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同本地群友一起游览了龙虎山的天师府。提到龙虎山，大家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是什么？是《水浒传》里洪太尉误走一百单八将的伏魔殿？还是金庸笔下全真七子大战黄药师的剑气江湖？都不是。龙虎山不需要文学作品的烘托，它自己就是中国道教的一部活化石，一个传承了1900多年的家族传奇。
龙虎山位于江西省鹰潭市南20公里处的贵溪县境内，山状若龙盘，似虎踞，龙虎争雄，故而得名。但这地方最初并不叫龙虎山，它原名云锦山，传喻九十九条龙在此集结。之所以改名，是因为这里出了个大牛人，张道陵。
张道陵，本名张陵，江湖上人称张天师。说到他的出身，那可不得了，他是西汉开国功臣张良的第十世孙。用现在的话说，人家是妥妥的豪门世家，血统纯正。他出生的时候还有祥瑞之兆，据史籍记载，他母亲夜晚梦见一位天人从北斗魁星中降落到地面，将蘅薇香交给她。一觉醒来，她发现居室有一股异香，一个多月都不消散，随即感有身孕。生下张道陵的那一天，有黄云覆室，紫气盈庭，屋中还有日月之光。你要说这是古人的吹牛，我也认，但关键是，张道陵后来的确干出了惊天动地的事业。
据说他七岁就读《道德经》，读了十几遍就能倒背如流，还通天文、地理、五经、河图、洛书，属于那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才。26岁那年，张道陵就被任命为江州令，也就是今天重庆地区的长官，正经的体制内高官。然而这位同志干了一段时间就撂挑子了，为什么？因为他看透了官场的黑暗腐败，觉得当官“无益于年命”，也就是对寿命没好处，干脆辞官跑去北邙山修炼去了。到了汉章帝时期，朝廷三番五次请他出山做博士，他装病不去，汉和帝又想让他当太傅，位列三公的正一品大臣，他依然拒绝。一个连正部级干部都不当的人，你能说他是一般的俗人吗？
于是呢，张道陵干脆直接跑路，带着弟子王长从淮河进入鄱阳湖，溯流信江进入贵溪的云锦山，开始炼丹修道。他在云锦山炼了三年“九天神丹”，传说丹成之日，有龙虎现身护丹，于是云锦山改名为龙虎山。此时的张道陵已经年过六十，但据说吃了丹药之后返老还童，看上去像个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后来他又去四川鹤鸣山，自称太上老君授其“天师”之位，创建了“正一盟威之道”，也就是俗称的五斗米道。凡是入道者，需要交纳五斗米作为会费，这套会员制办得相当成功，迅速在巴蜀地区铺开了局面。
张道陵活了一百二十三岁，将道统传给了儿子张衡，张衡被称为嗣师，张衡又传给了儿子张鲁，张鲁被称为系师。这三个人被后世道教称为“三张”或“三师”。
这个张鲁是个狠角色，因为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成功建立政教合一政权的人。他在汉中盘踞了三十年，自号“师君”，既是宗教领袖又是行政长官，入道的初级学员叫“鬼卒”，中级班升为“祭酒”，他把五斗米道治理得井井有条。公元215年，曹操亲率大军征讨汉中，张鲁的弟弟张卫兵败被杀，张鲁本可以投靠刘备，结果他放了一句狠话：“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用今天的职场黑话来翻译，就是“我宁愿给大厂当外包，也不去创业公司当副总。”事实证明张鲁的选择很明智，曹操不仅没有动他，还封了他个镇南中郎将，两家结成了儿女亲家。这波操作，属实是把三国乱世的生存之道拿捏得死死的。
张鲁死后，他的子孙延续着天师的传承。到了第四代天师张盛，他不愿意在曹操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干脆辞官不干了，带着全家搬回了祖庭龙虎山，从此历代天师都在这块风水宝地上扎根，世袭道统63代，奕世沿守1800余年。龙虎山也因为这段传奇经历，成了天下道教正一派的祖庭，是名副其实的“神仙都所、道教圣地”。这个地方鼎盛时期建有道观八十余座，道院三十六座，满山都是穿道袍的人，说是“道士的王国”一点都不过分。
张天师这个家族有多厉害？中国古代传承最久的两个家族，一个是北方山东曲阜的孔家，另一个就是南方江西龙虎山的张家，江湖人称“南张北孔”。皇帝换来换去，朝代更替跟走马灯似的，唯独这两大家族岿然不动，跟打了不坏金身一样。到了明代，史学家张岱在《陶庵梦忆》里更是直言：“天下只有三家人家，山东孔家、江西张家、凤阳朱家。”凤阳朱家是皇族，山东孔家是儒家圣人之后，江西张家凭什么跟这两家平起平坐？凭的就是人家道教祖庭的千年道脉。
天师府为什么又叫“嗣汉天师府”？这个“嗣汉”二字，是元世祖忽必烈封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时给的名字，意思是承袭东汉张道陵的道统。你别小看这两个字，这里面大有讲究。在元朝统治者眼里，认可你的根脉是东汉传下来的，就是给你发了一张正统证书。从此以后，天师府的官方名号就这样定下来了。
天师府是一座占地面积4.2万平方米的庞大建筑群，坐北朝南，背靠华山，门临泸溪河，南朝琵琶峰，是一座王府式的道教古建筑群。府门上有一副对联，是明代大书法家董其昌的手笔，上联写“麒麟殿上神仙客”，下联写“龙虎山中宰相家”。这副对联把天师的双重身份概括得明明白白，一边是神仙，一边是宰相。三十六代天师曾被元世祖忽必烈官封一品，相当于宰相级别，所以后人干脆称天师府为“龙虎山中宰相家”。这排面，放在今天就是享受正国级待遇的神仙干部。
说到历代天师中最传奇的人物，那非三十代天师张继先莫属。这个人的故事堪称神仙界的“神童列传”。张继先九岁就嗣教继位，在此之前他五岁还不会说话，结果有一天他听到鸡叫，突然开口赋诗：“灵鸡有五德，冠巨不离身，五更张大口，唤醒梦中人。”一个五岁的哑巴娃儿，一开口就吟诗作对，搁今天早被综艺节目组请去当特邀嘉宾了。更离谱的是，宋徽宗听说龙虎山有个神童天师，把他召到京城问道。皇帝问他修丹之术，小张同志不卑不亢地回答：“这是山林野人的事情，不适合陛下您。您只要清静无为就好。”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当着皇帝的面说“您别瞎折腾了”，这份胆量和气度，满朝文武有几个比得上？
宋徽宗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对这个少年天师大为赞赏，赐号“虚靖先生”，还赏了一块昆玉刻的“阳平治都功印”，这枚印章后来就成了天师世代相传的信物。
张继先的故事还有一条特别有意思的支线，那就是天师府里至今还保留着一间“狐仙堂”。这个传说是这样的：北宋崇宁年间，三十代天师张继先正在天师府里打坐，突然天雷滚滚，一只修行了两千年的黄衫狐狸跑来求救，因为它身怀有孕又面临雷劫，眼看就要灰飞烟灭。张继先掐指一算，发现这只狐狸从未害人，反而一心向善，本着道教万物有灵、众生平等的理念，他与狐狸约法三章，帮助它渡过了雷劫。狐狸成仙之后，对张天师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在后来的岁月里多次显灵帮助历代的张天师，献吊兰灭瘟疫、助天师祈雨、西湖斩鼠精，甚至连编修《道藏》这件大事，狐狸仙都贡献了力量。四十四代天师张宇清为了纪念这份跨越物种的恩情，专门在中庭辟了一间“狐仙堂”塑像供奉。
天师府里还有一件镇府之宝，是一口重达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的大铜钟，铸于元朝至正十一年。传说这口钟初一敲一下，声音能响到十五，而且只要一响，远在北京的金銮殿上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也说明了天师府在当时的地位之高，影响力之大，已经跟皇权绑在了一起。
到了明朝，天师府的地位被进一步抬升。朱元璋洪武元年，赐白金十五镒，折合白银三百六十两，把天师府迁到了今天上清镇中心的位置。我们都知道，朱元璋是乞丐出身，但他对道教的态度却相当客气。这不难理解，明朝的国号“大明”本身就带有浓厚的道教色彩，皇帝登基之前还特意去龙虎山求张天师帮忙祭祀山川神灵。从某种意义上讲，朱元璋跟张天师的关系，属于宗教界人士和政界人士的深度合作。
历代天师当中，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人物，就是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这哥们儿堪称道教界的“学霸天花板”，是历代天师中最博学者之一，被人称为“道门硕儒”。明成祖朱棣永乐四年，让他牵头编纂《道藏》，这可是中国道教典籍的集大成之作，是堪比《永乐大典》的文化工程。只可惜张宇初干了四年就羽化归天了，最后由他的弟弟张宇清接手完成了这项浩大工程。
千年的传承，终于在二十世纪迎来了变局。1949年之后，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带着天师印剑离开大陆辗转去了台湾，先后成立了道教组织，继续弘道传教。此后张源先继任六十四代天师，龙虎山天师府的正统传承在两岸之间形成了延续与争议并存的局面。
但有一点是没有争议的，从东汉中叶第一代天师张道陵在此炼九天神丹伊始，张天师在龙虎山承袭了六十三代，历经一千九百多年，是中国一姓嗣教时间最长的道教宗派。这个纪录，搁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找不出第二个。
鲁迅先生说过：“中国的根柢全在道教。”这句话的深意，你去龙虎山转一圈就全明白了。那依山傍水的天师府，那口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的大铜钟，那间供奉着狐仙的神秘殿堂，那座藏着历代天师故事的老宅子，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部活着的中国道教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