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书法中的美从来不只是漂亮和工整。
我们拿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为例。
这幅字在很多外行人眼里,是典型的字很丑但业内人士评价很高的一副作品。

我相信,这幅作品,你拿给写过很多年书法的人,问他好在哪里,他也道不明,说不清楚具体的好在哪里。
下面我试着从中国传统审美角度看它好在哪里。
1、筋力见长
早在魏晋时期,王羲之的老师卫夫人在《笔阵图》中讲:
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
意思是说,笔力足、筋脉丰满的字,可称得上圣品;没有笔力和筋脉的字,就是有毛病、劣作。
在传统书法美学中,「力」和「筋』是极重要的标准。
那在书法中什么是「力」,什么是「筋」呢?
我们一个一个的讲。
力
书法中的力,不是握笔时用的蛮力,否则写字最好的应该是打铁匠,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所以,书法中的力,是一种巧力,说的是让笔与纸产生足够的摩擦,让笔「杀」进纸里。
做到这一点,主要靠:中锋为主、涩行。
什么是中锋呢?
简单来讲,就是就是尽量让笔尖在笔画中间走。
一个典型的比喻就是「锥画沙」——就是用锥子在沙地上划线。

用这种方式画出来的线,有个典型的特征:
锥尖所触之处沙粒深陷,锥肚所触之处痕迹稍浅,给人一种圆厚、立体、沉着的感觉。
这就是中锋。
类比到书法中,比如《祭侄文稿》里「九月」、「刺史上」,我们在笔画中间画一条中线,你会发发现,不管是起笔、行笔、收笔的部分,中线两侧的笔画几乎是对称的。这就是用中锋写出来的。
如果是侧锋写出来的就是不对称的。

那什么是涩行呢?
简单来讲,就是写字过程中有阻力的前进,而不是滑过去。
这个如果你没有一点书法实践经验,你很难理解。
我们不妨借「屋漏痕」来理解,
所谓「屋漏痕」,就是雨水沿着墙壁缓缓渗流而下所留下的痕迹。

屋漏痕大家可能见过,但是具体这个水是怎么留下来的,估计没有见过,我给大家在做一个实验:
我在近似土墙质感的纸上,滴了一滴墨水,让这滴墨水自然流下。

你会发现,这个滴墨水不是滑下来的,而是带着阻力往下流,所以线条有一种自然的毛涩感,由于墨液在行进过程中,同时会缓慢的渗进纸里去,因此会形成力透纸背的感觉。
书法中的涩行也是如此。
我们不妨用《祭侄文稿》和初学者临写的做一个对比,来感受一下差距。

你会发现,左侧的线看毛涩感、转折有咬纸感,而右侧的线条边缘齐整、光滑,转折抹过去,圆而软,墨液像是浮在纸面上的。
讲完了「力」,我们再来讲「筋」。
筋
「筋」又是什么?
包世臣说:「筋者,锋之所为。」
刘熙载说:「有含忍之力,筋也。」
简单说,「筋」是书写时笔锋所走过的「轨迹」,其呈现的线条需具备韧性与弹力的特点。
古人常用「折钗股」形容它。
所谓「折钗股」,指钗弯折而不断,弯处圆润饱满,圆转而有力。

我们不妨也做一个对比。
王羲之所书的「茂」字,因为有「筋」的存在,无论是点画内部的行笔还是点画之间的映带关系,都像拉伸后的橡皮筋一样有张力。
反观初学者所写的「茂」字,由于「筋力」足,点画松弛无力,笔势不连贯,即便字形相似,在视觉上也会给人一种精神不振的感觉。

而在书法品评中,颜真卿的书法,恰恰以「筋力」见长。
比如
范仲淹评石延年书法说「曼卿之笔,颜筋柳骨」。
赵宧光也说「颜真卿骨力有馀」。
实际上,当你理解了书法中的力和筋,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再来看《祭侄文稿》局部,你就会发现,那种笔画内外之间筋骨相连,力透纸背。瞬间就跃然纸上来了。
这不是一般人轻易能做到的。

2、神在能离
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说:
「书家妙在能合,神在能离。」
意思是,学书既要继承古人法度,又要能突破古人桎梏,形成自己的面貌。
唐代书法家李邕说:「似我者俗,学我者死。」
宋代书法家黄庭坚说:「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
都是这个意思。
如果只满足于模仿,写得再像古人,也只是「书奴」。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古代几乎所有的文人雅士,都深谙一点一画的法则,中规中矩地写出漂亮的字完全没有问题,比如像古代流传下来的经书、科举小楷等等篇目数以万计,看似篇篇精良,遗憾的是,除了《灵飞经》这样的作品外,其他的似乎都少了一些深趣。

究其根源,正在于「我」的缺失。
一般书家能和其他人拉开一点距离,已属不易。
颜真卿的行书风貌,却不是一点差别,而是天差地别。
我们不妨也做个对比。
左边是王羲之的《何如帖》,右边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左边是王献之《廿九日帖》,右边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左边是欧阳询《行书千字文》,右边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

有人说,颜真卿和其他书家是有很大的差别,但是你看王羲之、王献之、欧阳询之间不是也有很大的差别吗?
那我把王羲之、王献之、欧阳询放在一起,你再看看呢。

是不是发现,他们虽有差异,但大体仍在「妍美」一路。
自王羲之创立「妍美」的范式后,几百年间,都是在他的基础上继续发展,只是在结构上做了变化而已。「妍美」的特征始终没有变。
而我再把他们和颜真卿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就完全不一样。他们真的就不是一个路子的东西。

为什么不一样?
朱和羹说:「正锋取劲,侧锋取妍。」所谓「正锋」,就是前面提到的中锋。
王羲之等人起收多用侧锋,所以妍美;颜真卿起行收基本全用中锋,所以劲健。这个变化看似细微,实则具有开创性。
别小瞧这个,这在书法史上具有开创性的。
所以,《祭侄文稿》在书法史上地位极高,也因为它提供了全新的审美范式。
3、无意于佳乃佳
好的书法不一定都是工整,有时候恰好是「乱」成就了它。
我们把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拿出来看,你会发现,也有涂抹的存在。

只不过,颜真卿《祭侄文稿》比《兰亭序》更夸张了一些。

为什么要涂抹这么多呢?
因为《兰亭序》和《祭侄文稿》都是草稿。
草稿都能称作书法?
当然可以。有时候比你正经危坐写出来的作品还要好。
苏轼说:「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
所谓「无意于佳」,不是随便乱写、完全不管技法,而是指放下刻意求工的执念,让心态松弛、精神舒展的状态,让功夫自然流露。
这就是为什么后来王羲之对《兰亭序》初稿几处涂抹觉得不完美,于是打算重新誊抄,意欲完美。
但是无论王羲之怎么誊抄,新抄的稿子却始终不及初稿。
这就是因为,他很难回到当时的心境,找到那书写的最佳状态。
《祭侄文稿》也是一样,虽然是一篇草稿,但他却和《兰亭序》不一样,因为内容写的是祭文。
安史之乱中,颜真卿与从兄颜杲卿一起讨伐叛军。次年常山陷落,颜杲卿及其子颜季明遇害,颜氏一门被害三十余人。两年后,颜真卿四处寻找家人尸骨,只找到颜季明的头骨。他在悲痛中写下《祭侄文稿》。
所以,颜真卿在书写的时候,注意力在祭文内容,不在书法。
前半段回忆颜季明,写得较流畅稳定,几乎没有错字。

但想到颜季明本来作为颜氏家族的骄傲,却因为当时唐军一方有个叫王承业的,拥有众多兵力,但就是不救援,导致惨死。
于是,写到「贼臣拥眾不救」等处,情绪开始激动,出现涂改。
把先写「贼臣拥眾不救」而后又涂去,后又补「贼臣不救」,「贼」字后先写了「拥」字,后又涂去,「拥」字似只写了一半,并未写完即涂去改成「不」字,可见颜真卿对佞人之恨。

全文近三百字,只蘸墨七次。越往后,字迹越长,枯笔和涂改越多。到「父陷子死,巢倾卵覆」之后,他连续书写近六行;再到「抚念摧切,震悼心颜」,几乎忘记笔墨纸的存在,纯是情感宣泄。
这种貌似散乱,却不是真乱,也不是没有法度,而是将「法」的自由发挥到了极致,颜真卿用几十年的书法功夫制约着这种「乱」,让我们感受不到一种规矩的「法」存在。

书不可伪,真诚之人,生命的各个方面都可以成就书法。
有时候,我们为了写好书法,拼命的练习,不断的提升自己的书法自觉性,但后会发现,这种带有意识的书写,书法作品很难出现偶然性的自然面貌。
然而,《祭侄文稿》自然而发,沉痛切骨,天真烂漫。这在书法史上很难得的。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祭侄文稿》看起来整体丑丑的,但是依然在书法史上拥有这么高的地位。
而且,《祭侄文稿》得到历代书法家的推崇,与《兰亭序》不同的是,我们常常可以听到有人学《兰亭序》以假乱真。
但很少有人会说临写的《祭侄文稿》能接近原作,这是因为书法家并未把他作为临习的范本,大概是因为《祭侄文稿》的书法形式太极端,也许我们能把字形临写的一模一样,但是字背后流露的悲壮之气我们也许很难学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