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网上刷到过类似的论调:
“人类基础科学早就停滞不前了,近半个世纪都没什么颠覆性突破。”
“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之后,物理学就躺平了,再也没出过能打的理论。”

说的人多了,好像这就成了不争的事实。
甚至不少人开始悲观:是不是人类的大脑已经摸到了认知天花板,再也搞不出牛顿、爱因斯坦级别的大发现了?
其实这个话题,一点都不新鲜。
早在 1996 年,美国《科学美国人》的资深记者约翰・霍根,就写过一本叫《科学的终结》的书,把这个观点说得明明白白。

这本书当年在科学界直接炸了锅,霍根采访了当时还在世的几乎所有科学巨匠:霍金、盖尔曼、库恩、费耶阿本德…… 全是教科书里响当当的名字。
聊了一圈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基础科学,差不多已经走到头了。
霍根的 “科学终结论”,到底说了啥?
霍根不是民科,相反他非常懂行,跟科学界的大牛们打了几十年交道。
正因为如此,他的结论才特别有迷惑性,直到今天还在网上反复流传。
他的核心逻辑,说白了有三层。
第一层:科学的 “核心版图” 已经画完了。
什么意思呢?就是人类能摸到的重大发现,基本都被前辈摸完了。
牛顿力学、进化论、相对论、量子力学、DNA 双螺旋…… 这些能改写人类认知的大框架,都已经搭好了。
往后的科学家,无非就是在框架里修修补补,填填边角料。
他话说得很留余地:不是说没有重大问题了,物理里还有一堆未解之谜,但这些问题,大概率是人类认知能力之外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永远解不开。
第二层:现在很多所谓的 “科学”,其实是 “无效科学”。
最典型的就是弦理论、多元宇宙这些。

研究的人多,论文发得多,看起来热火朝天,但霍根觉得这些东西根本算不上正经科学。
为什么?
因为它们既不能被证实,也不能被证伪,只能在数学上自圆其说,用来解释已经发现的现象,却做不出任何可检验的预言。
说白了,在他眼里,弦理论跟玄学、易经没本质区别,都是用一套自洽的逻辑去讲故事,只是披了层数学的皮。
第三层:基础科学的红利,正在 “收益递减”。
霍根倒也没说死,他承认应用科学还能火很久,技术还会不断进步。
但基础科学不一样,就像挤牙膏,刚挤的时候随手一捏就是一大截,越往后挤,你得用越大的劲儿,挤出来的还越少。
以后不是没成果,是成果越来越小,越来越难出,投入越来越大,见效越来越慢。
这话一出,科学界炸了。
但有意思的是,霍根采访的那些大牛,几乎个个都反对他的结论。霍根还一副 “我懂我懂,你们总不能承认自己研究是骗经费吧” 的态度,搞得像众人皆醉他独醒。
最狠的差评来自李政道,直接四个字:“一本坏书。”
这句话直接被印在了书的封面上。李政道作为华人物理学界的泰斗,可不是随便拍桌子骂人,他实打实给出了三个反驳,每一个都打在点子上。
第一个反驳:你对 “基础” 的定义,太窄了。
霍根觉得,基础就是最底层的规律,比如基本粒子、宇宙起源,把最小的和最大的搞懂,就完事了。
但李政道说,不对,很多决定性的现象,恰恰出在不同尺度、不同层级之间。
举个例子:就算我们把量子力学摸得透透的,知道每一个基本粒子的性质,我们就能解释超导吗?就能解释生命是怎么来的吗?
不行。

生命的起源既不在夸克的尺度,也不在星系的尺度,它就在原子到分子、分子到细胞那一层。
这一层的规律,同样是基础,同样重要,不是说把底层粒子搞懂了就自动解锁了。
第二个反驳:极端还原论,是错的。
霍根的逻辑本质上是还原论:世界是积木搭的,把最小的积木搞清楚,整个世界就都清楚了。
但李政道说,“多即是不同”。
复杂系统里会出现 “涌现”,就是一堆遵循简单规律的东西凑到一起,会突然冒出全新的性质。

就拿现在火得一塌糊涂的 AI 说吧,它底层的数学原理其实并不复杂,就是线性代数、概率统计,几十年前就有了。
但当参数规模、数据量堆到一定程度,它突然就冒出了 “智能” 的影子。
这就是涌现,你不能用底层的数学公式去解释它为什么会这样,它就是在复杂系统里自己长出来的。
世界不是搭积木,更像堆沙堡,堆到一定高度,会突然崩塌,会形成沙丘,这是单个沙粒的规律里没有的东西。
第三个反驳:别犯历史上反复犯的错。
李政道专门提了 19 世纪末的物理学界。当年开尔文勋爵拍着胸脯说:物理学的大厦已经建成了,剩下的只是修修补补,天边只有两朵小乌云。

结果呢?那两朵乌云,一朵变出了相对论,一朵变出了量子力学,直接把整个物理学大厦掀翻了重建。

李政道说,霍根现在就是这个毛病: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以为站在时代的终点,其实只是站在又一个新时代的门口。
他打了个比方:你不能说人类发明了字母,就说文学大厦建完了;也不能说发明了音符,就说音乐走到头了。
科学这东西,没有终点。
但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哪怕李政道这样的泰斗级人物出来反对,哪怕书里的科学家几乎都不认同,大众还是更愿意相信霍根的 “科学终结论”。
其中最有市场的一个说法就是:人类的大脑已经开发到极限了,搞不懂更复杂的规律了。
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先不说物理,就说比物理更抽象、更烧脑的学科,数学。
如果人类脑子真到顶了,数学应该最先停滞才对。
那我们看看,最近三十年,数学界都干了啥。
1995 年,安德鲁・怀尔斯憋了七年,终于证明了困扰人类 358 年的费马大定理。

这个定理有多有名?
费马随手写在书页空白处的一句话,折腾了数学家几百年,无数人折戟沉沙。
怀尔斯的证明,相当于数学界的登月工程,放到整个数学史里,都是排得上号的大事件。
为了这个证明,怀尔斯躲在自己家的阁楼里,秘密研究了整整七年,连同事都不知道他在干嘛。最后发表的时候,一百多页的论文,学界花了好几个月才审完,确认没有漏洞。
2002 年,另一个狠人出场了,格里戈里・佩雷尔曼。
他在网上随便发了几篇论文,声称证明了庞加莱猜想。

这又是一个百年难题,拓扑学里的圣杯。一开始没人当回事,结果学界花了整整三年,才终于看懂他的证明,确认是对的。
然后就是名场面了:菲尔兹奖要颁给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他不去;千禧年大奖一百万美金要给他,他也不要。
这人就像个数学隐士,跟母亲住在圣彼得堡的老房子里,失业,清贫,觉得数学界的名利场太脏,不配他的研究。
他说过一句话:证明本身就是最大的奖励。我不想像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被展览。
你看,人类不仅能解决百年难题,还能有人为了纯粹的思考,放弃世俗的一切。
这叫大脑到极限了?
还有更近的,孪生素数猜想。

2013 年张益唐横空出世,证明了存在无穷多对相差小于 7000 万的素数,一下把这个死了几十年的问题盘活了。
之后短短几年,这个数字被不断压缩,从 7000 万到 246,再到更小,一步步逼近最终的 “2”。
这三个成果,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到过去三百年的数学史里,都是硬通货。
有人可能会杠:这些都是解决老问题,不算开创新领域。
那还真有。
比如彼得・舒尔茨 2012 年提出的 “拟完美空间”,还有雅各布・卢里的导出代数几何,以及朗兰兹纲领的几何化进展。
这些东西有多新?有多深?
这么说吧,别说普通人,就算是大多数数学家,都看不懂。
不是夸张,是真的看不懂。数学的前沿,早就细分到离谱的程度了,一个领域的专家,看另一个领域的论文,跟看天书没区别。
这就引出一个很扎心的事实:前沿的基础科学,本来就不是给大众看的。
大众觉得没突破,往往只是因为,你看不懂,也没人给你讲。
举个例子:相对论靠的黎曼几何,1854 年黎曼就搞出来了。

但在爱因斯坦之前,黎曼几何是什么?
在大多数人眼里就是纯数学游戏,跟现实世界没关系。
矩阵论,19 世纪中期凯莱就发展出来了,结果直到 1925 年海森堡才把它用到量子力学里。
群论,伽罗瓦 19 世纪就创立了,当时物理学家觉得这就是个简化计算的小工具,直到一百年后,杨振宁和李政道才发现,弱相互作用里藏着对称性群的结构,这才把群论抬到了物理学的核心位置。
基础科学的很多成果,刚出来的时候,就像埋在土里的金子,可能要几十年、上百年,才会有人发现它的价值。

何夕有篇科幻小说叫《伤心者》,写了一个数学天才,搞出一套全新的数学体系,活着的时候没人理,母亲散尽家财保住他的手稿,直到他死了一百五十年,人们才发现这套体系是大一统理论的基石。
这不是小说,这是数学史的常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