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尼赫鲁与潘尼迦是成长于麦金德的陆权学说、马汉的海权学说以及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带的理论风靡世界及西方殖民扩张达到高峰时代的思想者,他们所受到的良好的西方教育使他们对麦金德、马汉、斯皮克曼的理论,尤其是他们理论中关于印度次大陆的地缘政治意义的分析更是了然于胸①,因而他们不可能不对印度独立后的国家安全有着深深的忧虑,并作出“印度以它现在所处的地位,是不能在世界上扮演二等角色的。要么做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要么就销声匿迹。”
尼赫鲁作出这样的判断迄今已有半个多世纪了,其间,印度没有成为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英国在被迫退出印度时对印度洋周边国家的均势重新作了完全不同于19世纪的安排。英国人根据自己控制印度洋的成功经验,知道未来的美国,如果不能占领印度,就不能拥有对印度洋的绝对制海权。为此,英国在离开南亚时给印度留下一个庞大版图以此使印度的国力底线足以抵御其他海上强国——比如美国——的直接占领,同时又留给印度一个破碎的社会结构以使印度的国力增长极限不足以形成对印度洋的绝对控制权。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了解印度被英国占领前后的历史状况。
英国人占领印度之前,南亚次大陆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割据战乱状态。公元8世纪,阿拉伯人开始入侵印度,引进了伊斯兰文化。11世纪开始,突厥人开始入侵北印,建立了德里苏丹国,后势力逐渐衰微,印度逐渐又进入了分裂的时代。德里苏丹国瓦解后,同样是来自中亚的突厥人在16世纪初建立了莫卧儿帝国,其统一版图几乎达到整个印度半岛,成为当时世界强国之一。18世纪起莫卧儿帝国开始衰落。从1707年到1757年50年间,共传10个皇帝,政令所及只有德里、阿格拉、克什米尔、信德、白沙瓦和喀布尔等北方地区。18世纪前半叶,印度又相继遭到来自北方伊朗、阿富汗封建主的入侵,后者于50年代征服旁遮普和克什米尔,并屡次进占德里。1761年印度马拉特军终为阿富汗击败,此后,印度就陷入分裂局面。帝国中南部各省如敖德、孟加拉和海德拉巴的总督已成独立君主。位于印度半岛中部地区的马拉特拉人国家依然强大。马拉特封建主逐渐扩张,建立那格浦尔、瓜辽尔、因陀尔和巴罗达等国,以浦那为首结成联盟。
英国人来到印度的时候,印度已处分崩离析的前夜。这为英国全面占领印度提供了难得的历史契机。1757年莫卧儿帝国和英国的东印度公司之间爆发了普拉西战役,印度因战败而逐步沦为英国的殖民地。1849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成功掌握了印度全境的统治权,只有少数地区由葡萄牙及法国统治。1857年,印度全境爆发了著名的印度民族大起义,反抗英国殖民者,遭英国人的残酷镇压。此后印度统治权由英国东印度公司转为由英国女王直接统治,成立印度政府,并结束了名义上还存在的莫卧儿帝国。1877年,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加冕为印度帝国的皇帝。1911年,印度帝国的首都也由加尔各答迁往德里。英国人完全实现了对印度的占领,并由此掌握了对印度洋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绝对制海权。
为了巩固其在印度的统治从而达到长期控制印度洋的目的,英国占领印度后在为英国利益保留印度大版图的同时,也尽可能地从地理结构、民族心理结构和社会结构上粉碎印度民族的凝聚力和统一性。
自1939年始,英国将其直接统治下的印度(称英属印度)分为13个省,其中包括缅甸。而印度王公统治的土邦却被分为约600多个——这几乎是黎塞留肢解德国以保障法国在欧洲大陆主导地位的手法②的再版。据尼赫鲁在《印度的发现》一书中提供的材料介绍,“其中有15个可以认为是主要的土邦,最大的是海得拉巴、克什米尔、卖索尔、特拉凡哥尔、巴罗达、瓜略尔、印多尔、柯钦、斋浦尔、佐德浦尔、比加尼尔、波保尔与巴的亚拉。跟着就是许多中等土邦,最后是几百个很小的地区,有些在地图上并不比针尖大。这些渺小土邦的大多数是在加提雅瓦尔、西部印度与旁遮普”③,这种土邦在英国严密监督下存在着,占整个印度面积的2/5。英王统治下的印度虽然是一个由英国统治的庞大殖民地帝国,可是,印度其实是分为英属印度和土邦印度两部分,造成了奇特的国中之国的现象。
印度版图外观完整而内部破碎保证了英国统治地位的稳固。而这种内部破碎又是英国人统治印度的前提,这正如英国人统治印度是控制印度洋的前提一样。英国采取这种占领印度方式的目的是实现和加强对印度洋及其北岸地区的直接控制,为此,英国既要统一并扩大印度版图,同时也不能因此强化印度的民族力量。在这个目标下,英国在印度用暴力打击和经济残暴掠夺的方式弱化了地方封建主的势力,并由此将印度半岛那多如牛毛的地方政治统一于英王麾下。为了长期占领印度的战略需要,英国同时又利用克伦威尔占领爱尔兰以及英国对付欧洲大陆国家的双重经验,大量保留印度土邦并在此基础上培养出具有封建买办特征的新的地主阶级。这大大弱化了印度的民族凝聚力。对印度社会更具破坏性的是,在土邦之外,英国还培养了一个效忠于英王的封建买办性质的地主阶级,这更加深了印度人间的隔阂,只有制造和加深印度民族内部的隔阂,才能阻止印度民族民主革命。这些数量庞大且受到英国人保护的土邦和地主阶级,对印度未来造成最致命的后果是拖住印度的工业化后腿。
尼赫鲁认为从农业向工业经济转型是世界经济发展的普遍规律,但印度的这种正常转型道路却为英国人中断了,不仅如此,西方国家在这次转型中的代价却是由东方国家为其买单的。尼赫鲁进而得出结论认为,英国人有计划地削弱印度工业化水平是出于一种战略考虑。
英国人对印度的摧毁最终表现在对印度人的自觉精神和自主意识的摧毁。英国人在印度有意扶持甘地告别革命即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意识和文化。英国在印度一批一批地杀人的同时却刻意扶持国大党中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的纲领,不仅如此,英国人还将其塑造为印度精神的“圣雄”。甘地的主张——与中国的清末武训④的主张一样——对英国用暴力维持的殖民统治,不要进行暴力抵抗。英国人在印度推广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意识,再结合它的传统文化的上述特点,将印度人的革命意识彻底抹杀了,使印度文化成了告别革命的文化。甘地学说使被压迫者失去了对压迫者的反抗意识,对入侵者失去了民族自立的意识,使印度人最终失掉了民族独立的灵魂,而失去了独立的灵魂,印度也就失去了一切。所以马克思说“印度失掉了他的旧世界而没有获得一个新世界,这就使它的居民现在所遭受的灾难具有一种特殊的悲惨色彩”⑤;马克思还说“英国人在印度进行统治的历史,除破坏以外恐怕就没有别的什么内容了”⑥。


