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中国的国际传播,接下来大有可为。而且,我认为,我们可能正处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窗口期。过去几十年,美国依靠好莱坞电影、电视节目、流行音乐和新闻媒体,建立了一套影响全球的文化传播体系。全世界很多人通过好莱坞电影认识美国,通过影视作品理解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甚至形成对整个世界的认知。但今天,这套体系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互联网、短视频和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全球信息传播的基本规则,美国过去几十年积累的文化传播优势,已经不再牢不可破。
2)好莱坞过去实际上承担着美国的一个特殊功能,可以说是美国的“民间宣传部”。它不需要像政府宣传机构那样直接说教,而是通过电影故事、英雄人物、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让观众在娱乐中接受一套文化理念。这种传播方式非常高明,也非常有效。但好莱坞的优势,很大程度上建立在高昂的制作成本、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和全球发行渠道之上。今天,这些优势正在受到挑战。
3)我出身于传统媒体,但是,坦白说,我对传统媒体在中国国际传播中发挥的作用,只能保持谨慎的期待。不是说传统媒体一点作用都没有,而是它的传播方式存在天然局限。建立全球新闻信息采集网络、培养当地采编人员、维护采编和发行体系,都需要投入大量资金、人力和时间。这套模式成本很高,而且传播效果越来越难以衡量。更重要的是,传统媒体主要依靠机构生产内容,再通过固定渠道传递给受众。这种单向传播方式,很难适应今天全球互联网用户的消费习惯。国际传播不是把我们的新闻翻译成英语,再送到国外播放,就算完成任务了。真正重要的是,能不能进入当地人的信息流,能不能让他们主动观看、主动讨论,甚至主动转发。当然,传统媒体也可以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建账号、发内容,但是,这样做的效果往往并不显著,而且,很容易受到海外社交平台政治偏见、社区规则、算法歧视等因素的影响,缺乏自主性。
4)所以,我认为,真正值得期待的,是新技术、新平台。今天,一个普通创作者通过手机,就有可能把一条视频传播到全球几十个国家。内容能不能被看见,越来越取决于平台算法、用户兴趣和内容本身的吸引力,而不是创作者背后有多少传统媒体资源。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过去,国际传播的门槛是建立电视台、报纸和发行渠道;今天,国际传播的门槛正在变成生产优质内容和掌握数字平台。中国拥有全球领先的移动互联网产业、庞大的内容创作者群体和完整的数字技术产业链,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优势。
5)TikTok是迄今为止中国在国际传播领域最成功的产品之一。它的价值,远远不只是一个短视频应用。TikTok的全球用户超过10亿,它把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连接在一起,让内容能够跨越语言、地域和文化边界传播。一个中国创作者制作的视频,只要足够有趣,就可能被美国人、巴西人、法国人和日本人同时看到。小红书同样值得关注。它不仅是一个生活方式平台,还拥有大量真实的消费体验、产品测评和生活分享。如果能够进一步做好国际化运营,它完全有机会成为中国文化和中国消费品牌走向世界的重要窗口。
6)从内容形式上来说,接下来最值得关注的,可能是AIGC,特别是AI微短剧。中国已经是全球微短剧产业最成熟的市场之一。中国已经积累了庞大的创作队伍、成熟的商业模式和丰富的用户运营经验。而AI技术的加入,有可能让这个产业发生一次新的跃迁。过去拍摄一部短剧,需要演员、摄影师、灯光师、场地和后期制作团队。现在,越来越多的工作可以通过AI辅助完成。剧本可以借助大模型生成,人物可以通过AI建模,场景可以通过视频生成模型制作,配音和后期也可以大量自动化。制作成本和生产周期都有望大幅下降。
7)AI微短剧可以同时解决国际传播长期存在的三个痛点。第一是语言。过去,一部中国电视剧想要进入海外市场,需要翻译、配音、字幕和本地化制作。现在,AI翻译、语音合成和口型同步技术正在迅速成熟。同一部作品,可以相对低成本地生成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德语、日语、韩语等不同语言版本。第二是演员。过去,面向不同国家制作内容,需要寻找符合当地审美的演员。现在,AI可以生成不同种族、性别、年龄和外貌特征的虚拟角色。第三是成本。传统影视工业动辄需要巨额投入,而AI微短剧有可能用其中很小一部分成本完成制作。这三个变化叠加起来,意味着中国内容创作者可以更容易地面向全球市场生产作品。
8)AI微短剧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中国庞大的内容市场培养出来的创作能力。中国互联网内容行业的竞争有多激烈,大家都很清楚。短视频、网文、微短剧,每一个赛道都有海量创作者。一个作品想要脱颖而出,必须在开头几秒抓住用户,必须知道用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必须持续制造悬念、情绪和观看动力。这种竞争当然有“内卷”的一面,但也有一个积极后果:它在不断训练中国创作者理解用户心理、组织故事和制造传播效果的能力。我把这种现象称为中国超大规模市场的特殊优势。我们有足够多的用户、足够激烈的竞争,也有足够丰富的内容试验场。能在中国市场杀出重围的作品,未必一定能征服全世界,但它们至少经过了一个极其复杂、庞大的市场检验。中国内容产业的这种竞争能力,完全可以转化为国际竞争力。
9)从这个角度看,未来好莱坞面临的挑战,可能不仅仅是中国电影的竞争,更是中国数字内容生产方式的竞争。好莱坞过去最大的优势,是资金、技术、人才和工业化制作体系。但AI正在降低内容生产的门槛,短视频平台正在改变内容分发方式,微短剧正在改变用户的观看习惯。当一个中国团队可以用更低的成本,快速制作一部多语言、多版本、面向不同市场的AI短剧,并通过全球平台直接触达用户时,传统影视工业的优势就会受到冲击。这不是说中国AI短剧马上就能取代好莱坞大片,而是说,未来全球文化传播的竞争规则正在改变。谁能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生产用户喜欢的内容,谁就有机会获得更大的市场。中国完全有可能在这个新赛道上占据先机。
10)最后,还要特别提到游戏。游戏是中国国际传播中已经取得重要成绩、但潜力仍然没有充分释放的领域。2025年,中国自主研发游戏海外市场实际销售收入达到204.55亿美元,继续保持增长。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游戏正在从过去的商业产品输出,逐渐转变为文化和审美的输出。《黑神话:悟空》让全球玩家通过游戏了解中国神话、传统建筑和东方审美。最近发售的《影之刃零》同样令人振奋。这款融合中国武侠与朋克元素的动作游戏,发售72小时全球销量就突破400万份。Metacritic媒体评分方面,其PC版达到88分,高于《黑神话:悟空》PC版的81分。中国游戏不仅能卖出去,而且开始在全球主流游戏评价体系中获得认可。当然,我们也要看到,真正值得鼓励的是那些制作精良、玩法充满创意、具有独特文化魅力的作品。那种把主要精力放在诱导氪金、消耗玩家时间上的游戏,反而会败坏中国游戏产业的国际形象。归根结底,未来中国国际传播的核心竞争力,既在于我们能够生产多少真正受全球用户欢迎的内容,更在于我们能否打造出几个新一代全球化的内容分发平台。展望国际传播的未来,谁掌握技术,谁拥有平台,谁能够持续创造优秀作品,谁就更有可能影响未来世界的文化潮流。对于中国来说,这扇机会之窗正在打开。
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