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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校长: 美元霸权,何去何从?|2020-5-19

1942年的冬天,随着东线苏军顽强的拖住了德军,英法在西线战场的压力有所缓解。

但英国财政部顾问及英国皇家经济学会会长,凯恩斯勋爵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随着美国的加入,形势快速逆转,战胜纳粹只是个时间问题,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战后经济秩序,为大英帝国争取到最大化的利益,这将是更加长远且重要的事情。

凯恩斯为此忧心忡忡。

昔日统治小半个世界的帝国已经危在旦夕了,海外殖民地所剩无多,国际地位江河日下,更重要的是,为了拿到美国的物资支援,英国的黄金储备已经被搬空了。

在整个二战期间,美国累计向国外提供了高达506亿美元的巨额援助,312亿都给了英国。

凯恩斯已经意识到,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美国将会成为英国乃至全世界最大的债权国。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大洋彼岸的美国也在思考战后经济秩序的问题,亦或者说,是如何接管世界经济的问题。

负责起草这一计划的是美国财政部长的助理,哈里怀特。

到1944年的夏天,当盟军的舰船叩开了加莱的堡垒,旋风一般解放法国的时候,双方都意识到,这件事应该定下来了。

凯恩斯应罗斯福总统的邀请,前往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共同议定新的国际金融货币体系。

这是凯恩斯与怀特的较量。

怀特是不配做凯恩斯对手的。

凯恩斯是高贵的英国绅士,受封勋爵,十年前就是罗斯福总统的座上宾,是20世纪最伟大的经济学家,其著作《货币通论》与斯密的《国富论》,马克思的《资本论》并称为经济学三大巨作。

而怀特是一个贫困的二代美国移民,自小在父亲的五金店打工,30多岁才考上大学,一生之中甚至没有两篇像样的论文发表,在百科上,甚至都找不到哈里怀特的词条介绍。

而且怀特本人也是一个坚定的凯恩斯主义者。

在谈判桌上,凯恩斯滔滔不绝,旁征博引,强大的气场压的怀特如同溺水般上不来气,只能言词笨拙的左支右绌,但每每还是落入下风。

凯恩斯提出发行统一的“世界货币”,分配份额按照二战前三年的进出口贸易平均值计算。这种计算方法下,英国可世界货币占总份额的16%(算上殖民地则是35%)。

凯恩斯的原计划是,保证16%的基础上尽可能为英镑争取更多的份额。

但是怀特根本不打算让英镑与美元平分霸权,他坚持实行黄金-美元本位制,美元成为唯一的国际储备货币和贸易结算货币。

凯恩斯愤怒的形容,“无理的美国人要抠下来大英帝国的眼珠子”!

真正决定谈判结果的胜负手,是桌面以下的国家实力。

所有的牌面都在美国手里。

黄金储备占世界75%,GDP占世界56%,钢铁产量占世界的64%,石油产量占世界的70%。

凯恩斯计划最终败给了怀特计划。

被誉为资本主义救星的他,此时此刻却救不了大英帝国。

经过了3周马拉松一般的谈判过后,美国成为赢家,布雷顿森林体系正式确立,美元承担起35美元一盎司的官价兑换黄金义务,并成为世界唯一的储备货币和清算支付手段。

货币的两个价值属性,储备财富与交易媒介,悉数收于美元掌控之中。

美元霸权,正式拉开序幕。

本文重点讲述美元霸权三个阶段:

1.堕入泥潭:无解的特里芬难题与崩塌的布雷顿森林体系

2.东山再起:弱势美元的十二年滞胀与伟大的保罗沃尔克

3.危机重重:危如累卵的债务危机与岌岌可危的国际信用 

美国的美元,世界的财富,美元霸权,何去何从?

 

1960年,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特里芬出版了《黄金与美元危机——自由兑换的未来》一书。

书中焦虑的指出:美元作为全世界的储备与结算货币,会大量流出到各国并沉淀,对于美国的收支来说就会出现长期逆差。而美国作为国际货币的前提就是币值必须保持坚挺,因此就要求作为发币国的美国是一个收支顺差国。

美国需要大量持有美元以保证币值稳定,同时要大量输出美元支持贸易清算(以及各国外汇储备)。

这是一个不可实现的悖论,除非美元可以无限量供应。

但布雷顿森林体系规定,每发行一美元都需要与黄金储备量所锚定,有多少黄金,发多少美元。

所以说特里芬难题的根源在于,黄金的开采速度远远跟不上世界经济(生产力)的飞奔速度。

上世纪六十年代,随着日本,西欧等国经济的快速复兴,外贸出口蓬勃发展,贸易顺差越来越大,持有美元数量也快速飙升。

反观美国,深陷于越战导致的赤字节节高升,贸易逆差持续扩大,美元外流严重。

此消彼长之下,各国对美元的价值出现了怀疑,越来越多的人更情愿于持有黄金而不是美元,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用35美元换回1盎司黄金。

布雷顿森林体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1965年,戴高乐直接拿出15亿美元要求兑换为黄金,2年的时间里,超过2000吨黄金从纽约金库被搬出,由潜艇和飞机秘密运回法国。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法国抛售美元的消息传出来后迅速引爆了黄金市场。

1968年3月,仅仅半个月的时间,美国黄金储备就流出超过14亿美元,合黄金1134吨。

3月14日仅一天,黄金成交量突破400吨,创下历史记录。

在1949年时,美国黄金储备为246亿美元,合19926吨。

而到1971年5月时,美国的黄金储备只剩下102.1亿美元,合8270吨。

电光火石的美元抛售狂潮就此开始。

欧洲各国央行继续抛售美元买入黄金,金价被拉升到70美元/盎司的高位。

持有大量资金的公司即投资机构也纷纷将美元出手,兑换为马克或其它坚挺的欧洲货币。

紧接着,德国央行宣布关闭外汇窗口,终止美元与马克的兑换,瑞士、比利时、荷兰、奥地利等国纷纷跟进关闭本国外汇市场。

美元已经到了最危机的时候。

时任财长康纳利是肯尼迪时代的海军部部长,对货币金融领域知之甚少,但他坚持美国不应该为了维持金本位而牺牲国内的经济。

美元已经维持不住黄金的官价了。如果将70美元/盎司的金价重新压回到35美元/盎司,那么大量的美元就会彻底将美国推入通胀的深渊,更何况还要应对各国央行对美元的抛售。”

而时任美联储主席的伯恩斯则是一名坚定的布雷顿森林体系拥趸。

“看看《真理报》的头条吧——美元兑黄金飞速贬值,这标志着资本主义的垮台。如果我们不守住金价,不守住布雷顿森林体系,我们的尊严与信用何在,他们会狠狠的报复我们的。

当然,美联储主席与财长的争夺,最终还要由总统拍板。

1971年8月13日下午,尼克松将康纳利与伯恩斯秘密召集到戴维营,组织了一场只有五个人的关门会议,机密程度之高,连负责国家安全事务的国务卿基辛格都未通知。

在两天半的时间里,康纳利和伯恩斯展开了激烈的论辩。

8月15日晚上,戴维营会议结束。尼克松踏着月色乘直升机回到白宫,向全国人民发表了20分钟的讲话,公布了一个足以引发地震的空前决定。

“美元与黄金脱钩,关闭美元兑换窗口。”

第二天纽交所股票下跌3%,外汇市场一片混乱。

美元在欧洲市场上更是成为了废纸。

在欧洲的美国游客,既无法在银行将美元兑换成当地的货币,酒店也拒收美元,他们绝望的说:“当我在饭店拿出美元时,当地人的表情是如此的鄙夷与嫌弃,好像美元上有致命病毒一般。

在伦敦,汇率每天都在骤变,早晨还是2.6美元兑1英镑,晚上就变成了2.8美元。

在巴黎,乞丐甚至都在头顶的小帽上贴了牌子——拒收美元。

在经历了闹哄哄的四个月后,1971年12月,美国终于与欧洲及日本的十国财长做到了谈判桌上,议定今后的各国汇率问题。

美国方面坚持冻结美元-黄金兑换,同时要求美元对各国货币大幅贬值,继续维持固定汇率,以缓解美国的收支及债务压力。

康纳利咄咄逼人的甩了那句:美元是我们的货币,但却是你们的难题。

这是一个更加蛮横的霸王条款。

欧洲各国尤其是法国对此表示不满,银行系统出身的法国总统蓬皮杜,强硬的要求终止美元作为世界的唯一储备货币。

在经历了漫长的谈判后,最终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史密斯协定》。

即继续维持固定汇率,美元兑十国主要货币平均贬值10%(美国此前要求15%),同时美国政府取消10%的进口附加税。

尼克松在会议的闭幕式上无比喜悦的宣布:世界史上最重大的货币协定诞生了!

但尼克松并没有意识到,他和伯恩斯已经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即死命坚持固定汇率。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前的金本位时代,美元负责盯住黄金,其它货币负责盯住美元,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和结算货币的前提是,各国都认定美元有能力盯住黄金。

当美元没有能力盯住黄金的时候,各国也就无须再盯住美元,即可以采取浮动汇率。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但骄横的美联储不想松开对各国央行的缰绳。

虽然美元不再受约束,但美元依旧要去约束别国,这引起了各国对美元好感与信任的进一步垮塌。

外汇市场上的投机主义与贸易保护主义开始迅速抬头。

在巴黎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财长康纳利竟然对满座的欧洲记者说道:我们的货币政策是在华盛顿制定的,而不是在巴黎。

言外之意:美元政策为美国服务,欧洲的死活与我们无关。

而这样狡诈而跋扈回答,竟然为美国媒体和政界交口称赞。由此可见,当时的美国官员对美元作为国际货币的责任与价值,已经漠视到何种地步。

紧接着,尼克松又犯下了第二个致命的错误:加大宽松货币的力度。

尼克松是一个坚定的凯恩斯主义者,他坚信政府可以通过扩张性的财政政策及货币政策来刺激经济,增加就业,尽管有可能带来一定的通胀。

1970年后,美国工资上升幅度超过劳动增长率的增长。这意味着宽松货币政策刺激经济的边际收益已经为负,继续宽松的货币政策将会使得通胀率跑赢经济增长率。

但尼克松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是一个不知道如何踩下货币政策刹车的门外汉。

他反而认为,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美联储的货币政策终于不用再束手束脚了,可以用更加宽松的货币政策拉升经济,降低失业率。

毕竟,这是总统脸上最好看的政绩了。

他授意伯恩斯和美联储,加大宽松货币的力度。

“阿瑟(伯恩斯),你知道的,马上就到大选年了,我不想这么快就离开白宫。

从1971年到1972年,货币供应链直线上升,M1增长超过6%,M2增长超过12%。

钢铁和煤矿产业的蓝领工人工资增长15%,而肉类的整体涨价幅度达到25%,部分地区的鸡蛋涨价幅度甚至高于49%。

1973年4月,纽约的主妇们甚至发起了一场“不吃肉运动”游行,以及如何烹饪动物内脏的分享会。

“男人们和孩子理应吃的更好,但牛肉让我们无力负担。”

更雪上加霜的是,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沙特为了报复美国支持以色列,直接切断了向美国的石油出口。

油价从3美元/桶翻到12美元/桶,直接引爆了美国的通货膨胀。

到1974年的时候,美国实际GDP增速跌至-0.5%,物价上涨超过12%,失业率超过9%,道指跌去了三成,标普500跌去了四成。

水门事件的丑闻再加上经济上的糟糕表现彻底击垮了尼克松,他黯然离开白宫,成为美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任期内辞职的总统。

高通胀+高失业+高赤字+低增长,整个70年代,这是美国的“失去十年”。

而导致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是弱势美元。

因为美元丢了黄金,也丢了信任。

 

1979年7月15日,时任美国总统吉米·卡特发表了著名的电视演讲《一蹶不振》。

有超过三分之二的美国人民众坐下电视机前收看,关注度甚至超过罗斯福的“炉边谈话”系列。

但他并不是如罗斯福一般扶大厦于将倾的英雄人物,他只是沉重的说出那句:“我们日子难熬,我们只想谈血汗和泪水。”

《一蹶不振》演讲后四天,愤怒的卡特开始了一场高层屠杀,时任内阁的13位成员全部被勒令请辞,总统先生直接成为光杆司令。

美国的滞胀危机此时愈发严峻。

应对经济危机的智慧在于平衡通胀性力量与通缩性力量。但滞涨让调控手段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局面。

连续三个在经济上都是门外汉的总统:尼克松、福特、卡特,面对美国经济的江河日下一筹莫展。

谁能挺身而出,成为力挽狂澜的那个人?

在组建新班子的过程中,卡特让当时的美联储主席的威廉·米勒担任财政部部长,美联储主席一职便出现空缺。

7月24号,沃尔克受邀前往白宫,卡特给了他一个小时的“面试”时间,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沃尔克接到了白宫的电话。

“沃尔克先生,祝贺你成为新任美联储主席!”

一段属于美元与美联储的峥嵘岁月就此拉开,这段岁月里,写满了人类最宝贵的品质,正义、勇气、责任、勤勉、坚持……

沃尔特上任的时候,美元已经浑浑噩噩长达十年之久。

在此前五年的时间里,其实两届总统福特和卡特一直在给尼克松留下的烂摊子擦屁股,但收效甚微。

困惑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之前提到的通胀与通缩夹击下的两难抉择,二是当美元放弃金本位之后,“发钞权”大大增加,政府尚未学会如何驾驭好美联储的货币政策。

他们首鼠两端,优柔寡断,在控制通胀和拯救经济之间一直犹犹豫豫进退维谷,缺乏一个强有力且持续性的政策,两个都舍不得丢,最后哪个都没保住。

以独立而稳健的货币政策服务市场,而不是让货币在市场调控中成为疲于奔命的推手。

但福特政府与卡特政府显然还不知道怎样用好货币政策,怎样调控货币数量。

特别是卡特,继续选择以印钞放水的方式刺激经济,希望经济增速有机会跑赢通胀速度。

但最后他彻底失败了。

到发表《一蹶不振》演讲时的79年下半年,通货膨胀率高达13.3%,失业率高达6%。

沃尔克就这样背负着空前的压力坐上了这个位置,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天。

在印钞挽救经济与紧缩控制通胀这两者中,沃尔克选择了后者。

“谁都知道紧缩的代价是什么,这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决定,即便我们值得这样去做,为了长久的利益忍受暂时的痛苦,这是一个是否有勇气去承受痛苦的问题。

9月,沃尔克第一次加息,他小试牛刀的将利率抬升50个基点,达到11%的最高值。但市场不为所动,通胀率丝毫没有下降的意思,在美联储内部更是反对声音四起。

“既然没控制住通胀,那就继续加息吧。”

从1979年10月到1980年1月,美联储的利率一直维持在13%以上。但同期的通货膨胀率依然没有明显下降的趋势。

尼克松时期的国际美元回流,再加上前些年卡特政府的超量发钞,海量的美元又岂是几个月的功夫能控制住的。

沃尔克陷入崩溃和绝望,但他别无他法,只能继续孤注一掷,拉升利率继续收紧。

2月,14.13%。

3月,17.19%。

4月,17.61%。

美联储下属商业银行的贷款利率最高甚至达到过21.5%,媒体惊得高呼:“沃尔克和他的美联储在放高利贷!”

但这样的“自杀式加息”,并未收到任何成效。

是守住美联储最后的底线,还是向通胀屈服,放开货币的缰绳,就像上世纪20年代的德国魏玛共和国一般堕入深渊当中。

沃尔克是德裔犹太人,他清楚20年代的德国最后都发生了什么。

沃尔克承受着空前的压力,各界的声讨、批评、甚至谩骂如潮水一般袭来。

媒体和一些议员称他是“僵化的货币主义木偶”,“不计代价的守住货币紧缩,带来凡尔登绞肉机般的伤亡”。

《纽约时报》直接炮轰:“一个不自量力的赌徒,手里的牌面稀烂,却赌注甚高。”

曾经将沃尔克扶上这个位置的卡特也开始反对他的紧缩政策,公开指责沃尔克的加息是“不近人情且不知变通的”

因为,在大选前不到两个月,沃尔克还将利率从11%抬到了14%,市场又一次哀鸿遍野。

卡特一直对此事念念不忘。

在他看来,是美联储死不下降的超高利率导致信贷需求萎缩,流动性枯竭,经济增长和就业完全扼杀,这简直就是砸了总统的饭碗,沃尔克和美联储应当为他的连任失败负主要责任。

在回忆这段岁月的时候,沃尔克感慨的说:“如果1979年有人告诉我会担任美联储主席,并且把利率提到20%的时候,我一定会凿个洞钻进去大哭一场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沃尔克哭的时候。迎接他的将是一场更猛烈的风暴,一场更生死未卜的战斗。

接替卡特的里根和前几任总统一样,在经济与货币领域也是一个小白,美联储强硬的货币政策与白宫急迫的经济需求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二者的缠斗还将继续下去。

沃尔克收到了白宫内“线人”传出的消息。

“里根总统正在认真考虑撤掉美联储,或是变成财政部的下属分支。”

“白宫经济顾问建议总统用一台计算机取代沃尔克,以更好的调控市场利率。”

当然偶尔也会有好消息。

“情况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了,换掉沃尔克又有谁能接手呢?”

在最危急的1982年,钢铁产业、汽车产业、制造业失业率分别高达29%、23%、22%,6.6万家企业倒闭,超过1000万人失去工作。

俄亥俄州的农民们开着拖拉机围住了美联储的大门,示威抗议要求裁撤美联储,处理沃尔克。

极夜的至暗时刻,东方现出了熹光。

1982年的初冬,在沃尔克近乎于偏执的坚守下,复苏的“拐点”悄然出现。

在计程车上,沃尔克看到司机正在读一本书《怎样从通胀中得利》,沃尔克不悦的问道:怎么读这样一本书呢”?

“哦,这本书啊,因为它很便宜,标价10.95美元,现在只卖不到2美元。

沃尔克终于能松口气了。

此时,通货膨胀率降低到了5%之下,严重的通胀第一次看到了被控制住的可能。

看到这一积极信号,沃尔克火速调整了利率。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加息而是降息了。

久旱逢甘霖的股市在第一时间嗅到了春天的味道,道琼斯指数回弹超过20%,再次突破1000点。

而距离道指1972年11月首次破千,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年时间。

在这10年中,美国以牺牲经济的方式,终于遏制住了通货膨胀,遏制住了美元超发。

1983年,通货膨胀率下降到3.2%,GDP增长率则达到4.5%。

美元价格持续上涨,国际游资大量重回美国,国内资金也从通胀的日用品中转移到股票、基金、地产等资产中。

国内的经济恢复再加上高利率带来的价格上涨,美元重新恢复了国际信誉与活力,与非凡的信誉所绑定,再一次成为了国际贸易中坚挺的“美金”,高增长+低通胀+强美元,一段长达25年的大牛市缓缓打开序幕。

1983年7月,沃尔克顺利连任,在面向市场金融高管做的一份公开调查中,77%的人都希望沃尔克继续执掌美联储。

多年之后,当索罗斯回忆里根任期内创下的经济奇迹时,极尽溢美的创造出一个全新的名词:里根大循环。

沃尔克是如何做到点石成金的?

在控制通胀与经济增长这道单选题中,沃尔克坚定不移的选择了控制通胀。

他认为只有货币价值稳定了,市场运行规律才会恢复,财政政策才会起效,银行、企业家、消费者才会做出相对合理的决策,否则货币贬值带来的恐慌性压力将使一切调节手段失效。

桥水基金创始人达利欧这样解释:当以通胀刺激带来的经济增长无法跟上资产贬值的速度时,通胀和货币贬值交替恶化,直至人们对货币完全失去信心。最后的下场就是国币失去价值储蓄功能,人们转而开始以外国货币交易,甚至是以货易货。

收紧流动性对经济的伤害,是立竿见影的。

而宽松政策积压的通胀压力,是长期显现的。

对内控制住通货膨胀率,对外控制住汇率,这是美联储的首要目标,而经济增长、失业率、信贷等等这些国内指标,美联储并不对对其应付主要责任。

换言之,美联储并不对总统先生的政绩负责,而是对一个强大的,稳定的,符合国际秩序需求的美元负责。

总统着眼解决问题的周期最长不会超过四年,而沃尔克是真的把美元的价值与信用,当做毕生捍卫与维护的对象。

所以,这注定了沃尔克对美元长期价值的坚守是一场与为世界为敌的战斗。

这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决绝的勇气,更需要信仰的力量。

在那一茬的美国官僚中,所有人都在把美元当成美国的工具,只有沃尔克把美元当做是世界的财富。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维护价格稳定是社会契约的应有之义。我们给政府印钞的权利,是因为我们相信经选举出来的官员不会滥用职权,不会过度发行美元使之贬值,会让美元与黄金等价。如果我们不信守诺言,就破坏了他人对美国的信任,而信任是一切中的一切。

今日再听,仍是振聋发聩。

以一己之力对抗白宫乃至全美民意,遏制住通胀,并摸索出一套真正行之有效的货币政策,为美元重建国际信用与生命力。

美元在滞涨十年中失去的信用与地位,被沃尔克重新建立起来。

这是沃尔克一生中最辉煌的荣耀,他是当之无愧的“美元再生之父”。

波澜壮阔,荡气回肠。

 

美联储再无沃尔克,再无一个穷尽一生之力维护美元信用与价值的人。

危机就此埋下。

沃尔克的继任者是格林斯潘,一位任期横跨4位总统,执掌美联储18年,被称为“经济总统”的美元沙皇。

格林斯潘和沃尔克截然相反,沃尔克是坚定的货币主义者,他的两只眼睛一只盯住利率,一只盯住货币供应量。

而格林斯潘是一个不相信任何主义与学说的人,他更像是一个数学家,只相信相自己对市场的判断,然后用美联储的权力之剑,精准而稳定的把控市场。

运用利率工具最大程度的控制住经济运行的轨迹,这是格林斯潘18年美联储生涯的唯一信条。

用弗里德曼的话讲:“格林斯潘难以压制住自己想要精准调控经济的欲望。”

但市场运行机制,从来都不是一台周密规律的机械,自认为精准而专业的格林斯潘,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大机械师。

因为降息对经济的刺激是缓慢而小幅显现的,而加息带来的冲击则会令市场瞬间熄火,所以每一次加息过后,都需要用更多次、更长周期的降息拉升经济。

降息是长期趋势,加息只能浅尝辄止。

而资本逐利天性的使然使得市场对宽松政策的胃口越来也大。

后果就是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导致美元超发和债务累计的系统性风险逐渐加大。

但格林斯潘最大的问题还不在于此。

他最大的问题在于开了一个大大的坏头,运用美联储的货币政策,让其成为自由控制美国经济形势最有力的压舱石。

市场需要什么,美联储就给什么。

沃尔克对美联储独立性和对美元信用的坚守,通通被这几位美联储抛之脑后。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手段一位比一位激进,一位比一位自私。

刺激经济增长的三种货币政策,在三位美联储主席手中持续升级加码,危机也逐渐累积。

首先登场的是格林斯潘,他擅长使用第一种货币政策,即利率调控。

不得不承认的是,沃尔克任期内的低利率,对美国经济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就连美联储内部的委员在私下讨论时也说过,“如果我们早知道结果时如此惨痛而深刻,或许我们就能更加循序渐进一些。

以凡尔登战役类比沃尔克的美元“保卫战”,是颇为精准的。即便是一场胜利,但也是损失惨重的。

格林斯潘意识到市场对于高利率已经滋生出了巨大的恐慌,加之沃尔克建立的“强势美元”地位,格林斯潘也就更有了有恃无恐的挥霍资本。

所以格林斯潘在18年内都采取着低利率,只要经济出现异动,马上降息“讨好”市场,在格林斯潘的第五个任期内,他为了支持小布什的经济计划,长期将利率处于0.5%—1%的低位。

矫枉过正的代价就是债务问题。

低利率刺激经济增长的负面影响就是会积累债务,再加上的宽松的监管政策催生出大量的“影子银行”,超高的杠杆率堆起一大片繁荣而脆弱的泡沫。

而格林斯潘却一次次的强调:在控制泡沫方面,美联储没有任何应该去做或值得去做的。理由是,央行的首要职责是管控通胀率和经济增长率,评估和控制泡沫并不是其主要职责。

格林斯潘自己也反受其殃。

2006年1月卸任时,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一个活着的传说”,“他从未犯错”这样的溢美之词,人们似乎忘记了沃尔克,迫不及待的将格林斯潘捧为美联储的图腾人物。

而到了2007年8月,次贷危机开始爆发后,他的声誉迅速恶化,人们将次贷危机的爆发通通归咎于他身上,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攻击声讨。

经济学家克鲁曼直言不讳的说:“格林斯潘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前央行行长。”

毁誉之词,旦夕可改。

而那时候,他连自我褒扬的自传都还没来得及出版。

在格林斯潘离开后,伯南克做上了这个位置,他擅长的方式是第二种货币政策量化宽松(印钞)。

格林斯潘给伯南克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格林斯潘长期将利率保持在0-1%,极度宽松的货币政透支了伯南克在利率上的可操作空间,当债务危机(个人和金融机构)发生时,利率已经降无可降了。只能选择以债务货币化(印钞)的方式,弥补宽松货币政策带来的效力下降。

这是一剂猛药,政府的债务如同火箭般蹿升。

在2008年以前,美国政府的债务余额都没有超过GDP的70%。但在2008年之后,债务陡然上升。

2008年-2012年,债务占GDP比例分别为72.7%、85.2%、93.5%,97.9%、101.5%。

但伯南克认为,印钞机确实卓有成效的成为了美国经济复兴的新引擎。

在他分享应对2008年金融危机的书籍《灭火:美国金融危机及其教训》中,他一直在强调举债刺激经济的必要性。

和伯南克搭档的财长保尔森也说:“历史表明,决策迅速采取有效措施(如2008-2009年的美国)的结果要远远好过行动过晚(如1930-1933年的美国)。”

“货币政策用就要用足用透,就要用到一步到位。”

外界当然也非常认可美联储的措施,宽松的货币政策总是令人皆大欢喜的。

印钞机是一台永动机,一旦开足了马力就停不下来。

而真相却是,08年那场危机根本就没有被化解,反而被更严重的加深了。

因为个人债务被转为了更加庞大的企业债与国债。

再看伯南克的那本《灭火》,或许应该改名为《捂火》,危机没有被消灭,只是被厚厚的被子捂住了,藏起来了。

新冠疫情就是揭开被子的力量。

在疫情下,第三种货币政策出现了。即直接为消费者提供资金(而非投资者和机构),刺激他们多消费。一个形象的说法是“直升机撒钱”。

这是鲍威尔(现任美联储主席)和特朗普在做的事情。

理由在于,当获得额外的资金支持后,富人的消费动机和消费能力小于穷人,为穷人提供补助救济满足其生活必需品的需求,这显然对刺激经济更富有成效。

这笔钱自然要继续转嫁到政府债务上。

今年4月1号的时候,美国的债务是24.97万亿美元,再加上3月底刚通过的2万亿美元刺激计划,4月推出的2.3万亿美元计划,疫情控制遥遥无期,经济增长惨不忍睹,所以发债肯定还会继续下去,美国今年的债务一定会突破30万亿美元。

这时候债务占GDP的比例就达到130%左右。

黄奇帆的看法是,美债的上限就是40万亿美元,40万亿美元,每年的利息是1万多亿,按照10年期计算的话,每年应还本金是4万亿,若再算上林林总总的各州债务,每年需要还差不多6万亿美元的本息,美国政府的一年收入也是6万多亿美元。

在这个临界点之前,美债是在理论上是可以被兑现的,因为美债此前的信用极好,尚未出现过违约(当然也是因为大规模债务尚未到期)。而跨过这个临界点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美债变成了空头支票,都意识到接盘美债就是被薅羊毛。

这是比沃尔克时代更棘手的难题。

沃尔克时代的滞涨危机,更多的是由于放弃金本位制度下,美联储不知道如何控制印钞量所犯下的新手期错误,根本原因在于美元供应量太多而生产水平没跟上,所以只需要收紧银根,回收流动性,市场秩序就能伴随生产力的增长恢复正常。

而这一次的美元危机,根源不止在于货币供应量,而是债务问题与货币超发叠加带来的积重难返。

是美联储为了刺激经济增长,长期宽松到近乎失职的监管导致大量的泡沫的堆积,一群只会粉饰太平的击鼓传花者,为了拖延时间不让泡沫爆在自己手上,只能以无限印钞的方式保护脆弱的债务。

企业与机构进入到一个发新债还旧债的死循环里,生产能力和盈利能力的增长跟不上债务的增长速度,以债养债成为恶性循环。

达利欧对此总结的一针见血。

“债务货币化只是将一个借据(债务)转化为另一个借据(新印钞票)。这种情况类似于庞氏骗局。如果没有足够的商品和服务支撑借据,人们不可能愿意永远为借据而工作。”

以债务奴役世界的美元,霸权还会维持下去么?

很多人认为是可以的。

在金本位时代,一旦美元无法咬住黄金,各国都可以选择抛售美元的方式换回黄金。各国心理也都有底“既然美元靠不住了,我手里就还是捏着黄金就好了。”

但是在如今的信用货币时代。没有实物做锚定,各国的货币价值就完全依靠本国的信用和实力做背书。

美元不断发币,价值降低,信用变烂;各国为了稳住外汇,汇率和贸易,必须继续印钞,货币信用和变得更烂。

这样一衬托,美元就变成最靠的住的货币了。

信用货币时代,完全是一个比烂的时代。

只要各国央行选择和美元一起烂下去,美元这种收割全球的办法就能屡试不爽,因为别人比美元烂的更快。

后果就是,全世界大水漫灌,全球各国都在通胀的深渊里挣扎,大量国家接二连三的爆发债务危机。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以一国法币代替全球货币的历史不过一个多世纪,放弃金本位进入信用货币和浮动汇率时代才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

人类对货币政策的驾驭正处于一个非常初级的起步阶段。

而我们在货币全球化上的脚步,是远远滞后于经济全球化的。

以一国法币充当全球货币这之间的矛盾,绝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得到化解,各国央行与经济学家,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甚至是将各国的经济当作小白鼠。

既然是试验,就绝对会有错误,绝对会有代价,甚至是经过历史进程的检验后被推翻。

就如同凯恩斯一样,在上世纪30年代-60年代,他提出的“以货币政策刺激经济发展”的主张,在整个资本主义几乎封神。

而在整个七十年代,全世界的人都骂他是一个骗子。经济学内的每个新学派都选择踩凯恩斯主义一脚,他最伟大的著作《通论》在拿十几年内几乎没有再版。

今天的美元霸权困境,本质上的问题是:一国法币根本无法成为全球货币。

对美国而言,他根本无法解决特里芬难题(即同时出口美元和出口商品),后果就是美国的产业持续空心化,赤字持续加大,债务危机叠增,社会矛盾尖锐,贸易保护主义与军事扩张越发疯狂。

对世界而言,大家都无法解决汇率问题,货币政策只能跟随美元,国内通货膨胀压力激增,周期性债务违约危机频发,整个国家的财富一遍又一遍的被美国洗劫。

这个货币霸权体系越发展到后期,将会越难以为继,没有真正的赢家,只会有快死和慢死之分。

如果你认为美国霸权会一直维系下去,也就是说你坚信全球一定会被美元霸权裹挟着一起完蛋。

美国掀起的逆全球化潮流,挑起经贸摩擦,滥用金融制裁,加速中美脱钩等行为,本就激起了全球的不满。

最近几年,美元已经颓势渐显。从2017年出到2019年,全球外汇储备资产中,美元的份额回落了4个多百分点,未偿债债券债务中,美元份额也回落2个多百分点。

华尔街的罗杰斯(量子基金联合创始人,索罗斯的老搭档)对美元的前景持悲观态度,“美元不负责任的货币政策正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满于美元的新机构和新货币正在发展酝酿,到2030年甚至更早,美元将失去全球唯一储备货币的地位。”

疫情则加速美元霸权终结的最大变量。

外贸供应链断了,石油不值钱也用不上了,手里捏着美元也买不到东西,甚至更多的物资可以用人民币结算,那稳定的汇率和充足的外汇好像就也没那么重要了嘛?

并且美国还在更加激进而自我主义的使用货币政策,以邻为壑,只顾国内渡过难关,不管国外洪水滔天。

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会不会有哪一个国家痛定思痛后,勇敢的对美元“Say No”呢?

当年的伊拉克曾经两次妄图不用美元结算石油,结果两次都被美国彻底打服(海湾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可现在的美国,已成强弩之末,再经不起战争的消耗了。

天下苦美元霸权久矣,都在急切的等待着那只率先反抗的“出头鸟”。

一旦哪个国家敢于破釜沉舟的殊死一搏,美国很可能陷入墙倒万人推的地步。

全世界都不认美元作为世界货币,这才是更大的麻烦的开始。

曾经能换回无尽财富的美元在世界上不再被买账,各国视美元如废纸般大肆抛售,滚滚美元流回美国,被美联储敲髓吸血的人数就会从78亿人变为3.2亿人。

美债在国际市场上没人愿意接盘,美联储就得不停的兜住,不仅要兜住国债,还要兜住烂掉的企业债、证券市场的垃圾债、个人债,到时候美联储就不是一家央行,成为了一家接盘各类债务的商业银行。

市场的用钞需求将在美联储里予取予求,堆积如山的美元将彻底将美国卷入通胀危机里。

达利欧说:“高度的量化宽松政策就像给心脏病患者注射大量的兴奋剂,以此挽救他们的生命。”

这话他只说了一半,少的那后半句应该是:但即便注射再多的兴奋剂,不治本去根,患者也早晚难逃一死。

最终,美国霸权曾带给东南亚,拉美国家的那般噩梦,就会在美国自己身上上演。

让我们把时光的刻度再一次拨回到1944年布雷顿森林的谈判桌上,下了谈判桌的怀特对助理说:

“我当然知道凯恩斯的世界货币计划更科学也更严密,但我坐在这里的唯一工作就是为美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让美元成为世界货币,这是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

始于争霸,殒于争霸。

纵览美元霸权七十余年,也不过是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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