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多域作战Multi-Domain Operations、全域作战All-Domain Operations和持续战役活动Persistent Campaigning等理念不断发展，美军对“作战艺术”Operational Art的理解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现代作战艺术已经突破传统战争时期、陆地战场和战役行动的限制，向多域、竞争连续体以及全军种方向不断扩展。然而，如果作战艺术不断扩张而缺乏边界约束，就可能侵蚀战略本身，最终模糊军事行动与国家战略之间的界限。
随着多域作战Multi-Domain Operations、全域作战All-Domain Operations和持续战役活动Persistent Campaigning等理念不断发展，美军对“作战艺术”Operational Art的理解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现代作战艺术已经突破传统战争时期、陆地战场和战役行动的限制，向多域、竞争连续体以及全军种方向不断扩展。然而，如果作战艺术不断扩张而缺乏边界约束，就可能侵蚀战略本身，最终模糊军事行动与国家战略之间的界限。
20世纪20年代，苏联军事理论家斯韦钦Aleksandr Svechin首次提出“战役法/作战艺术”概念，目的是解决工业化战争条件下如何将大量战术行动组织成战役，从而实现国家战略目标的问题。随后，特里安达菲洛夫、图哈切夫斯基和伊萨尔松等人进一步发展了纵深作战理论，使战役法/作战艺术成为连接战术与战略的重要中间层级。美军直到越战结束后的改革时期才正式接受这一概念，并在1986年版陆军条令FM 100-5《作战》中确立了“作战（行动）层级”，1991年海湾战争则被普遍视为这一理论成功实践的重要案例。尽管理论不断发展，其核心职能始终没有改变，即通过战役设计，把具体战术行动有效连接到战略目标，实现“战术服务战略”。
当代作战艺术首先经历的是“跨域扩展”。传统的陆、海、空三大作战领域已经扩展到太空、网络、电磁频谱以及信息环境，多域作战强调在不同域同步产生综合效应。但真正的挑战并非作战域数量增加，而是各域具有截然不同的运行节奏。比如，地面作战往往持续数天甚至数周，空中任务通常按24小时周期组织，而网络攻击可能瞬间完成，却需要数月潜伏准备；太空行动则完全受轨道运行规律制约。未来作战艺术的核心能力，不再只是协调不同军兵种，而是能够协调这些节奏完全不同、甚至一次性使用的作战能力，实现跨域同步和时机统一。如果简单地把“多域”作为现代战争的代名词，而不是作为战役设计的方法论，那么作战艺术这一概念本身就会失去应有的理论价值。
第二个重要变化，是作战艺术从战争时期扩展到和平时期。新版联合条令JP 5-0《联合计划工作》强调竞争连续体Competition Continuum，认为国家竞争是一个从合作、竞争到武装冲突连续发展的过程，军事力量需要在和平时期持续开展战区塑造、伙伴能力建设、基地准入、后勤部署、信息塑造等活动。这意味着，许多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工作实际上已经在第一枪打响之前完成，和平时期本身就是持续战役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这种扩展带来了新的风险。当军事力量长期在竞争阶段持续实施战役设计时，其工作内容开始与外交、发展援助以及国家治理等传统政治工具产生重叠。长期持续的军事行动可能在无形中影响国家政策选择，甚至限制政治领导层未来的决策空间。因此，作战艺术扩展到竞争阶段，已经不仅仅是军事理论问题，更涉及治军和战略决策权归属的问题。如果缺乏明确的战略指导，军事部门可能通过战役设计事实上塑造国家政策，从而削弱战略层面对军事行动的控制。
第三个扩展，则是作战艺术摆脱了传统地面战役的束缚。过去，人们普遍将作战艺术等同于地面战役组织，但现代空中、海上、太空和网络力量同样能够独立设计战役，并直接产生战略影响。无论是空袭行动、网络攻击，还是远程精确打击，都可以作为完整战役实施，而无需依赖地面部队占领目标。近年来针对伊朗实施的一系列联合远程打击行动，就是这一趋势的现实体现。
不过，俄乌冲突又为这一观点提供了重要修正。战争充分证明，无人机、商业卫星、电子战、网络攻击等跨域能力已经成为现代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与此同时，也再次证明仅依靠远程打击无法完全替代地面作战。最终仍需要地面部队占领和控制土地，才能形成稳定的政治成果。换句话说，现代作战艺术虽然已经摆脱了必须依赖地面战役的传统定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地面力量已经失去作用。将作战艺术与地面机动作战概念相分离，是理论发展的进步；如果进一步认为未来战争不再需要地面力量，则属于战略判断上的错误。
当前作战艺术已经形成三重扩展，即覆盖所有作战域、贯穿和平与战争全过程、适用于所有军种和联合力量。这些变化都具有现实合理性，但也带来了两个严重问题，一是概念泛化。任何军事活动都可以被称为作战艺术，导致这一概念失去辨识度；二是战略被侵蚀。随着作战艺术不断向长期竞争和国家行为延伸，它开始承担本应属于国家战略和政治决策的职责，最终形成“作战艺术吞噬战略”的现象。
针对这一挑战，美军认为应重新锚定作战艺术的本质定位，坚持三项原则。第一，把跨域行动节奏协调作为未来作战艺术最核心的专业能力，而不是停留于“多域”“全域”等概念宣传；第二，在和平时期竞争中，军事行动必须始终服从国家战略和国家领导层，加强军政协同，而不是形成独立运行的军事竞争体系；第三，既要承认现代战争能够通过空天、网络等远离地面的手段产生战略效果，也必须认识到许多战争最终仍需依靠地面力量实现政治控制。作战艺术的价值，不在于无限扩张，而在于始终承担连接战术与战略的桥梁作用，而不是取代战略本身。
总之，当前，美军正在对近年来多域作战、竞争连续体和持续战役活动等理念的快速发展进行反思。随着人工智能、自主作战系统、网络空间和太空作战不断融入现代战争，作战艺术的适用范围确实不断扩大，但军事理论的发展同样需要保持必要的边界意识。对于未来联合部队而言，真正值得关注的不仅是如何不断拓展作战艺术的外延，更重要的是如何始终确保军事行动服务国家战略，而不是让军事设计反过来主导战略决策。这或许正是美军当前重新讨论作战艺术未来发展的核心意义所在。
20世纪20年代，苏联军事理论家斯韦钦Aleksandr Svechin首次提出“战役法/作战艺术”概念，目的是解决工业化战争条件下如何将大量战术行动组织成战役，从而实现国家战略目标的问题。随后，特里安达菲洛夫、图哈切夫斯基和伊萨尔松等人进一步发展了纵深作战理论，使战役法/作战艺术成为连接战术与战略的重要中间层级。美军直到越战结束后的改革时期才正式接受这一概念，并在1986年版陆军条令FM 100-5《作战》中确立了“作战（行动）层级”，1991年海湾战争则被普遍视为这一理论成功实践的重要案例。尽管理论不断发展，其核心职能始终没有改变，即通过战役设计，把具体战术行动有效连接到战略目标，实现“战术服务战略”。
当代作战艺术首先经历的是“跨域扩展”。传统的陆、海、空三大作战领域已经扩展到太空、网络、电磁频谱以及信息环境，多域作战强调在不同域同步产生综合效应。但真正的挑战并非作战域数量增加，而是各域具有截然不同的运行节奏。比如，地面作战往往持续数天甚至数周，空中任务通常按24小时周期组织，而网络攻击可能瞬间完成，却需要数月潜伏准备；太空行动则完全受轨道运行规律制约。未来作战艺术的核心能力，不再只是协调不同军兵种，而是能够协调这些节奏完全不同、甚至一次性使用的作战能力，实现跨域同步和时机统一。如果简单地把“多域”作为现代战争的代名词，而不是作为战役设计的方法论，那么作战艺术这一概念本身就会失去应有的理论价值。
第二个重要变化，是作战艺术从战争时期扩展到和平时期。新版联合条令JP 5-0《联合计划工作》强调竞争连续体Competition Continuum，认为国家竞争是一个从合作、竞争到武装冲突连续发展的过程，军事力量需要在和平时期持续开展战区塑造、伙伴能力建设、基地准入、后勤部署、信息塑造等活动。这意味着，许多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工作实际上已经在第一枪打响之前完成，和平时期本身就是持续战役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然而，这种扩展带来了新的风险。当军事力量长期在竞争阶段持续实施战役设计时，其工作内容开始与外交、发展援助以及国家治理等传统政治工具产生重叠。长期持续的军事行动可能在无形中影响国家政策选择，甚至限制政治领导层未来的决策空间。因此，作战艺术扩展到竞争阶段，已经不仅仅是军事理论问题，更涉及治军和战略决策权归属的问题。如果缺乏明确的战略指导，军事部门可能通过战役设计事实上塑造国家政策，从而削弱战略层面对军事行动的控制。
第三个扩展，则是作战艺术摆脱了传统地面战役的束缚。过去，人们普遍将作战艺术等同于地面战役组织，但现代空中、海上、太空和网络力量同样能够独立设计战役，并直接产生战略影响。无论是空袭行动、网络攻击，还是远程精确打击，都可以作为完整战役实施，而无需依赖地面部队占领目标。近年来针对伊朗实施的一系列联合远程打击行动，就是这一趋势的现实体现。
不过，俄乌冲突又为这一观点提供了重要修正。战争充分证明，无人机、商业卫星、电子战、网络攻击等跨域能力已经成为现代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与此同时，也再次证明仅依靠远程打击无法完全替代地面作战。最终仍需要地面部队占领和控制土地，才能形成稳定的政治成果。换句话说，现代作战艺术虽然已经摆脱了必须依赖地面战役的传统定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地面力量已经失去作用。将作战艺术与地面机动作战概念相分离，是理论发展的进步；如果进一步认为未来战争不再需要地面力量，则属于战略判断上的错误。
当前作战艺术已经形成三重扩展，即覆盖所有作战域、贯穿和平与战争全过程、适用于所有军种和联合力量。这些变化都具有现实合理性，但也带来了两个严重问题，一是概念泛化。任何军事活动都可以被称为作战艺术，导致这一概念失去辨识度；二是战略被侵蚀。随着作战艺术不断向长期竞争和国家行为延伸，它开始承担本应属于国家战略和政治决策的职责，最终形成“作战艺术吞噬战略”的现象。
针对这一挑战，美军认为应重新锚定作战艺术的本质定位，坚持三项原则。第一，把跨域行动节奏协调作为未来作战艺术最核心的专业能力，而不是停留于“多域”“全域”等概念宣传；第二，在和平时期竞争中，军事行动必须始终服从国家战略和国家领导层，加强军政协同，而不是形成独立运行的军事竞争体系；第三，既要承认现代战争能够通过空天、网络等远离地面的手段产生战略效果，也必须认识到许多战争最终仍需依靠地面力量实现政治控制。作战艺术的价值，不在于无限扩张，而在于始终承担连接战术与战略的桥梁作用，而不是取代战略本身。
总之，当前，美军正在对近年来多域作战、竞争连续体和持续战役活动等理念的快速发展进行反思。随着人工智能、自主作战系统、网络空间和太空作战不断融入现代战争，作战艺术的适用范围确实不断扩大，但军事理论的发展同样需要保持必要的边界意识。对于未来联合部队而言，真正值得关注的不仅是如何不断拓展作战艺术的外延，更重要的是如何始终确保军事行动服务国家战略，而不是让军事设计反过来主导战略决策。这或许正是美军当前重新讨论作战艺术未来发展的核心意义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