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日,限令进一步扩大到教师群体。
各个学校在校门口安排保安,将佩戴头巾的女孩子拦下。
女孩子父母们过来要求学校放孩子进入校园,但学校干脆把铁门关上。
这样的纷争在首都巴库等多座城市时有发生,一些女孩子哭诉自己遭遇的视频也在网上流传。
但阿塞拜疆政府要求坚决执行新规,南部地区甚至有警察到学校执法。
一些城市出现了小规模的家长抗议活动。10月12日,阿塞拜疆内政部通报有37人因扰乱公共秩序被捕。
本来,一个国家如何规范校服校风,是主权范围之内的事情。
然而,阿塞拜疆新规却引起了土耳其的不满。10月12日,埃尔多安的首席顾问萨拉尔在X上发文,称头巾是“信仰的要求”,并呼吁阿塞拜疆“尽快纠正这一错误”。
土耳其执政党“正义与发展党”多名议员也加入了批评行列。
10月13日,阿塞拜疆执政党“新阿塞拜疆党”发文反击,批评土耳其针对阿塞拜疆发动“系统化信息战、公然诽谤”,警告这将严重损害双边关系。
10月14日,阿塞拜疆媒体纷纷发文谴责,土耳其这类行为完全不符合“兄弟国家”的相处原则。
土耳其方面给阿塞拜疆扣上了一顶“打压宗教自由”的帽子。
阿塞拜疆政府则在声明中强调,我们是世俗国家,“没有任何国家有权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另一个国家,或干涉其内政”。
意思就是:土耳其你闭嘴吧,这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阿塞拜疆的态度,超出了土耳其的预料。一些被激怒的土耳其保守派聚集在阿塞拜疆驻伊斯坦布尔总领事馆门口抗议。
在以前,阿塞拜疆“反抗”土耳其是不可想象的。
因为阿塞拜疆在与亚美尼亚爆发“纳卡战争”期间,它在军事方面高度依赖于土耳其的支持,进而在政治、外交方面与土耳其深度绑定。
土耳其以奥斯曼帝国继承者自居,声称要重现帝国荣光。
2021年11月,土耳其在伊斯坦布尔将“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更名为“突厥国家联盟”,土耳其、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阿塞拜疆六国加入。
其中阿塞拜疆配合最为积极。
2023年9月,纳卡战争结束,阿塞拜疆大获全胜。11月,亚美尼亚那个投降派总理帕希尼扬放弃了纳卡地区。
当时的漫画: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举着枪,帕希尼扬两手一摊,“纳卡属于阿塞拜疆”,而站在亚美尼亚一边的普京,一脸无奈。
2024年,阿利耶夫调整外交政策,刻意跟土耳其保持距离,也就是“平衡木外交”,寻求与中美等大国建立良好关系。
阿塞拜疆最大本钱就是油气能源,其次是地理位置,这些都是大国所需要的。
阿塞拜疆有1000多万人口,有96%信奉伊斯兰教(什叶派居多),在沙俄时期,它的宗教氛围十分浓厚。
十月革命胜利后,布尔什维克在南高加索、中亚地区推行大规模的无神论教育,所有与宗教有关的法庭、学校、调解所全部被关闭。
1928年,阿塞拜疆等地发起“摘下面纱”运动,消灭一切迫害妇女的势力。这场运动十分激烈,因为触犯了宗教势力的利益,它们与地主集团勾结起来的反扑手段十分残忍(以后有机会专门写一篇)
到了1933年,阿塞拜疆境内2000多座清真寺只剩下了17座。
虽然苏联早已解体,但世俗化路线彻底改变阿塞拜疆面貌,并根植于社会。
1993年,盖达尔·阿利耶夫成为总统,2003年10月卸任,其子伊利哈姆·阿利耶夫当选,连任至今。
阿利耶夫父子都是坚定的世俗化捍卫者。伊斯兰教跟天主教、东正教一样,只是一种单纯的信仰,不允许干涉社会生活。
作为一个能源型国家(巴库油田),阿塞拜疆只要内部保持稳定,外部不招惹大国,它就能稳步发展。
阿利耶夫家族也做到了这一点,因此阿塞拜疆从外高加索三国(还有亚美尼亚、格鲁吉亚)最穷的一个,变成了小日子最滋润的一个。
它最大问题是纳卡地区冲突,2023年终于解决了。
但胜利不是没有代价的,获得土耳其援助的另一面,就是被土耳其渗透。两国多年过于紧密的关系,已经形成了阿塞拜疆潜在的国家安全风险。
一旦宗教势力在阿塞拜疆占据主导地位,那么,阿利耶夫的地位也必将受到威胁。
而土耳其的路线恰好与阿塞拜疆相反,埃尔多安一直在推动宗教路线。
在土耳其面前,阿塞拜疆确实是个小弟弟,但这不等于它要将主权让渡给土耳其。
土耳其野心很大,它有奥斯曼帝国残梦,它与阿塞拜疆“结盟”,就是想在外高加索立足,将阿塞拜疆变成自己的势力范围。
土耳其不喜欢阿塞拜疆的“平衡木外交”,它要增强对阿塞拜疆的影响力,最好的工具就是宗教。
阿塞拜疆自2020年纳卡地区大规模冲突爆发以来,它的社会变化是明显的。
2020年时,巴库等地中小学开学,小孩子很少有戴头巾的。
但随着时间推移,戴头巾的女学生明显增多,事情就变得敏感起来。
这说明在纳卡战争期间,土耳其在阿塞拜疆的影响力扩张非常迅速。
阿塞拜疆街头随处可见土耳其国旗,双方形容两国关系是“两个国家,一个民族”,阿塞拜疆甚至被戏称为土耳其“殖民地”。
一个坚持世俗化,一个推动“去世俗化”,两国在蜜月期过后,这个矛盾早晚要爆发。
阿塞拜疆早就嗅到了危险气息,校园头巾问题在2011年就曾发生过,那时出来指责阿塞拜疆的是伊朗什叶派保守势力,事情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
但这几年的头巾问题性质并不一样,土耳其不仅在刻意强化阿塞拜疆的宗教氛围,而且在暗中组织建立伊斯兰政党。
虽然阿利耶夫是总统,他老婆阿利耶娃是第一副总统,他儿子是议员,政权似乎很稳固,但如果宗教色彩的政党一旦坐大,那种选举的威力就将是排山倒海般的。
埃及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中不是搞了“民选总统”吗?
结果怎样?穆兄会轻松获胜。塞西将军发动了军事政变,自任总统,埃及才保住了世俗化社会。
有哪个西方国家敢不承认塞西总统的合法性?
所以,西方“民主”有时候就是一个黑色幽默。
2002年,土耳其“正发党”靠什么赢得大选?就是靠煽动宗教狂热,一直赢到今天。
跟土耳其切割是有代价的,因为阿塞拜疆仍然要防止亚美尼亚军队将来夺取纳卡地区的可能性,军事装备问题怎么办?
有钱,不怕买不到好装备。
今年7月,阿利耶夫在第四届舒沙全球媒体论坛(Shusha Global Media Forum)上表示,“阿塞拜疆已从中国采购多款军用装备,其中一部分装备在本国阅兵式上公开展示;另一批装备正在交付中……我方十分期待进一步深化两国军事技术合作。”
另外,它跟美国的关系也相当融洽。也就是说,阿塞拜疆不惜跟土耳其切割,是有准备的。
土耳其所谓的“突厥联盟”为什么没有动静?为什么土耳其宣布即将建立的土阿“突厥联军”至今不见踪影?
因为真正跟土耳其配戏的阿塞拜疆,不演了。其它几个国家领完红包也就散了。
土耳其关于阿塞拜疆提供三个空军基地的谈判,也中断了。
换句话说,无论出于国家安全还是社会稳定,阿利耶夫都不会允许宗教势力在土耳其的帮助下抬头。
他早就有心跟土耳其切割,绝不能让“正发党”那一套在阿塞拜疆复制一遍。
阿塞拜疆的校园禁令,看似不近人情。但从长远看,这是很有必要的防火墙。

布尔什维克当年砸碎了阿塞拜疆的宗教枷锁,而土耳其今天却企图将枷锁重新给阿塞拜疆戴上。
阿塞拜疆绝不能忍,它不怕头巾事件闹大,因为它有底气。
奥斯曼帝国只是历史废墟,土耳其军事又能强大到哪去?经济影响力也很有限。在政治上,它更不行,它有五大善人的地位吗?
土鸡终归是土鸡,扑腾来,扑腾去,也不可能翱翔长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