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金庸如何完成对自己的政治清算？|2026-07-21

进入暑假，主要时间是打打游戏看看书，闲来翻一翻小时候阅读的金庸小说，突然感到一股心流喷涌而出，赶紧将书丢下，把内容记录下来：

金庸的创作历程，绝非武侠故事的堆砌，而是一个知识分子从宏大叙事幻灭、走向个体自由思想的日志，小说的创作过程中，他的政治思想也在不断的成熟，甚至还会不断否定前面的自己，一本书内如此，一系列书中亦是如此。

金庸第一个塑造的男主角陈家洛，有着浓厚的封建宗法血缘思想，写作之初还没有摆脱英雄史观，认知上处于一个“好皇帝”决定一切的阶段，寄希望于通过改变最高统统治者来改变一切。因此塑造了乾隆皇帝的弟弟，一个启蒙期知识分子。陈家洛为了实现民族大义，在自我感动中，抛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以期待最高权力做出改变。

金庸第二部书的男主角袁承志政治上则成熟了一些，在封建宗法的束缚中不断挣扎，他此时完成了陈家洛后期对英雄史观的祛魅，认识到不能指望一个明君来改变一切，如果统治者不好，就应该追随进步力量，因此男主角变成了重臣袁督师的儿子，对于袁承志来说，任何一个统治集团，无论是大明还是闯王，值得追随才会追随，不值得追随或者想不明白，就会选择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这两部书从结尾来看，都有着浓厚的悲剧色彩和无力感，也许，在那个跌宕起伏、变幻莫测的大时代，金庸自己的思想也在不断的更新迭代。

等到金庸第三部书，也是第一部长篇的射雕英雄传，男主角郭靖依旧是浓厚的儒家封建宗法思想，但完成了从忠于君主到忠于社稷、忠于人民的孟子式升华，不再像陈家洛和袁承志那样纠结，他此时对代表成吉思汗的皇权和金刀驸马的高位都完成了祛魅，开始追求践行自己的价值观，因此男主角变成了梁山好汉的后代，拥有了孟子般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气节，他不计较君主是否昏庸，也不在乎统治集团是否正义，更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只为守卫华夏文明与身后的同胞。

这三篇的写作过程中，金庸的思想逐步递进和成熟，最终定格成了郭靖这个民族主义的侠之大者。

但是这三篇之后，1959年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在经历了一系列价值观的冲击后，金庸的思想从国家民族和宏大叙事的左翼阵营退出，加入到了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的中间偏右阵营，小说中的人物，不再是大国博弈棋局中的筹码与耗材，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无论是一切站在红花会对立面的胡斐（墨家），将政治视野缩小到社会公平，用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的精神维护正义，还是一切站在郭靖对立面的杨过（道家），将政治视角缩小到个人层面的感恩与苍生的人道同情，为了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惜与天下为敌，主角团们开始了反正统、反宏大叙事。

而与之相对应的，那些在金庸早年塑造的主角团和主角团的朋友们，在这一阶段陆续站在了自己主角团的价值观对立面之上。

书中，金庸借胡斐的眼睛让大家看到，无论朝廷还是江湖大帮，任何宏大的政治组织，都会毫不犹豫的牺牲底层的平民，譬如红花会为了大局，要求胡斐放过书中的反派大Boss凤天南。

也会借杨过的眼睛让大家看到，无论是宋廷还是元庭还是江湖，所谓的礼法与规矩，不过是既得利益集团用来驯化个体、维系统治的思想兵器，上一部主角郭靖阵营一侧的那些捍卫体制的卫道士，纷纷变得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