路更狼狈。一个装甲合成营迂回大半天,总算同另外两个攻击群一起把敌人围住了。攻击眼看要发起,干扰又不期而至,车载电台几乎全被阻塞,坦克收不到目标坐标,武装直升机在编队上空干打转。营长没辙,改用旗语,可车与车隔着几百米,沙尘一起,对面旗语都看不清。营长急得喊破了嗓子,眼睁睁看着对手的装甲集群一拨一拨地溜走。
报纸上还有几个细节:担负战场侦察的无人机受到了干扰不能起飞,距离干扰源较远的勉强可以飞行,但无法将数据传送回来;电台中出现假冒指挥员发出命令的声音,模仿得很像;"敌人"的心理战宣传不断注入电台和网络中,无论怎么改变频率都无法摆脱它的纠缠。这些报道我都有印象,一点不掺水。
事后才知道,这些部队遭遇的不过是中度干扰。基地把电磁信号强度分成四级,真要抵近设置、施加重度干扰,对方用频装备的电子元件都能烧穿。这一仗该怎么打?不少指挥员头一回被问住了。
报纸对于这段来历的描述很简洁,字数不多,但是分量不小。当年部队所使用的用频装备已经基本完成数量上的积累,通信、雷达、侦察等全都依靠电磁波,战场上的电磁环境一旦混乱,指挥就立刻中断了。中央军委发出要大力开展复杂电磁环境下训练的号召之后,全军都在思考如何跨越这个障碍。2007年,军委和总部就把朱日和基地确定为全军复杂电磁环境建设的试点单位。
拿到试点的牌子之后,最难的就是干活了。报纸上写着"从全国40多家院校和科研院所邀集160多名专家参与研究设计,历时15个月"。没有被报道出来的是开始的几个月里遇到的困难。最不容易的事情就是现在说出来也不会被人笑话:军事需求提不出来。建立这样一个大的系统之前必须明确它的用途以及达到的程度,但是关于这个需求应该怎样表述,达到什么样的水平,大家一时之间都无法确定。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个地磨——和军队研究所的专家交流,和军工厂的工程师探讨,与部队指挥员沟通,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流中去理解,学习并掌握。经过三个月的努力之后才把一份完整的军事需求报告交上去。过了这个坎之后就顺畅了。
2008年秋,我陆军第一套复杂电磁环境应用系统在朱日和诞生。28台车辆方舱在大漠之上一字排开,通信,雷达,光电干扰,信号环境监测,电磁环境控制,态势分发,频谱管理和效能评估等所有功能都集成在一起了。原来看不见摸不着的电磁空间第一次变得触手可及,真切可感。综述里交待了它的家底:模拟、监测、控制、效果评估,四个分系统,既能构建自然、民用和敌方电子威胁源在内的复杂电磁环境,又能按照训练要求动态控制。
风暴刚刮起来的时候,部队找不着北。上千平方公里的战场,基地复杂电磁环境的全程运用,加上模拟蓝军的实装干扰,指挥员们头一回知道,仗还能打得这么憋屈。
憋屈之后是学习。综述里有段记载我印象很深:驻训部队持续掀起学习复杂电磁环境知识、研练战法的高潮,野营村里"大课堂"随处可见,专家细心辅导,官兵如饥似渴钻研;电磁环境实验室里,1500多名指挥员实地感受不同电磁环境、不同干扰方式给指挥、通信、协同、保障带来的实际影响。学归学,考场上见真章。慢慢地,再面对复杂电磁环境,指挥员们有了自己的招:简易通信、有线电话、密码电报、北斗短报文,几条腿走路,任你干扰再凶,指挥不断线;协同也变了花样,目标协同、任务协同、地域协同,你断得了我的网,断不了我的章法。
开头那位用旗语的营长,要是赶上后来的日子,口袋里就有北斗短报文了。
这回再看综述那个小标题,越咂摸越有味:电磁风暴砺精兵。砺的是兵,也是脑子。不重视复杂电磁环境,危险就在眼前,失败就在瞬间;不迈过这道坎,现代战场上就无从谈起胜利。
朱日和那片大漠,干的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