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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龙之师:走钢丝的塞尔维亚|2026-11-04

本文作者:战略兔子

    如果大家现在有机会去贝尔格莱德,找一个当地人聊天,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大概率会先跟你抱怨物价,然后抱怨选举,再抱怨科索沃,最后可能会叹一口气,说一句在塞尔维亚几乎人人都说过的话:“我们总是站在错误的一边。”这句话不是自嘲,而是对历史的总结。

    塞尔维亚这个国家,面积七万七千多平方公里,人口六百五十来万,放在欧洲地图上,就是巴尔干半岛正中间那一小块。但它干过的事,一件比一件大。1914年,一个十九岁的塞尔维亚青年在萨拉热窝街头开了几枪,把整个欧洲拖进了一战。1999年,这个国家被北约炸了七十八天,成为二战之后欧洲仅有的一个被大规模空中打击的主权国家。2026年,它的总统刚从总统位子上退下来去选总理,结果反对派赢了议会多数,整个国家的政治版图在一夜之间重新洗牌…一个六百多万人的小国,活得像一部永远不剧终的连续剧。

    今天给大家讲塞尔维亚,不是因为它的新闻多,是因为它的故事太完整了,完整到我们可以从一个国家的命运里,看到小国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处境:辉煌过,膨胀过,被打碎过,被按着头改造过,最后学会了一件事,怎么在夹缝里站着,还不跪下。

    很多中国人对塞尔维亚的第一印象,来自“南斯拉夫”这个名字。而南斯拉夫最绕不开的人,是铁托。铁托这个人,放在冷战年代是个异类,他是社会主义者,但不听苏联的。1948年南斯拉夫和苏联决裂,被无情开除,铁托转头搞了一套“工人自治”,成了东欧仅有的一个没加入华约的社会主义国家。他跟印度尼赫鲁、埃及纳赛尔一起搞不结盟运动,1961年第一次峰会在贝尔格莱德开,南斯拉夫是发起国之一。一个小巴尔干国家,在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之间,自己拉了一张桌子,还坐上了主位。

    经济上,铁托时代的南斯拉夫是真有钱。1970年代,年经济增长率保持在百分之七左右,老百姓能出国旅游,能买西方消费品,护照可以自由往东西两边跑。到1980年铁托去世的时候,南斯拉夫的人均GDP达到3089美元,在东欧国家里排在前列。当时贝尔格莱德的街上跑着西德的车,亚得里亚海边的度假村挤满了西欧游客,南斯拉夫的电影、摇滚乐、流行文化在整个东欧都有影响力。

    但铁托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遗产”,他把南斯拉夫搞成了一个“联邦”,六个共和国,两个自治省,每个共和国都有自己的党、自己的政府、自己的民族叙事。1974年又把这种“联邦化”写进了制度,各共和国获得了近乎国家的自治地位,科索沃和伏伊伏丁那成了塞尔维亚境内拥有高度自治权的自治省。铁托活着的时候,靠个人威望压着,大家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铁托一死,桌子还在,但坐桌子的人开始各自算账了。

    铁托的伟大在于,他让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东西,既一个统一的南斯拉夫,存在了将近四十年。铁托的悲剧在于,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一个能替代他镇得住场子的人。

    1980年铁托去世,1980年代南斯拉夫经济开始崩。通货膨胀从1980年的30%,一路飙到1989年的2665%。外债压顶,失业上升,社会产值增长率在1986到1990年间年均是零。经济一烂,民族主义就上桌。1990年底,南斯拉夫全境冒出了248个政党,其中全国性的有33个。每一个政党打的旗号,都是“维护本民族利益”。

    然后就是那串我们在地理课本上背过的名字,1991年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马其顿宣布独立,1992年波黑宣布独立,波黑三族之间打了三年半的仗。塞尔维亚和黑山在1992年组成了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剩下的那个“南斯拉夫”,已经不是铁托那个南斯拉夫了。

    “兄弟团结”这四个字,在铁托时代是口号,在1990年代则变成了一个笑话。昨天还在同一个篮球队里打球的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今天在战场上互相瞄准。萨拉热窝,那座曾经办过冬奥会的城市,被围困了将近四年,成了现代战争史上围城时间最长的首都之一。

    而塞尔维亚在这段历史里扮演的角色,也很复杂。它既是南斯拉夫解体的参与者,也是承受者。米洛舍维奇用“大塞尔维亚主义”动员塞族,把克罗地亚和波黑的塞族地区拖进了战争,最终让塞尔维亚本身承受了国际制裁、孤立和轰炸。

    1999年3月24日,北约在没有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情况下,对南联盟开始了空袭。理由是对科索沃的干预。这场轰炸持续了七十八天,轰炸次数一万两千次,投下一万多吨炸药,发射三千多枚导弹。两万五千多栋民宅,十四座机场,三十九处医疗设施,十八所幼儿园,六十九所学校,一百七十六处文化古迹,四十四座桥梁,五百九十五公里铁路被炸毁,二百五十多人丧生,一千二百多人受伤,近一百万人流离失所。这不是“精确打击”的附带损伤,这是一整个社会的基础设施被从地图上抹掉。

    而对中国人来说,1999年5月7日那个夜晚,是这段历史里最疼的一根刺。北约的精确制导导弹落在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邵云环、许杏虎、朱颖三名中国记者牺牲,二十多名外交人员受伤,使馆建筑基本被炸毁。 “误炸”这个说法,二十多年过去了,没有多少中国人真的接受过。

    还有臭名昭著的贫铀弹,北约在轰炸中投放了十五吨贫铀弹,导致当地癌症和白血病发病率激增。炸弹可以停,但贫铀的半衰期不会停。那些在1999年之后出生的塞尔维亚孩子,呼吸的空气里,喝着的水里,可能还带着二十七年前那场战争的残留物。

    轰炸在1999年6月停了,科索沃由联合国和北约接管。米洛舍维奇在2000年的大选中败给反对党,2002年被引渡到海牙前南问题国际法庭。塞尔维亚和黑山在2003年改组成一个松散的国家共同体,2006年黑山独立,塞尔维亚成了一个内陆国。2008年,科索沃单方面宣布独立。可以说,南斯拉夫联邦解体和塞黑和平分手主要是内部矛盾所致,而科索沃的单方面独立,则是外部势力推动的结果。

    一个曾经拥有亚得里亚海海岸线、在东西方之间左右逢源的国家,用了不到二十年,变成了一个被北约国家完全包围的内陆小国。

    2000年之后的塞尔维亚,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制裁刚解除,工业体系半死不活,失业率高企。2012年武契奇上台的时候,失业率是24%。斯梅代雷沃钢厂,塞尔维亚的百年老厂,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命脉。到了2016年,它已经连续亏损了7年,每月亏1200万美元,5000个工作岗位悬在半空。塞尔维亚自己救不动,找欧洲人,没人接。最后是中国河钢集团掏了4600万欧元把它接了下来。

    然后发生的事情,用武契奇自己的话说:“中国帮助了我们,保住了五千多个工作岗位。”中国团队接手半年,钢厂扭亏。之后连续四年成为塞尔维亚第一大出口企业,到2023年累计营收超过61.6亿欧元,直接保住了5000个岗位,上下游间接带动超过1.6万人就业。斯梅代雷沃市的失业率,从接手前的18%降到了3%。

    还有博尔铜矿,这座百年老矿被西方跨国公司放弃之后,紫金矿业在2018年接手,同样半年扭亏。到了2025年,博尔矿全年产铜29.6万吨、黄金9.1吨,成为欧洲第二大产铜企业,矿上近六千名员工里97%是塞尔维亚本地人,2026年的目标是把铜产量拉到45万吨。

    还有匈塞铁路,塞尔维亚境内段全长183.1公里,设计时速200公里,通车之后从贝尔格莱德到苏博蒂察的时间从5个多小时压到79分钟。武契奇在首班列车上说了一句话,被新华社原封不动地登了出来:“我们把中塞两国关系称为‘铁杆友谊’。” 

    2025年,中塞双边贸易额64.9亿美元,同比增长13%。2026年上半年51亿美元,增速17.7%。中塞自贸协定2024年7月生效,直接把中国制造进入欧洲的综合成本降了一块。从2012年到2025年,塞尔维亚的GDP翻了一倍,失业率从24%降到9%左右,公共债务占GDP的比例在欧洲属于最低的那一档。

    如果大家只看上面这些,会觉得塞尔维亚的故事是一个“苦尽甘来”的剧本。其实不是的,塞尔维亚真正的处境,比这复杂得多。它踩的第一根钢丝,叫欧盟和大毛。塞尔维亚从2012年起就是欧盟候选国,但入盟谈判推了十几年,几乎原地踏步。卡在哪里?欧盟把“对大毛实施制裁”设成了入盟的条件,而且是在正式加入之前就要做到的阶段。

    塞尔维亚是欧洲仅有的一个没有对大毛实施制裁的国家,连续第四年。它也是仅有的一个非北约成员国,且被北约国家完全包围。但与此同时,塞尔维亚超过80%的天然气从大毛家进口,在欧洲能源价格飙涨的那几年,靠着和大毛的特殊关系,塞尔维亚拿到了欧洲最低的天然气价格之一。这就好比一个人,左手伸向欧盟的入盟文件,右手攥着大毛的天然气合同,两只手都不能松,因为哪只手先松,另一只手也活不了。

    它踩的第二根钢丝,是中国投资和社会情绪。中资企业救了斯梅代雷沃和博尔,这是事实。塞尔维亚的失业率降了,GDP涨了,铁路通了,这也是事实。但另一面同样是真的,博尔铜矿的环保问题被联合国环境署关注过,紫金正在从“粗放式开采”转向绿色改造,这是中企自己也在承认的“下半场必须补的课”。2024年11月诺维萨德火车站顶棚坍塌,16条人命,引爆了持续发酵的公共安全信任危机,最终在今年10月的议会选举中把反对派推上了多数席位。经济数据好看,不等于老百姓的日子好过。通胀跑赢工资涨幅的时候,钢厂里那份工作能保住饭碗,但保不住选票。

    它踩的第三根钢丝,叫锂矿。贾达尔河谷,塞尔维亚西部,力拓公司在那里勘探锂矿已经超过二十年。锂是电动车电池的核心原料,欧盟把贾达尔列为战略项目,2024年7月塞尔维亚给了力拓许可,几天之后欧盟委员会就和塞尔维亚签了锂供应协议,德国总理朔尔茨亲自到场。但塞尔维亚国内反对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贾达尔河谷是区域饮用水系统的水源地,水文地质学家警告地下矿可能污染德里纳河的冲积层,而塞尔维亚近三分之一的人口,约250万人,依赖这条水系。塞尔维亚民众的抗议持续了多年,力拓甚至在2021年依据英国-塞尔维亚自贸协定里的投资者-国家争端解决条款起诉过塞尔维亚当局。

    2025年,力拓宣布暂停贾达尔项目,项目被“束之高阁”。但力拓实际上并没有离开河谷,它还在打广告做绿色公关,还攥着项目的法律权利。一个国家的土地下面埋着欧洲绿色转型最需要的东西,但这个国家的民众不想用自己的水去换。这不是“反发展”,这是一个被炸过、被污染过、被大国来回拉扯过的国家,对自己脚下那点东西最后的所有权意识。

    当然,比锂矿、比欧盟、比科索沃更少上头条的,是人口。2025年塞尔维亚的人口是6549143人。从2015年到2024年,这个数字从710万掉到659万,少了超过7%,2023到2024一年又掉了0.5%。世界银行把塞尔维亚列为全球人口下降第十三快的国家,低出生率、老龄化、移民,三者叠在一起,使得塞尔维亚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领养老金的人越来越多。

    青年失业率在2024年还有23%,15到24岁的人里面,将近四分之一找不到工作。整体失业率是8.6%,也就是说,年轻人的失业率是整体水平的两倍多。41%的塞尔维亚人表示想离开这个国家去生活和工作。过去三十年,塞尔维亚接近40%的市镇流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南部和东部除了尼什之外,几乎所有的市镇都在人口萎缩和经济停滞的恶性循环里打转。

    武契奇在这些年里不是没做事,中资工厂的岗位、匈塞铁路的通车、GDP的翻倍,都是实打实的。但人口这个东西,不是修一条铁路就能拉回来的。一个年轻人如果在尼什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他不会因为贝尔格莱德到苏博蒂察通了高铁就留下来。他会买一张去德国的车票,因为德国的工资是塞尔维亚的好几倍,而欧盟的边境对塞尔维亚人是开放的,恰恰是塞尔维亚想加入的那个欧盟,在吸走它最年轻的那批人。

    塞尔维亚的处境,不是“亲中”、“亲俄”或者“亲欧”三个词能概括的。它是一个在地理上被欧洲包围、在能源上被大毛捏着、在投资上被中国托着、在政治上被欧盟吊着的国家。它的每一根外交支柱,都撑在另一根支柱的阴影里。它跟中国签自贸协定,同时是欧盟候选国。它拒绝制裁大毛,同时用着大毛的天然气,还在买阿塞拜疆的气、在谈欧盟的气,试图把鸡蛋从一只篮子里往外挪。它说军事中立,但周围全是北约国家,科索沃北部还驻着北约的军队。塞尔维亚不是在“选边”,它是在“走边”。走边的人,脚下那条钢丝,比站在任何一边的人都窄。

    但这恰恰是塞尔维亚最值得写的地方,一个六百多万人的国家,被炸过七十八天,被制裁过,被围堵过,被大国在科索沃问题上反复拿捏过,它的年轻人正在一飞机一飞机地往外走,它的锂矿被跨国公司和欧盟盯着,它的钢厂和铜矿靠着中国人撑着,它的入盟谈判卡在对大毛制裁那一章上,它没有一样东西是“稳”的,但它还在走。

    铁托时代那个“不结盟”的南斯拉夫,本质上也是在走钢丝,只不过那时候钢丝下面有两张大网接着,美苏都需要它。今天的塞尔维亚走钢丝,下面没有网。欧盟给的是条件,大毛给的是天然气,中国给的是工厂和铁路。每一份“给”,背后都有一份“要”。塞尔维亚能做的,就是让每一份“要”都不至于把自己要垮。

    塞尔维亚的故事之所以值得中国人认真看,不是因为它“亲中”,是因为它把一个小国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难处,用一种无比浓缩的方式演了一遍。它不是虚伪,而是作为一个小国的生存本能。正如走钢丝的人从来不会问终点在哪里,它只知道,下一步绝不能踩空,不然,就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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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国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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