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建略晚于东部,晚有晚的好,吸收了各城建优点,周边又是大平原,有足够的土地做规划,因此在市区留出各种车道,相对井然有序,比珠三角深圳、广州、东莞的交通要宽阔舒适不少。
加上它东边是龙泉山,西边是大川西,要平原有平原,要小山有小山,要高原有高原,各种壮美景色与复杂地势交织,天生就适合骑行。
每次开车从成都东门驶向南门,但凡听到路上长长的嗡一声响,有人驾驶摩托车从车窗旁闪过,我心头就会微微一荡,仿佛一个18岁的小男孩,陡然见到一个30岁美艳丰满的少妇魅魔,被她勾魂摄魄地看上一眼、浅浅一笑,就半小时难以平静下来。
这时候我常常便想把手头这辆智驾SUV当场砸了,跳下车去抢一辆摩托车,剥了他们的骑行服,戴上他们梭角分明的头盔,风罩往下一拉,点火拧油、劈开气流,一脸冷峻地在梓州大道扬长而去,骑到一半还要回过头来个飒爽特写。
每次这么痴想一阵,呆呆着回到现实,身体跟着智驾在拥挤的二环桥下一寸一寸挪动,车流走走停停、人生顿顿挫挫,感觉自己又变回那个心如死灰的无趣中年男人。
2026年是非常不顺利的一年,身体已常年病痛,公司员工又接连犯下滔天大祸,公司一度差点关门,被迫裁了一半职员,我原先满头黑发也愁得花了白。
因为写社会与政治的原因,几乎每时每刻都要面对网络上的喷子,随便点开哪个APP,一天至少有几百条信息在攻击自己,偶尔在微博写几个字,便会被其他人讨论半个月,各种人想方设法给你扣帽子。人到四十岁以后,本来就活得乏味,这般累积了七八年,越来越觉得人生了无生趣。以致于我每次到办公室,开完会都越来越烦躁,越烦躁越不得安宁,我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心中起起伏伏,千愁万绪缠绕在一起。
那天从甘肃回来,正在办公室枯坐,也不知道写啥好,公司前台七七把头伸进来讲:“老板,网上又有人攻击你了。”一边说话,一边递手机过来给我看,又补了一句,“你在网上千万要小心,不要惹出事情了。”
七七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话温温软软,想来是她部门主管不敢直接劝我,知道公司没人会凶她,便打发她来说话。
我们这家小公司今年不断遭受重创,财报也一直没盈利,确实再经不起什么风浪,他们劝的也是。
我拿过手机一看,网络上又是一片对自己品头论足,想起是前些天的某篇文章可能引起争议,估计后面又要纷扰大半个月,便点了点头,把手机退回给七七。我也不想说话,瘫坐回沙发上,默默推理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想想几天后网络和现实不知道多少人又要来找自己麻烦,公司不知道还要亏几个月,今年估计连年终奖都发不出来,这种倒霉事情已经折腾了快两年,火气积郁难以发泄,便在后台顺手删了那篇文章,心中烦躁难安,腾地站起来便往外走。
七七站在那喊:“老板你去哪里?”
我恨恨着说:“去买摩托车!”
七七“啊?”了一声,估计不知道我在说啥,我也不多作解释,快步走出公司,下了电梯,随便在车上搜了个最近卖摩托车的店,直接开车冲了出去。
感觉这痛苦又无趣的中年生活,只有摩托车能让我饥渴难耐了。
我们公司在成都南门,最近的店就在华阳二江路,开车十分钟就到,那条路上摩托车店较多,我在二江路上绕了一圈,正拿不定主意进哪家店,前面一辆小轿车突然急刹,跟一个想骑电动车横跨马路的妇人撞在了一起,那妇人扑腾倒在地上,四肢朝天就哇哇大哭大叫,叫声宏亮又惨烈,估计没受什么伤但定要讹点钱。周边人都围了过去,我车子便被堵在后面动弹不得,索性就地停在路边,下车后看到人行道旁边就是家卖摩托车的店,便信步走了进去。
这家店里里外外摆了几十台摩托车,各种风格都有,我这半年走火入魔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刷摩托车视频,对各种车型已经有一定了解,看到一辆500CC的复古巡航无比俊朗、线条冷峻,内心瞬间便涌起一股欢喜之情,径直走了过去,在那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
店老板是个半秃矮胖子,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脚上穿了双人字拖鞋,肚子高高鼓起,衣服都只能遮住大半,正躺坐在长椅上边嗑瓜子边刷手机,看到我在那摸车,欢欢喜喜站起身来说:“喜欢啊?喜欢就试试。”
他这么一站,那肥飙肚就更挺立几分,可能是因为腰围太粗,他索性连皮带也不系了,一条洗得褪白的牛仔裤勉强吊在身上,花纹内裤都露出小半截。
哥们提了提裤子,以避免走动时整条内裤暴露出来,走过来说:“小哥500CC的巡航你骑不了哦,这车重400多斤,不熟很容易摔的哦,你是不是熟手啊?是熟手才能骑哦。”
短短一句话,连说了好几个“哦”。
我说:“我不会骑,打算学。”
哥们上上下下打量我:“小哥腿不长,胸肌倒是很发达,是不是经常健身?你练完胸练不练腿?要练腿才有力气撑得住这么重的车哦。”边说边伸出手指朝我胸口点过来,好像要测测我肌肉硬度。
我拨开他手指说:“腿练得少。”
老板说:“那不行啊,胸白练了哦,你最多试试250CC的入门巡航,你过来看看这几辆,坐上来先试一试。”
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看到几辆身姿劲挺的巡航车,已比那500CC款小了半圈,随便挑了辆坐上去,左右摇晃了下,感觉有三百多斤,还是有些重,使起来不趁手。
老板又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边磕得碎屑纷飞边皱着眉说:“车还是重了,你没有基础,前几次容易摔,骑摩托车很危险的哦,先买辆125的踏板练练手才行。”
我说:“哪种踏板?”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一辆小踏板,那是辆设计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普通踏板车,一看就是买菜代步用,平庸到让人没有一点驾驶它的欲望。
老板说:“先从125踏板入门,再250巡航,后面再升350和500巡航,再后面就是街车、ADV、越野、仿赛,最后开摩托车的人一定会返璞归真,开一辆这样平平无奇的踏板。”
他双眼炯炯盯着这辆小踏板说话,眼神里全是专业自信的神色,全然没了那股油腻气。
我觉着奇怪:“为什么最后会回到踏板?”
老板挥手笑道:“每辆车都会回到自己的起点,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词不应该是这么邋里邋遢的人说出来的,他见我一脸好奇地打量他,又笑嘻嘻着将我推到那辆小踏板前说:“试试,先试试。”
我坐上这辆小踏板,双腿刚好着地,扶了扶车身,感觉只有200多斤出头,使唤起来轻松多了,没有那么强的压力。
老板信口报数据:“125CC排量,单缸风冷,740座高,5.7升油箱,龟背胎,双通道ABS,刚好适合你这种新手入门。你要不要点火试试?”
我也颇有些动心,点头说好。
老板说:“等我一下,我去找钥匙。”转身回到他柜台前,在那一层层抽屉打开乱翻。此时店外传来一阵救护车的声音,看到120的车开了过来,医护人员跳下车,过去跟那躺在地上的妇人沟通了几句,妇人只是嗷嗷喊痛,医护便又七手八脚把她往救护车上抬。
轿车司机在一旁急得直跳脚,手舞足蹈跟身边的人解释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隔着玻璃正看得走神,老板终于找着钥匙,一趿一趿走了过来,将钥匙插进孔内,轻轻一拧,摩托车屏幕便亮了起来,老板指了指右边刹车手柄说:“你点住前刹,再按一下大拇指旁边这个点火键,发动机就启动了。”
我便照他说的一做,发动机果然轰隆隆响了起来,整辆摩托车开始轻微抖动,教人跃跃欲试。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自己长啸一声,正从二环拥堵的车流里风驰电掣一闪而过,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老板帮我一脚踢开脚撑:“你现在轻轻拧一下油门试试……龟儿我靠!”他话没说完,我早把油门一拧,不想没经验拧大了,连人带车轰一下笔直冲了出去,将前面五六辆摆得正好的街车、巡航、小踏板哗啦啦撞倒一片,我也四仰八叉跟各种摩托车摔在一起,脑子里一片嗡嗡响,身边那辆125小踏板轮子还在飞速打转,在大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板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地上的我说:“赔钱!瓜娃子赔钱!”
我后背不知被哪辆摩托的手柄给抵着了,疼得我哼哼叽叽爬了起来,缓了半天,才摸着腰跟老板讲:“我赔,我全赔,这辆125我现在就买,老板,你也该在外面空地教我才对。”
那老板无比心疼地扶起这辆,又摸摸那辆,怒气冲冲讲:“教你个铲铲,教你未必不要钱嗦?叫你摸一哈油门,你差点就把我家的店给砸了。”火气上来,四川话往外直飙。
我全身疼痛,也有些恼火:“我讲了我全赔,啰哩啰唆的,你自己叫我拧的油门,教也不会教。”
老板骂:“我骑摩托车二十多年,从来没遇到过你这么哈的!哪个会一哈就把油门拧满?瓜惨了,你干脆莫碰车了,要是撞死人,哪个负得起责?”
我火气也上来了:“我偏要骑,这个车我买定了。”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摩托车,“要赔多少钱你算清楚,不少你一分钱。”
老板本来还想对喷,想想钱还没收手,嘴里细细碎碎骂骂咧咧地不知说些什么,过去将每辆车的损伤程度看了看,又从柜台上面摸出一块全是灰尘的计算器——那计算器上面满是污垢和瓜子壳,脏得人不忍直视——他在那忙忙碌碌敲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听着那数据噌噌往上升,算了半天,把那计算器凑到我面前说:“少收你一点,四万八千八就可以了。”
我瞪大眼睛,指了指那辆试车的小踏板说:“这辆车全款多少钱?”
老板说:“一万两千六百八。”
我说:“这倒下的五台车总共才多少钱?”
老板说:“这两台250的街车,一台500的巡航,还有两台125的踏板,加起来十二三万。”
我说:“五台车全款总价十二三万,我碰一下,你收我四万八千八?”
老板叉着腰,伸出指节在那些摩托车连敲几声讲:“你过来看,你过来看,三台车外壳刮花、后视镜摔断,有一台仪表裂了,一台转向灯摔烂,还有好多地方都还没仔细检查。后面说不定还要校正车架、修发动机,光是换外观件加人工费,再算上展车折价,收你四万八千八,算是很对得起你了。”
我气得脱口而出:“奸商!”
老板冷笑:“奸不奸都要赔噻。”
我试探性还价:“七千块,多了不给。”
老板说:“四万七,就这个价,不得少了。”
“八千,一次性给你结清。”
“四万六,要不今天你莫想走出这个门。”
“九千,啰哩啰嗦的。”
“四万五千五,哪个跟你两个啰嗦。”
我实在有些火了,往旁边桌子上一拍:“二万九千八,一口价,赔你修车钱加这辆125小踏板卖给我。”
老板突然改口普通话,巴掌交错一拍,极干脆利落地说:“成交。”
我一愣,感觉自己价出高了,空气都安静了几秒,但话说到这份上,好像又改不了口,心里头连骂自己愚蠢至极,拍在桌子上的手都气得收不回来。
老板笑嘻嘻地把手机的收款二维码递过来:“来来来,两万九千八就两万九千八,唉,吃点亏就吃点亏罗。”
我心里头悔恨交集,心想这回居然这么轻易就被人诓套住了,他那车子估计都是轻微伤,小几千就搞定了。心有不甘,总得找回点场子,点开微信支付,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他手机里的二维码,张开手说:“等等。”
老板不耐烦说:“等个爪子嘛?一言为定的事,莫再磨了。”
我说:“我加个条件,你得教会我骑摩托车,教熟为止。”
老板大喜:“要得要得,骑摩托有啥难的?老子三四节课就把你教会。”
我心想也只能谈到这了,便忍痛刷了二维码,付了那两万九千八。
老板见到钱到账,得意地一挥手说:“走,我们到外面去练车。”
当下便跨上那小踏板,将我拉到外面街道上,手把手教我骑车,骑摩托其实极简单,主要是熟悉油门刹车的使用,外加看后视镜、挪车啥的,小踏板又容易控制,三五分钟我就能骑得顺手。在人行道上一下蹿出几十米,一下又蹿回几十米,任由秋风吹在自己脸上,开心得像个到了野外放风的狗子。
老板教我跑了几个来回,还给我点了杯咖啡,俩人聊了两句,火药味也渐渐淡了,他见我神色放松下来,便问我:“你骑摩托车为啥子恁个快乐?”
我说:“开车没有这种感觉,骑摩托车是骑到哪里,风跟到哪里,自由自在的,好有意思。”
老板说:“就是噻,哪个龟儿不喜欢跟到风跑嘛。”
我们互加了微信,又找他买了头盔、风镜、手套、面罩,此时我才想起问他姓名,他说他姓罗,叫罗道。我说我叫卢克文,然后给他看了看我抖音号,他说他知道,你一进店就知道是你,常常在抖音刷到你的视频,成都网红多,好多网红来这买过摩托车,他早见怪不怪了。
按车行的规矩,买完摩托当天就要上牌,但公司财务拿我的身份证去处理事情了,一时无法上牌,我刚学会骑摩托,对它一时难舍难分,不想把车放在店里。老板便叫我自己骑车回去,晚上在小区里再练练,我说车都没上牌可以上路?老板问起我的住址,说你离得近,骑回去不会有事,要是碰到交警,你就给他看买车发票,如实说明天上牌便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